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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浓烟尽头是深宫(三) ...

  •   帝王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上,带着审视万物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终于,一个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磬轻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清弦?”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砸在沈清弦耳膜上。她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更谦卑地伏低:“奴婢在。”
      “方才,”萧彻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身手倒是不错。”
      这话像一根冰针,猛地刺进沈清弦的神经末梢。他果然看见了!看见了她那快如鬼魅的一勾一带!她所有的伪装,在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前,是不是早已无所遁形?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的背心,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属于顶级影后的那根弦,死死绷着,控制着每一寸肌肉,不让自己流露出丝毫异样。
      “奴婢…奴婢惶恐!”她的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是原主深入骨髓的卑微本能,也是此刻惊惧的完美演绎,“奴婢…奴婢只是情急之下,想拉住那位姐姐…奴婢笨手笨脚,反而…反而惊扰了圣驾…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恐惧和自贬,将自己钉死在“愚蠢”、“笨拙”、“惊吓过度”的位置上。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她低垂的颈项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太沉,太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那个不属于此地的灵魂。
      “万死?”萧彻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如同幻觉,“倒也不必。”
      就在沈清弦心弦几乎绷断的刹那,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只是,这储秀宫的花园,风景虽好,却也水深石滑。沈秀女日后行走,还需…多加小心。”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悬在了沈清弦头顶。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他看穿了,但他不说破。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众,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下的演员卖力演出,偶尔,敲打一下,提醒演员谁才是真正掌控舞台的人。
      “是…是!奴婢谨记陛下教诲!”沈清弦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身体伏得更低。
      “嗯。”萧彻淡淡应了一声,仿佛只是随手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脚步声响起,沉稳而从容,带着龙涎香的清冷气息从沈清弦身侧不远处掠过,渐渐远去。那中年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直到那压迫性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官之外,沈清弦才感觉肺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冰冷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她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花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身边。寒意刺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座深宫里,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挣扎求生的低等秀女。她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落入了这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眼中。被帝王记住,是机遇,更是悬顶之剑。
      “沈妹妹?你…你没事吧?”一个带着点怯懦和关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脸上残余的惊惶尚未完全褪去,眼眶微红,脸色苍白如纸,正是被帝王威仪吓坏了的模样。她看向说话的人,是刚才那个差点被孙秀珠推下水的瘦小秀女,此刻正怯生生地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后怕和感激。
      “没…没事。”沈清弦的声音还有些哑,她撑着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来,身形微微摇晃,显得格外孱弱,“谢谢姐姐关心。”她刻意避开了对方感激的眼神,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不愿惹事的姿态。刚才的“出手”已经违背了原主的人设,引来帝王的注视更是意外之祸,此刻必须加倍小心。
      “是我该谢你!”那秀女名叫周月儿,家世低微,胆子也小,此刻眼圈也红了,“要不是…要不是你冲过来,我…我就掉下去了…谢谢你,沈妹妹!”她说着,就要给沈清弦行礼。
      沈清弦连忙侧身避开,声音细弱:“周姐姐快别这样,我…我也没帮上忙,还差点闯祸…”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后怕。
      周围散开的秀女们,目光复杂地投注在沈清弦身上。有同情她无辜被帝王威仪吓到的,有觉得她走了狗屎运(虽然这运有点吓人)的,但更多的,是忌惮和重新审视。尤其是赵嫣然和柳如烟。
      赵嫣然脸色微沉,看沈清弦的眼神不再只是轻蔑,而是多了一层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蝼蚁,竟然以这种方式入了陛下的眼?虽然陛下似乎只是随口警告,但也足够让她不爽。她冷哼一声,带着簇拥她的秀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如烟则站在稍远处,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沈清弦那张苍白惊惶、我见犹怜的脸,又看了看莲池边那块湿漉漉的水渍(孙秀珠落水的地方),眼神闪烁不定,红唇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她莲步轻移,走到沈清弦面前,声音柔媚:“沈妹妹今日真是…运气不佳。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她轻轻拍了拍沈清弦冰凉的手背,指尖带着若有似无的凉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沈清弦脸上细细刮过,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
      沈清弦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怯懦的浅笑:“谢…谢柳姐姐吉言。”她飞快地抽回手,像是被对方的气势所慑,低下了头。心中却警铃大作。柳如烟,这个心思深沉的女人,果然开始注意她了。
      回到那间狭窄冰冷的屋子,沈清弦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她背靠着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脸上所有的惊惶、怯懦、苍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丝疲惫。后背的冷汗被深秋的寒气一激,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才在电光火石间,精准地导演了孙秀珠的落水。快、准、狠,角度刁钻。那是她前世无数次在危险动作戏中磨炼出的本能反应。在这个地方,成了她保命的武器,却也成了暴露的隐患。
      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他看到了多少?他信了多少?那句“多加小心”,是敲打,还是…某种默许?她猜不透。君心似海,深不可测。这种悬在刀尖上的感觉,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呼…”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恐惧无用。必须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弦彻底将自己活成了一抹真正的影子。她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透明。除了必要的请安和集体活动,她几乎足不出户。在那些场合,她也永远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镶嵌进墙壁里。
      她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有探究,有忌惮,有好奇,还有柳如烟那种若有似无、带着审视的打量。赵嫣然那边的人,尤其是孙秀珠,更是恨毒了她。孙秀珠自那日落水后,感染了风寒,病了好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每次见到沈清弦,那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沈清弦对此视若无睹。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将所有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专注于自己的“生存项目”。
      生存资源依旧是头号难题。份例被克扣得厉害,张嬷嬷和小禄子的胃口似乎更大了。沈清弦依旧没有反抗,甚至在小禄子又一次刁难时,“主动”献上了仅剩的、唯一一枚稍微像样点的银簪子——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遗物。小禄子掂量着簪子,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贪婪,满意地收下了。
      “算你懂事。”他丢下这句话,趾高气扬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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