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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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番坦诚相待，澶潆算是暂时定下心来。不管前路如何，即便是为了此刻，她也愿意一试。
二人从水中出来，在岸上的屏风后擦拭身体、换好寝衣。澶潆的头发还湿着，霍洵在附近的汤泉宫里为她熏头发。
澶潆乖乖躺下，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发间穿梭。
“阿洵，我们的婚事你是不是早就在筹备了，并非我从建州回来之后。时间定得如此仓促，宫中一个个却是有条不紊，各项细则都端上来了，若非是早有准备，你应当是说不出三个月的话吧。”
“自然不是临时起意，若说有多早，你倒是可以猜一猜。”霍洵笑意盈盈。
澶潆一番苦想，什么时间算得上是二人定情......
“是我们与玄英做游戏那晚吗？”
“还要再早些。”
“还要早...是我答应你要留下的时候？”
霍洵摇头，“更早些。”
更早些，她绞尽脑汁，实在是想不出有哪时哪刻让他动了成婚的念头，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好阿洵，你就告诉我吧。”
霍洵对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办法，“好好好，我告诉你，是在宫宴那晚。”
“宫宴？”澶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那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是第一次，可你觉察不出我对你与别人不同吗？”
“你确实对我...不一般，可我只觉得你见我面善，喜欢我，哪想得到有人才见别人第一面就想着要成婚的。”澶潆嘟囔道。
“你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自然想不到人的皮囊下藏了什么心思。你只见我不动声色，却不知我心中谋划了多少，如今才能得偿所愿。”
澶潆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乾平的儿郎在感情上都是如此主动么，她已经遇见三回了，一个个好像猛兽扑食，生怕人跑了似的。
泡了汤泉，澶潆只觉得血气盈体，浑身热烘烘的，入夜了也不愿入睡，而是与霍洵四处闲逛、吹风。
此时的少府依旧灯火通明，想必是绣娘还在连夜赶工。
“阿洵，何必将婚期弄得如此仓促，我们可以做甩手掌柜，可宫人们却是一刻也不停歇地在赶工的。”澶潆蹙眉。
“迟则生变，还是早些定下来，了却我这一桩心事比较好。”他将澶潆的手紧紧握住，“放心，等婚礼过后，少不了她们的赏赐。这些绣娘除去大婚的恩裳外，赶制衣服首饰另有特赏，抵得上她们五年的俸禄了。”
“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原来潆潆这么着急啊。”霍洵揶揄道，“那明日得赶快叫人抬上来看看。”
“谁着急了。”澶潆作势要锤他，两人在长道上追逐起来。
第二日傍晚，天瞬间昏沉了下来，凉飕飕的风不知从那个角落钻入殿中，远处的天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发出阵阵闷响，宫人们急匆匆地将将花盆往檐下搬。
澶潆此时在和霍洵一同看关于建州旱灾以及金矿事宜的呈报。
“玄英竟然将河院写上了。”澶潆有些意外，就像玄英自己说的，她和河院的人互不待见，洗尘宴上孟好洁也是投其所好，对河院所做贡献避而不谈，但真论功行赏起来却是没有什么偏私。
“既然如此，便是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起落间又是一群人的命运被改写。
织室送来的花冠此刻静置于丝绒之上，温润的玉石缠绕金丝，冠面规整，珍珠连缀，金箔致密制成密匝的花朵、叶片，品种繁多的宝石点缀其间，深蓝翠绿、朱红橙黄，绚丽至极。不过这冠还未完成，只装饰了不到一半的珠宝。
霍洵拉着她上前细看。
“这些珠子不俗，工艺也罕见，难怪叫你一眼相中。”
澶潆无意识地点头回应，眼神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其中一颗粉珠子上。
注意到她的眼神，一人上前答道：“这珠子名唤江珠，正是江州所产，色泽浓艳，置于太阳底下可见双色......”
