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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夜诡楼开枭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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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霭从地底渗出,如倒悬的河,垂在天幕上,将整座鬼市笼在一片不真切的幽光里。
一座九重高楼悬于鳞次栉比的飞阁之上,顶尖没入氤氲紫霭,仿佛天宫遗落人间的一枚玉印。
白玉为骨,琉璃为脉。楼前无梯,唯有十数条玄铁索桥凌空飞架,桥索上悬着惨白灯笼,灯火摇曳,照不亮脚下深不见底的渊壑。
无更楼。
小雨瞳孔猛地一缩。他听过这个名字。鬼市中人人皆知此地凶险,入楼者需踏索凌虚而过,一步踏出,便是将身后的“常世”抵押给永夜,换得踏入另一重不可测世界的凭据。
有人说无更楼能买到世间一切,也有人说,进去的人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小雨咬了咬牙,踏上了索桥。铁索在夜风中泠然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敢低头,只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朱红巨门。
每走一步,桥身便晃动一分,惨白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游移不定,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面庞。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完这段路的。当双足踏上坚实的玉阶时,朱门无声自开,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
门内的光比外面暖,是一种近似烛火的橘黄色,照在人身上,竟有几分安详的错觉。
小雨走了进去。
一楼开阔如殿,数百盏琉璃灯将每一寸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一座琉璃莲花舞台,十余名舞伶正旋舞不休,裙裾翻飞如云,面容娇艳却毫无生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甜得发腻,像熟透的果子坠地前的最后一缕芬芳。
往来穿梭的银衣跑堂个个面容俊美,眼神却空洞得如同精心烧制的琉璃珠——精致,却无魂。
小雨从喧嚣的大厅中穿过,耳边不时飘来零碎的交谈声。
“我要买一段欢愉,三日为期。”
“拿你左手的无名指来换。”
“我想忘掉一个人。”
“一截记忆,换你三年的阳寿。”
小雨听得心惊肉跳,不敢再停留,从大厅的边缘找到了楼梯,踉跄着奔上二楼。
廊道幽深,两侧厢房门扉紧闭,唯有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蒙的光。他推门而入,来不及打量房内陈设,一眼瞥见那张雕花大床,便一头钻了进去。
床底积了薄薄一层灰,霉味混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熏得他几乎要咳出来。
他死死捂住嘴,蜷缩成一团,只盼能捱过这漫漫长夜。
就在他躲入床底的同时,一道乌影自一楼阴影中无声窜出,沿着雕花阑干几个腾跃,轻飘飘落在三楼。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毛色黯淡,瘦骨嶙峋,像是大病初愈。
它落地后周身雾气涌动,不过一息之间,便化作一名身着灰旧道袍的书生。
张修士以手撑地,缓缓直起身。他的面容算得上清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与惊悸,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魂魄还丢了一半在黄泉路上。
他在三楼凭栏处站定,目光扫过一楼那光怪陆离的景象,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数日前他与方晦等人同探古墓,于崩塌中侥幸脱身,却折损了大半修为,胸口那道旧伤至今未愈。
今夜来此,不过是为了一样东西。
张修士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抬手推开身旁雅间的门。
这间雅间不大,陈设却颇精致。临窗一张矮榻,榻上置一小几,几上香炉青烟袅袅。
窗是朝内开的,正对着中庭,能看见下方那座琉璃莲花舞台。他将窗推开一线,楼下大厅的喧嚣便涌了进来——舞乐声,谈笑声,杯盏相碰声,混杂着那无处不在的甜香,搅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又将窗掩上大半。
银衣跑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那张俊美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张修士没有看他,只说:“长生酿。”
跑堂的微笑纹丝不动,只是眼珠转向他腰间的芥子袋,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修士从袋中取出一只小瓶。那小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封着一滴液体,无色,却在瓶中微微旋转,散发出极淡的寒气。
跑堂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瓶上,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双手接过,声音依旧平板无波:“极寒之地千年潭底所凝的霜魄珠,足抵一壶长生酿。客人稍候。”
长生酿以千年寒潭水为引,佐以数种珍稀药草酿制而成,有续骨生肌之效。
跑堂很快送来一只碧玉酒壶,张修士也不废话,拔开壶塞便饮。
