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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在暴君榻上预知死期(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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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腥气的脏水,如同瓢泼大雨,狠狠浇在蜷缩于血泊之中的阿房身上!
“呃——!”
剧烈的刺激让她早已麻木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扔进冰窟的垂死之鱼,喉间挤出破碎的嘶鸣。粘稠的血水混合着污水,顺着她散乱的发丝、惨白的脸颊、破烂的囚衣流淌而下,在身下肮脏的稻草上汇成更污浊的泥泞。
眼皮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刺目的白光。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窒息感中挣扎沉浮,仿佛随时会被彻底吞噬。
“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赵高那尖利、阴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急切的嘶吼,如同毒针般狠狠刺入她混沌的意识,“沙丘!沙丘怎么了?!快说!!”
沙丘!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阿房濒临破碎的灵魂之上!瞬间点燃了那刚刚被冷水强行压下的、狂暴的预兆之力!
“轰——!”
眼前的白光瞬间被无尽的狂沙吞噬!凄厉的风吼!疯狂颠簸的马车!玄色锦褥上那张苍白、濒死、充满不甘和恐惧的帝王之脸!还有那石碑上如同诅咒般清晰的篆字——**沙丘**!
“嗬……嗬嗬……”阿房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喘息,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气管内疯狂搅动!刚刚被冷水浇熄的呕血冲动再次翻涌,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直冲喉头!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的软肉,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出来,就是万劫不复!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贱婢!还在装死?!”赵高看着阿房痛苦挣扎、却死死咬唇不言的模样,心中的惊疑和那丝疯狂的贪婪瞬间被暴怒取代!他猛地俯身,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带着一股狠戾的力道,狠狠掐住了阿房的下颌!
剧痛传来!阿房被迫抬起头,对上了赵高那双细长、阴毒、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眼睛!火光下,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苍白中透着狰狞的青气。
“你以为不说就能逃过去?!”赵高的声音如同毒蛇在耳边嘶鸣,冰冷粘腻,“陛下要你的眼睛,是看得起你!不是让你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再敢有半句隐瞒……”他猛地凑近,几乎贴着阿房被血污糊满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那双‘好’眼睛,亲眼看着你的皮肉,一寸寸被剥下来!”
剥皮!
阿房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预兆之力带来的剧痛和这赤裸裸的酷刑威胁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志彻底碾碎!
就在这意志崩溃的边缘,就在赵高以为即将得逞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急促、带着无尽惶恐的呼喊,如同撕裂布帛般,猛地从黑水狱幽深的甬道口传来!脚步声踉跄杂乱,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仓惶!
“府……府令大人!不……不好了!陛下……陛下……”一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小宦官,脸色煞白如鬼,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扑倒在赵高脚下,连话都说不完整。
赵高掐着阿房下颌的手猛地一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他倏地转头,厉声喝问:“陛下怎么了?!快说!”
“陛……陛下在御辇中……突然……突然昏厥!呕……呕血不止!太医……太医令夏无且……束手无策!说……说……”小宦官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变调,“……说陛下……龙体……恐……恐怕……”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抖成一团,涕泪横流。
嗡——!
赵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掐着阿房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他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苍白!
昏厥!呕血!太医束手无策!
沙丘!马车!濒死的帝王!
阿房那破碎预言中的景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竟以如此迅疾、如此恐怖的方式,在他眼前……应验了雏形?!
巨大的冲击让赵高这个心机深沉如海的权宦,也瞬间方寸大乱!他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地上如同血人般蜷缩、气息奄奄的阿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惧、忌惮、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狂喜!
这妖女……她看到的……竟然是真的?!陛下的……死期?!就在沙丘?!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带来的恐惧远甚于得知蒙恬预言之时!蒙恬是外将,是政敌,他的死是权力的砝码。但陛下……陛下是这天!是这帝国唯一的支柱!是赵高所有权力和野心的唯一源头!陛下若崩于沙丘……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赵高脑中疯狂闪过,如同疾风骤雨!恐惧、野心、算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他必须立刻知道全部!必须掌控这预言!这不再是陛下用来杀人的刀,这可能是……可能是他赵高未来安身立命、甚至……攫取滔天权势的唯一倚仗!
“拖……拖上她!”赵高猛地回神,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指着地上的阿房,对身后的锐士厉声嘶吼,“用最……最稳妥的车!不许让她死了!快!立刻随咱家……去沙丘!快——!”
……
沙尘漫天,天地昏黄。
庞大的帝国巡行车队,如同一条在黄色怒海中艰难前行的疲惫巨龙。狂风卷起亿万沙粒,疯狂抽打着坚固的车壁,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如同无数恶鬼在敲打着棺椁。车轮碾过崎岖的道路,带来剧烈的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最核心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通体玄黑、饰以繁复鎏金螭龙纹的巨大御辇,如同风暴中的孤岛。沉重的玄色锦缎车帷被狂风吹得剧烈翻卷,猎猎作响,却依旧严严实实地隔绝着内外。
辇内,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药味、沉水香焚烧的苦涩气息,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甜腥血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绝望的氛围。巨大的御榻几乎占据了车厢大半空间,铺着厚厚的玄色锦褥。
嬴政躺在那里。
仅仅数日,这位曾经如山岳般巍峨、目光如电的帝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如同蒙尘的金箔。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发紫,如同枯萎的花瓣。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艰难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左胸处,那象征着致命创伤的厚厚包扎,在白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暗红的血渍早已浸透了层层白布,如同不断蔓延的、宣告不祥的印记。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包扎的布帛边缘,以及他紧握成拳、搁在锦褥上的手背上,赫然沾染着点点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痕!
“陛……陛下……”夏无且跪在榻边,花白的头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额角。他枯槁的手指搭在嬴政那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腕上,指尖下的皮肤冰冷湿滑。老太医布满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恐惧,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车板上。“药……药石……恐……恐难……”
“住口!”一声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呵斥,艰难地从嬴政干裂的唇间挤出。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深不见底、蕴藏着九州风云的帝王之眼,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翻滚着一种困兽般的狂怒、不甘,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对那无边黑暗的……深深恐惧!
“朕……朕不会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和血腥气,“长生……药……朕的长生药……何在?!徐福……徐福那个……废物……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他的话!身体因剧咳而剧烈地弓起!更多的、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无法抑制地从他口中涌出,溅落在玄色的锦褥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深红!
“陛下!!”夏无且和侍立在一旁、面无人色的宦官们发出惊恐的呼喊,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龙体。
嬴政猛地挥手,用尽残存的力气将试图靠近的人推开。他死死捂住胸口,指缝间再次渗出新鲜的血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断摇晃的车顶,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锦缎,看穿这漫天风沙背后的命运!
不甘!无穷无尽的不甘如同毒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扫灭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修驰道!他缔造了亘古未有的伟业!他应该长生!应该永世主宰这如画的江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垂死的老狗,躺在这该死的、颠簸的马车里,听着这如同丧钟般的风沙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