这人之后说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黏腻的水汽随风而来，那熟悉的窒息感瞬间将她笼罩。
“潆潆！”霍洵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搂入怀中，往榻上抱去。
“快去叫御医！”
“阿洵，不必叫御医。”澶潆拉住他，“把那顶冠拿出去。”
霍洵转头，“快拿下去！”
澶潆只觉得此刻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她将头埋于霍洵的胸口，双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半晌，才抬起头来。
“阿洵，让我离宫吧。”
此刻风是静的，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话在她心中盘旋过很久，却一直难以开口，可如今她看着霍洵担忧紧张的神情，竟也能这样顺畅地说出来。
“你...说什么？”
“让我离宫。”澶潆面色平静地复述。
霍洵仔细检查她的周身，“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澶潆握住他的手，“阿洵，我确实不舒服，缘由我也可以同你说，因为这冠上的江珠。”她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这江珠是我采的。”
“...今后便将江珠从岁贡中除名，再不许在宫中出现。潆潆，你若生气，说出来，我们可商量着解决，只是不要说气话。”
“阿洵，你应当知道，我很少说气话的。”她轻叹，“去年冬日，我行医时撞见当地县令逼人下水采珠，以理相争未果，便自己下了水。我只记得在水里，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慌乱害怕。我既厌恶这借着岁贡为自己谋取前途的官员，也厌恶这人命不及一颗珠子的世道，可如今这珠子却成了我发冠上的一颗。”澶潆自嘲一笑，“我想离宫，不单单因为这江珠。而是不得不去相信所谓命运，天命暗合、丝丝入扣，并不由我选择。”
“你若相信命运，只当它是安排你一解岁贡落下的心结，为何要想作是安排你离宫？”
“阿洵，不只是江珠，我采的这颗从宫里消失了，别人采的呢？我还能够心安理得地戴在头上吗？我并非是想计较皇宫中一珠一线的由来，只是突然间明白，我们终归是不同的。”
“我们有哪里不同，即便是有不同，在一起不也很开心吗？”
“这开心是有意忽略了许多事之后的开心。阿洵，是我进入你的生活，因此我总记着“入乡随俗”，不能罔顾你从小所知所感的那些，强行叫你为我改变，许多难受的事都被我按下了。你我此时情浓，这些尚且可以不在乎，可时间一长，问题便都显露出来了，届时又当如何。”
“为何你觉得这些不同不能改变，而只会是你我二人的鸿沟，我们若是有情，又何惧这些阻碍？”
“话本都鲜少这样写，昨日我们看的那些，要么是门当户对、彼此熟识，要么是因事结缘、互认知己，这才敢写情比金坚、幸福圆满。若将两人强行撮合在一起，得是如何妙手回春才能将其调和，大多是成就一对痴男怨女，警醒娱乐世人罢了。”澶潆抬头看他，“阿洵，若你遇见的是与你心灵合一之人，能与你同享富贵，你所给的正是她所要的，便不会如我一样时常与你争执。”
“那人也会医术吗，恰好治愈我的热症？心思纯澈，说话也动听，嬉笑怒骂都不加掩饰，叫我既喜爱又无奈，将心神都放到了她身上。”
澶潆眼神微动，忍住内心情绪翻涌，“若是有，那便是神仙眷侣了。”
“在你心里，我们不是神仙眷侣吗？”
澶潆轻轻摇头，“我有太多心结未解。我既放不下心中的责任，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享乐。也不相信所谓长久的相依相伴，惧怕命运的无常，我知道，它并不想让我在此停留，若我强行留下，之后便会是更加惨痛的结局，直到将你我分开为止。”
“那你对我许下的那些承诺呢？”他的声音仿佛萦绕在耳边，“都是谎话吗？”
“我...”澶潆仿佛定在了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总是向人许诺，却很少遵从，古人云一诺千金，可承诺在你这里便是说的轻易、抛弃的也轻易。”霍洵的话轻飘飘的，他将澶潆低着的头抬起，却见她望向自己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呵，你哭什么，是你要离开我，按理应该由我来哭吧。”他正要放手，却被澶潆拉住，贴在了脸颊，她哽咽着说“对不住”，滚烫的泪水也随之滴落在手心。
霍洵蹲下身，捧住她的脸，恳求道：“潆潆，留下来好吗？缘分天定，可事在人为。”
澶潆依旧止不住地摇头。
“好，我放你走。”
话音刚落，便看见澶潆面露惊喜之色，呆呆地看他，眼泪都忘了流，霍洵发出冷笑，“你以为我会说这些？真的相信命运的托词，叫你离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离开我到哪里去。”又有些恨恨道：“你竟然真的为离开我而开心，之前装得可真好，这眼泪呢，也是骗人的？”
“阿洵...你怎么了？”澶潆有些小心地问道，“我没有骗你，我也真的想离开。是我辜负了你，有什么可以补偿的我都愿意...”
“你愿意为我流泪，却不愿为我留下。我身边竟令你如此煎熬吗？”话语间，霍洵的眼眶也泛了红。
“不是的！”澶潆急忙拉住他，“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觉得此时并不是成婚的时机，我想离宫去，将当做的事都做了，若我们真的是姻缘天定，定会有重逢之时。可我也不愿将你框住，期间你若是遇见了心仪之人，不必顾及我。”
“让你离宫，与别人双宿双飞？”霍洵侧过身去。
“阿洵。”澶潆有些无奈，“你为何总想着这些，此次出宫，我想照常去国子监上学，走去地方任职的路子，男欢女爱我暂且没有这个打算。”
“国子监入学时期已过。”
“怎么会？”澶潆有些迟疑，“不是还有十天吗？”
“我下令将入学时间提前了半月。”
“你！”澶潆一时间又气又怒，再不愿与他说话，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几道惊雷劈下，天上飘起了雨点。澶潆趴在榻上，默默流泪。
房内突然听到了些动静，澶潆转头看，是玄英。
她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催促去收拾东西。
澶潆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紧接着便是撑伞跟随玄英往宫道上走。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的衣摆都被打湿了，“玄英，我们这是要去哪？”澶潆话声刚落，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掀开，是一张熟悉的脸。
“昭琼？”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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