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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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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金乌初升,霞光浸染朱墙。
赫铮身着一袭火红织金锦袍,如同一团烈焰般穿过宫门。
裙裾上金线绣就的麒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九节鎏金软鞭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清脆声响,彰显着她镇国女王爷的身份与气势。
她墨发高高盘起,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艳丽的面容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途经的宫女太监纷纷垂首敛衽,大气也不敢出,却见她身姿如松,莲步轻移,举手投足间皆是皇朝第一美人的雍容气度。
“陛下!”赫铮声音清脆,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您怎能如此草率地将赫烽禁足?”
她毫不客气地掀开御书房的珠帘,踏入殿内。
微生琉玉握着朱笔的手陡然顿住,平素温润如春水的眼眸泛起冷意。
他抬眸看着不请自来的身影,声音似裹着层寒霜:“赫王爷进宫面圣,连通传的规矩都忘了?这九重宫阙的礼仪,何时变得如此轻贱?”
案边的杜若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分明在廊下通报时,被赫铮挥袖打断,此刻却不敢辩驳半分。
赫铮高高扬起的下颌猛地僵住。
她盯着御案上晕开的墨渍,喉间像被金丝扼住般艰涩:“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微生琉玉垂眸看着被墨迹晕染的奏折,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宣纸上扭曲的字迹。
“赫王爷可知,”他忽然开口,冷硬而清亮,“若无规矩,这皇城便如一盘散沙;若无尊卑,这天下又该如何治理?”说罢,他终于抬眼,目光如淡淡扫过赫铮骤然苍白的脸,“你既知礼仪,却仍这般行事,到底是目中无礼,还是……目中无朕?”
赫铮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塞了团浸过水的棉絮,堵得发慌。
她看着微生琉玉眼中翻涌的冷意,那里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曾经那人望向她时,目光里总藏着三分柔光,像春日暖阳融开冰河,而今却淬了霜雪,冷漠无情。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变得如此僵硬,隔了厚厚的一层冰,再难窥见昔日温情。
赫铮只觉心头空落落的,像是最珍视的物件突然出现裂痕,明明近在咫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赫铮深深吸了口气,挺直的脊背却不自觉地弯下几分,金步摇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陛下,”她的声音放软,带着几分恳求,“关于赫烽禁足一事,还望您三思。”
微生琉玉垂眸摩挲着一块软玉,没有接话。
“我亲自问过侄儿,”赫铮攥紧腰间软鞭的穗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绝无偷袭公主之意。赫烽虽性子顽劣,可自幼在赫家长辈教导下长大,断不会做出这等阴私之事。他……他是冤枉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染上几分哽咽,“陛下,赫家世代忠良,为皇室守土开疆。如今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责罚赫烽,不仅寒了赫家上下的心,更会让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微生琉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求陛下看在赫家多年功劳的份上,重新彻查此事,还赫烽一个清白。”
赫铮仰起脸时,睫羽上的水雾恰好沾住一缕穿堂而过的阳光,碎成点点晶光。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曾让微生琉玉朦胧的动心过,而今却只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他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当年怎么就瞎了眼。
微生琉玉将手中奏折放下,靠在龙椅上,神色淡然:“赫王爷仅凭侄儿一面之词,就能认定他无辜,那我的公主遭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陛下!”赫铮柳眉轻皱,语气中有点不满,“赫烽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个姑姑再清楚不过。他或许有些骄纵,但绝不敢做出伤害公主的事。陛下怎能如此偏听偏信?”
“公主受伤,人证物证俱在,赫烽难辞其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朕念在赫家多年功绩,只是将他禁足,已是格外开恩。”
“什么人证物证?”赫铮满脸不信,“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陛下仅凭这些,就定了赫烽的罪,实在难以服众!”
她杏目圆睁,直直盯着微生琉玉,火红锦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
微生琉玉神色未动;:“赫王爷是觉得朕处事不公了?”
