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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浓烟尽头是深宫(一) ...

  •   浓烟吞噬她的瞬间,沈清弦想的居然是——“这什么破剧组,爆炸特效做得太假了吧。”
      灼热的气浪蛮横地撞上后背,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视野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凤唳九霄》剧组那盏摇摇欲坠的巨大宫灯,带着燃烧的残片,朝她当头砸下。不是道具组该有的廉价塑料感,那木头断裂的纹路,火焰舔舐绸缎的焦糊味,都真实得令人心头发毛。死亡的气味,她演过太多次,这次,它裹着硫磺和木屑,呛得她肺叶生疼。
      黑暗。冰冷。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被紧紧包裹的窒息感,像是沉入了最粘稠的淤泥潭底。
      “咳…咳咳!”沈清弦猛地睁开眼,肺里火烧火燎的痛楚还在,但眼前刺目的火光和嘈杂的尖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寂静,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劣质熏香和淡淡霉味的古怪气息。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新不旧、绣工粗糙的靛蓝色薄被。头顶是深色的、带着细微裂纹的房梁,透过一扇糊着白纸的小窗格,惨淡的天光吝啬地洒进来几缕。这不是片场的临时休息室,更不是医院。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角,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顺滑的料子。低头,一件式样古板、水洗得发白的淡青色窄袖襦裙裹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这绝不是她戏里的戏服。
      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打碎的冰面,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扎进脑海——
      选秀入宫…低等秀女…沈家庶女…沉默寡言…爹不疼娘早逝…以及,刻在骨髓里的、一个名字带来的阴冷恐惧:嫡母王氏。
      “嘶…”沈清弦倒抽一口冷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梦。片场爆炸是真的,死亡是真的。然后,她成了大胤王朝刚入宫没几天的低等秀女,沈清弦。一个在家族里如同影子般活着,在这深宫里更是尘埃般存在的孤女。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同样朴素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探进头来,圆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沈小主,您醒啦?刚听您咳得厉害,可要奴婢去禀报管事嬷嬷,请个医女瞧瞧?”她的眼神飞快地在沈清弦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迅速垂下。
      沈清弦没立刻答话。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迟缓,但眼神却像沉入深潭的碎冰,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个狭小、简陋得令人发指的屋子,最后落在小宫女身上。原主残留的记忆告诉她,这小宫女叫春桃,算是为数不多对她还算客气的人,但也仅止于客气。在这深宫底层,同情心是催命符。
      “不用。”沈清弦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像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她模仿着原主记忆中那副畏缩沉默的样子,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深处那不属于此地的、属于顶级影后的冷冽审视。她在快速评估环境:生存等级,地狱;初始装备,零;队友,未知;对手,全员皆兵。很好,一个全新的、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片场。
      “谢…谢谢春桃姐姐。”她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原主特有的、习惯性的卑微。
      春桃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失望没能在嬷嬷面前露个脸,小声道:“那小主您歇着,该用午膳了,奴婢去给您领来。”说完,便缩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沈清弦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激得她一个激灵,却也让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她走到唯一的那扇小窗前,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几间同样低矮的厢房排开,院子里光秃秃的,只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矮树。几个穿着和她差不多衣裙的秀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眼神飘忽,互相打量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和试探。远处,更高更华丽的宫殿檐角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那是权力和欲望的顶峰,也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这就是她的新“片场”。没有导演喊“Action”,没有NG重来的机会。每一个镜头,都是生死攸关的实拍。
      她缓缓收回目光,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模糊的铜盆前。水面晃动,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色苍白,下巴尖细,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极好,黑白分明,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冷。这就是她现在的“角色”——秀女沈清弦。一个开局就是地狱难度、随时可能领盒饭的边缘小配角。
      沈清弦看着水中倒影,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带着点尘埃落定后的嘲弄。影后?导演?那些金光闪闪的头衔在这个地方一文不值。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活下去,然后,爬到足够高,高到能弄清楚这一切诡异穿越背后真相的求生者。
      “剧本…”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铜盆边缘,“现在,由我自己来写。”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弦完美地扮演着“沉默寡言、胆小怕事”的沈秀女。她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混在同期入宫的秀女之中。请安时缩在角落,嬷嬷训话时垂着头,其他秀女争奇斗艳、明枪暗箭时,她更是远远避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藏在低垂的眼帘下,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她记下了管事张嬷嬷那双三角眼里闪过的每一丝贪婪,记下了负责她们这片区域的小太监小禄子,总爱在分发份例时克扣些针头线脑,尤其爱对怯懦的秀女下手。她更记下了同期秀女中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家世颇好、下巴抬得比眼睛还高的吏部侍郎之女赵嫣然;容貌艳丽、眼神却总透着股不安分算计的商贾之女柳如烟;还有那个总跟在赵嫣然身边,一脸刻薄、专爱挑拨是非的孙秀珠。
      生存资源极其匮乏。每日两餐,清汤寡水,几根菜叶飘在碗里,馒头硬得能砸死人。份例里那点可怜的胭脂水粉和布料,被小禄子盘剥一层,再被张嬷嬷找个由头“保管”一层,落到手里已所剩无几。沈清弦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将那点仅剩的东西仔细收好。她甚至在小禄子又一次试图多拿她那份时,主动将一枚成色极差、几乎不值钱的银耳坠塞进了对方手里,换来对方一个略带诧异的眼神和一句含糊的“算你识相”。
      示弱,是她在娱乐圈腥风血雨里学到的第一课。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秀女们被允许在储秀宫后面那个不大不小的花园里短暂走动,算是入宫后难得的“放风”。花园里有个不大不小的莲池,池水在冬日里泛着清冷的绿光,岸边堆砌着嶙峋的假山石。
      沈清弦依旧选了个人少的角落,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太湖石,半阖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取暖。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无形的丝线,精准地捕捉着池畔的动静。
      赵嫣然正被几个秀女簇拥着,在池边喂鱼,笑声清脆,带着刻意拔高的优越感。柳如烟在不远处独自赏着一株半开的蜡梅,姿态娴雅,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赵嫣然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孙秀珠则像条忠实的鬣狗,紧紧跟在赵嫣然身侧,谄媚地附和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略显寒酸、身形有些瘦小的秀女,大约是走路太急没看路,不小心蹭到了孙秀珠的胳膊。孙秀珠手里正捏着一小块准备丢给锦鲤的糕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孙秀珠夸张地叫了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午后虚假的宁静。她猛地转头,看清撞她的人是谁后,脸上立刻堆满了鄙夷和怒气,“作死啊!走路不长眼睛的贱蹄子!你知道我这糕点多金贵吗?这可是嫣然姐姐特意赏我的御膳房点心!你赔得起吗?!”
      那瘦小的秀女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摆手:“对、对不起,孙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我赔给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赔?拿什么赔?就你那点破铜烂铁?”孙秀珠不依不饶,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嫉妒嫣然姐姐对我们好是不是?下贱东西!”她一边骂,一边伸手狠狠推了那秀女一把。
      瘦小的秀女本就站在池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脚下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尖叫着就朝冰冷的池水倒去!
      周围几个秀女发出一片惊呼,下意识地后退。赵嫣然皱了下眉,却没说话,只是嫌恶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柳如烟则停下看花的动作,饶有兴味地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看戏般的浅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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