酒液入腹,初时冰凉彻骨,像是吞下了一整条冰河。
他攥紧拳头,强忍着那股寒意沿经脉蔓延的刺痛,不过片刻,寒意骤然化为炽烈暖流,蛮横地窜向四肢百骸——那是重伤之下,断骨续接、新肉滋生的征兆。
他闷哼一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接连饮了几口,方才停下,闭目引导药力修补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胸口那道从古墓带出的旧伤隐隐发烫,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翻搅。
这道伤是他“折损了一条命”的代价,至今未能痊愈。
一壶长生酿见了底,张修士的面色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正当他运功到紧要关头,楼下的靡靡之音忽然攀至顶峰。琵琶声如裂帛,箜篌声似碎玉,舞伶们的足音密如急雨。
旋即,一声金玉般的清鸣响起——所有的声响、动作、灯火,在同一刹那断绝。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张修士猛地睁开眼,右手已按上腰间法器。
一息之后,光明复现。
然而一楼大厅里那千百张面孔,皆如雕塑般僵寂。
舞伶们保持着旋转的姿势定格在舞台上,酒客们举杯的手悬在半空,连衣袂飘起的弧度都被凝固在那一瞬。
所有目光,全都被牵引向莲花舞台的正中央。
数名银衣伙计,抬着一副棺材,自四楼缓缓步下。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沉寂如最深子夜,无光无纹。
几根粗壮虬结的藤蔓紧紧缠绕其上,藤身呈不自然的深褐色,表面皲裂如龟甲,仿佛已在这棺上生长了千百年。
更诡异的是,藤上竟不合时宜地开满了簇簇绚烂的粉艳桃花,花瓣娇嫩欲滴,仿佛刚刚被晨露吻过,与棺材散发的沉黑死气形成极端妖异的对比。
伙计们将桃花缠棺稳稳置于舞台中心。
满楼灯火尽数汇聚其上,其余各处迅速陷入阴影,仿佛整座无更楼的光,都只为这一副棺材而亮。
桃花无风自动。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粉雪。它们飘过舞台边缘,飘向最近的几张桌案。
有酒客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花瓣的刹那,眼神瞬间迷离,嘴角浮起诡异的笑意。
不止他一个。
所有触碰到花瓣的人,都在同一刻露出了相同的笑容。他们的目光涣散,神情恍惚,仿佛被攫住了心神,沉浸于旁人无法窥见的幻梦。
三楼雅间内,张修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藤、那桃花——他见过。
半年前在一座奇诡的古墓最深处,壁画上绘着的,正是这样一副缠满桃花藤蔓的黑色棺椁。
墓主不知何人,只知壁画末尾题着八个字:桃花缠棺,生死两难。
他正是为了探寻这八个字的真相,才与方晦等人结伴深入尤家祖坟。结果如何?同行六人,只他一人活着出来,还落得修为大损的下场。
他原以为那只是古人杜撰的传说,没想到今日竟在无更楼亲眼见到了实物。
“诸位贵客。”
一道声音从舞台边缘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说话的是方才抬棺的一名银衣伙计,他面容依旧空洞,声音却有了某种不属于傀儡的韵律。
“今夜乃无更楼三月一度的枭宴。规矩照旧——踏索而来者,皆可为客;出价唯一,不得以势压人;货无虚假。”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副桃花缠棺。
“此物来路不便明说,真假贵客自辨。有意者,只需向舞台抛下特制买花,自有暗处伙计计价。唯有一则铁律,须得铭刻在心——”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拍得之物,绝不可于楼内当场开启。须携物出楼,方算交易完成。离楼之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由自负。”
话音落下,抬棺伙计们无声退入阴影。
无更楼两扇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桃花依旧簌簌而落,落在琉璃地砖上,竟不停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流淌”起来,向舞台边缘蔓延。
那些粉嫩的花瓣贴着地面蠕动,所过之处,光洁的琉璃砖面便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被悄然唤醒。
整座无更楼,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千百道目光汇聚于那副桃花缠棺之上,贪婪、恐惧、好奇、痴迷……却无人敢率先出声。
三楼雅间内,张修士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酒壶。
古墓壁画上那个被桃花藤蔓缠绕的人形,与眼前这副棺材,究竟藏着什么关联?为何会出现在无更楼的枭宴上?
窗缝里,一片桃花不知被哪里的风卷起,飘飘悠悠,落在窗纸上。隔着窗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粉影。
张修士没有开窗。
楼下,第一条“买花”从阴影中飞出,无声无息,落在舞台边缘。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朵桃花的轮廓。
它落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滴墨,落进了粉色的河里。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买花从回廊的各处飞出,从帷幔后面,从厢房的窗缝里,从那些静坐如雕塑的客人指间。
它们无声地落下,落在舞台上,落在花瓣中,有的漆黑,有的深紫,有的暗红——颜色越深,价码越高。
暗处的伙计在计数,没有声音,没有形迹,只有那些买花在花瓣中越积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