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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鬼沉沦祸暗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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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蔼和萧昀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备好了足够分量的饭菜,虽是简食粗茶,却在烽火连天之时,已属难得。
方晦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碗筷,只道连日劳神,有些疲累,先行回屋歇息。
众人不疑有他。这几日她屡次出手,救治伤患,心力交瘁也是常理,便都劝她好生安歇,莫要太过操劳。
方晦微微颔首,转身离席,步履平稳,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屋中,她合衣躺下,双目轻阖,呼吸绵长,仿佛真已沉入梦乡。
然而,耳廓却始终微微翕动,细细分辨着院外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低语声、碗筷轻碰的细响……种种声响如同水纹般漾开,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带着疲惫的宁静。只余下守夜人偶尔压低的咳嗽,和巡逻者极轻的步履,在夜色里若有若无地起伏。
方晦静候着。
她今日从百姓口中辗转听闻,城南那片废墟下,或许还压着一间藏有药材的地窖。
定魂香虽成,但若要持续解毒、巩固疗效,后续还缺一味“霜寒草”——那草只长在阴湿之地,永安城内外,唯有城南老药铺的地窖里可能存着。
她本想等天亮再寻机会出去,但天色始终不亮。而那“黑夜”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心里没底,便决定趁夜深人静,先悄悄探一探近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才悄然睁眼。
眸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她轻轻翻身坐起,从床榻内侧取过那把通体漆黑的伞,背在身后。推开房门,步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地摸向后院那扇小门。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润。
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栓,方晦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将护院的阵法撬开一道缝隙——无需多大,仅容她侧身而过便好。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她将吐未吐之际,一道明澈如风吟的嗓音,陡然在她耳畔响起。
“你若踏出此门,必死无疑。”
声音极轻,却如一道惊雷,激得她脊背猛地一僵。
方晦侧过头。
器灵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那张被朦胧云雾遮掩的脸庞,距离她不过一拳之遥。
沉寂的气息无声无息地覆压下来,几乎能感觉到某种无形无质的凉意渗入肌肤。
她微微一怔,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后撤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她向来不喜有人靠她太近。
器灵依旧立在原地,玄衣如夜,面容处云雾缭绕,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一道沉静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层朦胧,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像是早已预料。
“为什么?”方晦问,声音压得极低。
她选择带着这柄黑伞行动,本就没打算彻底瞒着器灵。她是他的主人,这是契约,是烙印。即便器灵灵智再高、再不甘愿,在根本的规则上也无法违抗她的意志。
然而此刻,器灵却主动现身阻拦。
这很不寻常。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门外潜伏的凶险,恐怕连他也感到棘手,甚至……无力应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器灵没有立刻回答。
那团遮掩面容的云雾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仿佛在斟酌言辞,又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人心悸的景象。
“你闭关第五日,整座永安城,便被这种‘黑夜’吞没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意,“非天象之暗,而是……某种‘存在’弥漫成的幕障。”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捕捉那已逝的画面。
“随后,我听见了兽潮覆灭前的哀鸣。汇聚如海啸,铺天盖地,却又在一息之间,戛然而止。”
“之后,万籁俱寂。连风声、虫鸣、乃至尘埃落地的微响……都消失了。死寂,纯粹的死寂,持续至今。”
他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凝在方晦脸上,缓缓补充道:“我确定,那些妖兽并非遁走。它们,是死了。瞬间,死绝。”
死了?
方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后脑,头皮阵阵发麻。
永安城虽非巨擘仙都,但在南洲大陆也称得上雄城大邑。人口百万,城防坚固,能逼得萧昀等人退守于此的兽潮,其数量之庞大、种类之混杂,可想而知。
即便多为低阶妖兽,要靠人力清剿,也足以让一支成建制的修士军团疲于奔命。
可他说,一息?仅仅一息?
什么样的力量,能在弹指一挥间,将数量如此恐怖、遍布城池内外围的妖兽群,彻底灭杀,连哀鸣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
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所以,这笼罩城池、带来绝对死寂的“黑夜”里,究竟潜藏着什么?
一个近乎惊悚的念头倏地划过脑海。
莫不是……“秽”?
据那些语焉不详、真假难辨的记载,“秽”并非妖兽,也非精怪,更像是一种诞生于至暗、汇聚了天地间最污浊、最怨毒、最混乱气息的诡异存在。
它们无形无质,却能侵蚀万物。所过之处,生机断绝,法则扭曲,化为绝地。其出现往往伴随着异象——比如不合常理的天象,比如瞬间的死寂。
若真是“秽”,而且是能铺天盖地笼罩整个永安城的“秽”……
方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血色褪尽,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这已经不是“危险”能形容了。这根本是灭顶之灾。
她虽然身负隐秘,体质特殊,但“秽”……她从未真正对上过。古籍记载模糊,只强调其诡异莫测,防不胜防。谁知道她的“特殊”,在真正的“秽”面前,会不会出现意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后的黑伞伞柄,指节微微泛白。
城南的霜寒草……她眼下是取不成了。没有霜寒草,定魂香的持续疗效会打折扣,但总比把命丢在外面强。
她好不容易才从极北那片死寂绝地挣脱出来,这条命捡得不易。何必再贸然踏入这明显不对劲的险境?
