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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余韵:黄泉守望者 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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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翡翠色,将两岸血色彼岸花的倒影揉碎成粼粼光斑。方宴秋蜷缩在青石上,引魂灯的光晕里漂浮着谢封烛最后的平安结残影,像朵不会凋零的花。
七天七夜,他未进粒米未沾滴水,任由露水顺着下巴滚落,在素麻衣襟上洇出深色痕迹。每当有怨灵试图靠近,灯芯便会腾起幽蓝火焰,将那些青灰色的影子烧成灰烬。第八日黎明,灯芯突然“噼啪”炸开,绽放出如谢封烛眼眸般的琥珀色光芒,照亮了河面上浮现的血字:“魂归忘川,执念成光”。
“我在这里,封烛。”方宴秋对着河水低语,指尖抚过发簪上的裂痕。这是谢封烛消散前塞进他掌心的遗物,此刻正与引魂灯产生共鸣,发出细微的震颤。他突然想起谢封烛常说的话:“宴秋,引魂灯燃尽之时,就是我回来之日。”
十年春秋,方宴秋在河畔搭了间茅屋。他将书生残卷锁进檀木匣,匣底压着谢封烛的旧帕,上面还留着当年乱葬岗的血渍。每日清晨,他都会用艾草擦拭引魂灯,灯芯明明灭灭,像极了谢封烛说话时忽闪的睫毛。他的鬓角已染霜雪,却仍固执地穿着谢封烛生前送他的青布衫,衣襟磨破了又补,针脚歪歪扭扭。
某个霜降后的黄昏,方宴秋正在屋檐下修补渔网,忽闻对岸传来稚嫩的镇魂铃音。抬眼望去,暮色中立着个穿补丁棉袄的男孩,琥珀色瞳孔在暮色中亮如星火,腰间挂着枚仿制的青铜铃,铃身上的裂痕与谢封烛当年的镇魂铃分毫不差。
“我叫阿珀。”男孩踩着满地枯黄的彼岸花走来,软糯的声音带着不属于人间的空灵,“一个哥哥托梦说要我来这里学守灯。”
方宴秋颤抖着将引魂灯递过去,灯芯在男孩掌心骤然绽放出幽蓝火焰。刹那间,河畔千万盏灯笼同时亮起,映得彼岸花如同燃烧的云霞。阿珀手腕内侧浮现出与谢封烛相同的阴阳锁胎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你看。”阿珀指向河面,谢封烛的虚影正与落叶重叠,“哥哥说,他变成了灯芯里的萤火虫。”
晚风吹过,镇魂铃与引魂灯同时鸣响。方宴秋恍惚看见谢封烛坐在竹椅上,正用艾草擦拭引魂灯,抬头对他笑时,发间还沾着忘川的水雾。他扑向虚影,却只抱住满怀潮湿的夜风。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方宴秋教阿珀系谢封烛最爱的平安结。男孩手指笨拙,却固执地重复着动作:“哥哥说,平安结要打九道结,这样思念就不会散。”
方宴秋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朵朵红梅。他望着河面漂浮的萤火虫,轻声说:“阿珀,你知道吗?他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珀走上去拍拍他的背,一字一句的说:“叔叔,咳嗽就少说话。”方宴秋盯着他的眼睛看出了神,笑忖:“像真是太像了,连语气都这么像!”
话音未落,引魂灯突然爆燃,在墙壁上映出谢封烛的影子。那影子张开双臂,将方宴秋缓缓拥入怀中。阿珀含泪望去,只见两人的身影在光晕中重叠,如同当年乱葬岗那夜的剪影。方宴秋笑笑,道:“看来时日不多了,都回光返照了。”随后向阿珀招招手:“孩子,我死后,请把我葬在彼岸花下……”
当晨曦染红忘川时,方宴秋已阖然长逝。他紧攥着谢封烛的发簪,发间别着阿珀新打的平安结。素帛上留着最后一首诗:
“灯芯如泪凝霜骨,彼岸似血映归途。
若问相思何处是,忘川水暖照孤舟。”
阿珀将骨灰埋入彼岸花根,插上发簪。萤火在坟头聚成谢封烛的笑靥,忘川水轻拍石岸,似乎轻吟着:"魂烬归处,彼岸重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