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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柳暗花明入奇境 ...

  •   方晦最终未再坚持挖掘那土中之物。

      众人重新打起精神,探寻出路。

      王铁山心绪烦躁,正焦躁地四下张望,忽地一个转身,肩背结结实实撞上了某物!

      “嘭!”

      一声闷响,似撞在坚铁上。他眼前金星乱迸,颅中嗡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天旋地转。

      张修士反应极快,袍袖微拂,一股无形柔劲自后方稳稳托住他踉跄之势。

      然他额角已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漫过眉骨,淌过眼皮,在他黧黑的脸上留下几道刺目蜿蜒的红痕。

      “王铁山!你没事吧?”卫华急步上前搀扶,声音紧绷。

      王铁山疼得倒抽冷气,抬手死死按住火辣辣的伤口,温热血腥沾了满手,闷声道:“没、没事!他娘的,这鬼地方!”

      他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空无一物之处竟有实物,怒的是自己莽撞,又添新伤。

      方晦冷眼瞥他,不发一言,却从怀中贴身小囊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信手抛了过去。

      “不用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王铁山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竟是金疮药。他愣住,末世之中,药材比黄金更罕有,这等疗伤止血之物,便是王公贵族也未必能轻易拿出,何况他们这些挣扎求存的底层人。

      方才那点龃龉怨气,此刻在这份意料之外的馈赠前,竟显得小器而可笑。他握紧瓷瓶,粗犷的脸上神情复杂,声音低了几分,含糊道:“……多谢姑娘。”

      方晦只略一颔首,便不再看他,转而凝神走向他刚才撞上的那片“虚无”。

      她伸出手,缓缓探出。

      眼前分明空无一物,指尖却传来坚硬、冰冷、实实在在的触感,阻住去路。

      她掌心贴附其上,缓缓移动,顺着那无形壁障的轮廓向下探去。指腹触及的,不再是平坦,而是一道道规整、紧密排列的凸起,坡度极为陡峭,近乎垂直,向上延伸,没入目力不可及的空白高处。

      触感坚硬冰冷,棱角分明。

      竟似……一条悬空的阶梯。

      莫非是去往这庙宇的第四层?

      张修士早已暗自运转天眼通明之术,然而目光所及,那物事依旧“有形无色”,如同融化在周围的空白里,只能凭触觉感知其存在。

      他面色微凝,这庙宇的禁制,一层比一层古怪。他侧首,与方晦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晦眉梢微扬,指尖仍搭在那冰冷“阶梯”上:“瞧不真切?”

      张修士颔首,沉声道:“嗯。”

      “摸着像是一条悬梯,坡度极陡,近乎壁立,需得手足并用攀爬。”方晦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阶梯”,“估摸是通往四层的。我想上去一探。”

      张修士沉默片刻,转向卫华:“我与她上去探路。若无异状,便发信号,你们再依次跟上。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一炷香后无信号,或闻异响,尔等即刻远离此地,另觅出路,切莫迟疑。”

      卫华心头一紧,却也知晓这是眼下唯一生机。这庙宇处处绝境,似一座庞大陷阱,有进无出,困守此地唯有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声音干涩:“好!姑娘,张仙师……万事小心,千万保重!”

      顺子与老六也面露忧色,默默点头。

      众人依言散开数步,屏息凝神,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了阶梯踪迹的虚无空白,心头皆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巨石。

      张修士当先,方晦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那无形陡峭的阶梯,身影很快被那片茫昧的虚无吞没,宛如踏入云端,又似沉入深潭。

      ……

      这“天梯”远看无迹,踏上后方知其陡峭艰难。

      张修士在前,步履尚稳;方晦无修为傍身,全凭一股韧劲,攀爬不过五十余阶,便已气息微乱,手臂发酸。

      又强撑百余阶,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额发湿黏,胸口剧烈起伏。她终于力竭,伏在冰冷的“台阶”上喘息:“不、不行了……容我歇口气。”