苟住,观望,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瞬息之间,种种权衡与后怕涌上心头。方晦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眉眼低垂,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她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不去了。”
器灵闻言,隐在云雾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静立原地,望着方晦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那被遮掩的唇角几不可辨地向下微沉,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不信。
他不信她能如此“听话”。
他上过她太多当了。表面顺从,背地里却总有层出不穷的盘算和出其不意的行动。
放弃得越快,往往意味着……她脑子里转着的念头,可能越危险。或者,她正在酝酿着别的,不需要冒险出门的“法子”。
器灵并未如往常般化作流光遁回黑伞之中,也未跟随方晦返回屋内。
他身影一晃,如同溶于夜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边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树虬枝上。
玄衣与枯干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看,根本无从分辨。
他抱臂而坐,姿态看似闲散,那“目光”却牢牢锁着方晦房间紧闭的门窗,周身气息沉寂如古井,俨然一副“守株待兔”的架势。
……
济世堂后院的柴房,门扉紧闭,窗缝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昏黄油灯下,三个汉子正围着一只巴掌大的铜胎香炉。
炉内暗红的炭火上,一小撮暗褐色的香粉正缓缓燃烧,腾起缕缕带着奇异甜味的青烟。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体格最壮硕、满脸横肉,名叫张虎。
他是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来时浑身是伤,被方晦亲手包扎的。
另一个穿灰色长衫、面相精明的叫钱江,是同批被收留的,一直表现得老实本分。
缩在角落里那个瘦猴似的叫李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是第一批跟着萧昀转移过来的,当时奄奄一息,方晦在他身上花了最多功夫。
此刻,三人鼻翼翕张,贪婪地嗅着那甜腻的烟气。每一次吸气都让他们的眼神涣散一分,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与餍足。
钱江一边吸着,一边时不时警惕地瞥向柴房门板,喉咙里发出含糊不安的气音:“不……不会被人发现吧?尤其是……那几位……”
他指的是萧昀和她手下那些目光锐利、气息凛然的修士。
张虎闻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浊气,又狠狠吸了一大口香烟,闭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舒坦到骨子里的喟叹。
“放一百个心!方大夫定的规矩,天黑后不许随意走动,那帮刚捡回条命的软脚虾,谁敢不从?这会儿早睡得跟死猪一样了!只要那几个修士不无事生非半夜来柴房溜达,鬼都发现不了!”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在规则边缘游走的卑劣得意。方大夫确实叮嘱过要留意是否有私藏“梦烬”者,但那又怎样?她总不能把每个人的包袱都翻一遍吧。
李庚此刻已然飘飘欲仙,眼神迷离地望着空气中扭曲的烟痕,咂摸着嘴赞叹:“还得是……还是这‘梦烬’够劲儿!爽到骨头缝里!方大夫弄的那什么‘定魂香’,呸,没滋没味儿,跟喝白水似的,哪有这个……这个刺激!”
他胡乱比划着,形容不出那直冲天灵盖的酥麻与虚幻的快意。
钱江闻言,也觉心中那点惶惑被一股升腾的热流压了下去。他用手小心地将烟雾朝自己这边扇了扇,让那甜烂的气息更浓郁地包裹自己,嘟囔道:
“李兄说的是。天天圈在这破医馆里,跟坐牢似的,心中这邪火啊,蹭蹭往上冒,没处泄。还得灌那些苦药汤子,害得我……我好几天都没能跟春宵阁的花魁娘子,在梦里……相会了……”
言语间,满是憋闷与欲求不满的躁动。
“梦烬”的魔力就在于此。
它不止带来虚幻的快感,更会编织出吸食者内心最渴望的幻梦。男女之欲、财富权力、睥睨众生……无所不包。
钱江念念不忘的,便是那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
然而,这偷来的加倍愉悦,代价来得迅猛而丑恶。
香炉中的香粉很快燃尽最后一星,但那甜烂的气息已深深沁入三人的肺腑骨髓。
后劲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窜起。
三人几乎同时感到一股邪火自小腹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血液如同滚油般沸腾起来。
皮肤灼烫,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扒光衣物,跳进冰窟窿里才好。
可他们是三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正躲在堆满易燃物的柴房里,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哪里有冰水?连喝口凉水都怕动静太大。
燥热灼心,理智在甜香的余韵与生理的煎熬中迅速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