      张修士停步,回头俯视。黑暗中看不清她面色,但听那喘息声便知她已近极限。他并未催促,只道:“好。”

      便也静立不动,如磐石般守在略高处,灵觉却如蛛网般悄然铺开,警惕着四周每一丝变化。

      方晦胆气素来过人,若非如此,也不会仅凭一手医术与过人机变,便敢随卫华深入这等绝地。

      她伏着喘息片刻,心跳稍缓,一股强烈的好奇与不安却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极其缓慢地带着些许冒险的意味,回头向下望去——

      来路已杳然无踪。

      下方不见卫华等人身影,唯有浓稠如墨,缓缓旋转的漆黑漩涡,深不见底,寂静无声,仿佛一张巨口,静待吞噬一切跌落之物。

      这庙宇,果然诡谲至极。那第四层……又藏着什么?

      约莫一盏茶功夫,张修士的声音自上方淡淡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可还走得?”

      方晦咬牙,以袖抹去额角脖颈的冷汗,撑着那无形的“阶沿”直起身,小腿肚仍在微微打颤,语气却硬挺:“走。”

      两人再度向上攀爬。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心力与体力,那无形阶梯冰冷坚硬,磨得掌心发热刺痛。

      又过两百余阶,就在方晦觉得双腿灌铅、膝盖发软,几乎麻木失去知觉之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凭空卷来,猛烈无比。阶梯无可抓握,方晦本就力竭,首当其冲,惊呼未出口,整个人已被狂风掀起,向后抛飞出去!

      绳索在空中绷直一瞬,旋即因两人方向的不同而崩断。

      张修士瞳孔骤缩,不假思索,身形化作一道疾电,竟朝着方晦坠落的方向飞扑而下!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如同被无形巨掌掷出的石子,又如两颗逆向划破永恒夜幕的流星,一者无力飘摇,一者决绝追坠,直直没入下方那无边无际,缓慢旋转的漆黑漩涡之中。

      ……

      方晦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贪婪地吞咽着空气,胸腔火辣辣地疼。待那阵溺水般的窒息感缓缓褪去,她才有力气打量周遭。

      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花荡。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只是此处不见天日,亦无日光映照,那些或粉或白的荷花却兀自盛放得恣意绚烂,于一片沉静得近乎诡异的浩渺碧色中铺陈开来,直至视野迷蒙的尽头。

      偶有锦鲤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啪”地轻响,啄去荷叶或花瓣上滚动的晶莹露珠,复又没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这是何处?那姓张的狗修士呢?是死是活?方晦心中疑窦丛生,冰冷的湖水浸着肌肤,却抵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正惊疑间,一条乌篷小船无声破开重重荷茎叶蔓,不偏不倚,径直滑行到她面前,稳稳停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船头并无艄公,只整齐摆放着几束新采的荷花与数枚青翠莲蓬,犹带水珠,鲜嫩欲滴。

      方晦蹙眉凝视这小船片刻。留在此处水中绝非良策,体力将尽,水温渐侵,谁知这看似明丽澄澈的水波之下,潜藏着食人怪鱼还是索命的水鬼?

      心念既定,她伸手攀住船舷,略一用力便翻身上船。

      奇的是,甫一离水,周身湿透的粗布衣衫竟在刹那间变得干爽柔软,发丝也蓬松如初,仿佛从未沾过半滴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的袖口,又抬眼望向这浩渺荷花荡,心头疑云更重。

      立于船头极目远眺,除了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荷叶与点缀其间的粉荷白莲,依旧望不见边际,也辨不出方向。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漫天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柔和光亮与花叶婆娑影子,天地间静谧得只剩微风拂过荷叶的沙沙细响,以及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腹中一阵空虚鸣叫,喉间也干渴起来。入墓之后颠沛险厄,竟一直水米未进。此刻暂得喘息,饥饿与渴意便汹涌袭来。

      方晦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再犹豫,盘腿坐下,取过船头一枚莲蓬,剥开翠绿外壳,取出乳白饱满的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清甜微苦,汁水饱满,瞬间缓解了喉间的焦灼。她又摘下一片宽大如盖的荷叶,仰头饮尽叶心积聚的清凉露水。

      沁甜滋味与凉意滑入喉腹,稍稍抚慰了饥渴。然而,随着身体逐渐舒展,一种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安定。

      是的,她竟在此地感到了近乎奢侈的安定与平静。

      微风荷香,碧波粼粼,一切都美好得不似人间,更不该出现在这诡谲古墓深处。

      方晦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直至停滞。眸中掠过一丝寒意。

      墓中之物,十有九煞,凡反常必有妖。

      若身处凶煞绝地之中,反觉安宁祥和,身心松懈,那往往意味着……已陷入更为危险、更擅长迷惑心神的陷阱而不自知!甜美的饵食之下,必藏着锋利的钩。

      一念及此,她顿觉口中清甜的莲子也变得可疑起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蛊惑。连忙吐出未咽下的残渣,又将手中莲蓬扔回船头,霍然站起身,试图划动船桨。

      可举目四望,水天一色,荷海茫茫,该去向何方?

      烦躁与不安涌上心头。她索性立于船头,双手拢在唇边作喇叭状,运足气力,朝着空旷的湖面放声大喊:

      “喂——!!!有人吗——?!”

      清亮的女声穿透荷风,远远荡开,在无垠的水面上激起空旷悠长的回音,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弭于寂静之中。

      无人回应。

      不……或许有。

      就在她喊声彻底消散的下一刻,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细雨。

      雨丝初时细密,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帘幕,落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湖面荡开无数细小涟漪,将倒映的花影天光搅得支离破碎。

      方晦抬手遮在额前,冰凉的雨丝落在手背,眉心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自心底升起——她最讨厌下雨了!

      无处可避,亦无处可藏。

      她只得悻悻地扯过船头那几片最大的荷叶,手忙脚乱地交叠起来,勉强在头顶搭起一个简陋的“蓑衣”,任由这条无桨无舵的小船,载着自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与无边无际的荷海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旋转。

      雨声绵密,敲打着荷叶与篷顶,竟渐渐织成一首单调而规律的催眠曲。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眼皮也开始发沉。

      对于方晦而言,雨天确是睡觉的好时辰,这声音于她,不啻为最好的安眠药。

      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滑向昏沉的深渊。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腥甜在口中蔓延,带来短暂、锐利的清醒。

      她睁大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倦意如附骨之疽,不过片刻松懈,那沉重的眼皮又似坠了铅块,难以支撑地耷拉下来。

      意识便在昏沉与警醒之间危险地浮浮沉沉,半梦半醒。身下的小船仿佛识得路途,悠悠荡荡,穿过重重雨幕与荷丛,漂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咚。”

      船身轻轻一震,撞上了什么硬物,颠簸让方晦猝然惊醒,最后一点残存的瞌睡瞬间烟消云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急跳。她抬手抹去脸上冰凉的雨水,凝目望去。

      细雨依旧迷蒙如纱,而小船前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座小亭。

      那小亭孤零零矗立于浩渺水中央,四面临水,并无回廊或栈桥与任何陆地相连,飞檐翘角,黑瓦朱柱,古意盎然,却透着一股被时光与世情彻底遗忘的孤寂与突兀,像一枚被遗忘在此的棋子。

      方才那声轻响,正是船头撞上小亭下青石台阶的声音。

      方晦凝目细看。

      亭中设有一张光润的圆形石桌,桌上似乎错落摆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形状色泽在雨幕中看不真切,还有一把素雅的青瓷茶壶与两三只白瓷杯盏,静静陈列。

      而在石桌一侧的朱红亭柱旁,静而突兀地靠放着一把伞。

      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也毫无光泽的伞。

      伞面收拢,伞柄笔直,沉默地立在蒙蒙雨雾与绚烂荷影之间,像一道浓墨画下的醒目裂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柳暗花明入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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