赫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陛下,您如今的做法……确实有些偏心了。”
微生琉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笑,眼中淡漠分毫未减。
他微微后仰,倚在龙椅上,明黄龙纹锦袍随着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朕确实要偏心些。”
他一字一顿,“阿妃是朕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乖巧懂事,朕心里自然该多疼惜她一些。”
他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语气平平:“至于赫烽,推没推阿妃,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没有动手,单凭他言语冒犯公主,就足以让他受罚。”
说到这儿,他冷笑一声,“辱骂皇室公主,蔑视天家威严,赫王爷觉得,这样的过错不该惩戒?朕没说错吧?”
赫铮喉间泛起一阵酸涩,是啊,她太清楚赫烽平日跋扈张扬,在京城贵胄圈里早有“小霸王”的诨号。
那些被踩碎的簪花铺子、踢翻的茶楼酒肆,此刻都化作微生琉玉眼中的冰刃,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鎏金香炉腾起的青烟缠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微生琉玉棱角分明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赫铮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帝王寒潭般的眼底:“陛下,”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您就非得那么喜爱那个孩子?偏爱到……连皇族该守的规矩、该论的是非,都能都可以弃如敝履?”
殿外惊雷炸响,雨幕斜斜掠过窗棂,将他的面容染得忽明忽暗:“赫铮你是在教朕如何做父亲,还是在教朕如何做天子?”
微生琉玉站起身,缓步走到赫铮面前,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王爷,不要忘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皇宫是朕的皇宫。赫烽触犯宫规,伤害公主,朕如何处置他,轮不到旁人置喙。”
微生琉玉话音落时,殿外的雷雨恰如墨汁倾泼而下,将琉璃瓦敲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他转身背对着她,明黄的龙袍在昏暗殿内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稀薄的暖意也彻底隔绝。
"事已至此,你退下吧。"微生琉玉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赫铮僵直地立在原地。
她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上元节,他也是穿着这样的衣袍,在万人空巷的灯影里朝她伸出手,说"赫铮,这盏走马灯送你"。
那时他眼中的柔光,曾让她以为能融化北疆终年不化的冰雪。
"陛下..."她的声音陡然沙哑,像是被雷雨冻住的枯枝,"您当真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与赫家走到这一步吗?"
微生琉玉依旧没有回头。
"赫王爷慎言。"他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厌烦,"赫家的忠心,朕从未怀疑。但赫烽触犯的是天家法度,不是赫家的家规。"
"天家法度?"赫铮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凉意,"十几年前当年北疆告急,我赫家满门男丁战死沙场时,陛下可曾记得天家法度?如今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被构陷,陛下就要用这法度来折辱赫家?"
殿内的鎏金香炉突然"噼啪"一声炸开火星,青烟猛地腾起,模糊了微生琉玉的侧脸。
他缓缓转过身,眸光冷得像殿外的秋雨:"赫铮,你在逼朕。"
四目相对的刹那,赫铮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冰寒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臣不敢。"她猛地屈膝跪倒,凤冠上的点翠凤凰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几欲坠下,"臣最后求您一次——。"
"够了。"微生琉玉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朕意已决。赫铮,你好自为之。"
殿外惊雷炸响时,微生琉玉依旧不为所动。
"杜若,"他扬声唤道,"传旨下去,赫氏宗亲若无军国重事,一概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肆虐的雨幕,"如有违抗——就地绞杀。"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赫铮趴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
金步摇上的珍珠突然坠落一颗,滚落在青砖缝隙里,像一滴无人察觉的泪。
微生琉玉仿佛没看见她煞白的脸色,只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此刻墨玉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赫王爷听清楚了?"
"陛下金口玉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碎冰撞击般的颤音,"赫氏上下...岂敢不从。"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上,身后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将那道明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风雨之外。
雨越下越大,打在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赫铮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火红的衣袍在灰白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他不喜欢了……”
“真的不喜欢了……”
低喃从齿间溢出时,她才惊觉自己在说话。
雨水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雨幕如织,将赫府门前的石狮子淋得透湿,青灰色的鬃毛上挂着串串水珠,像是凝固的泪痕。
门前撑着油布伞的老将军身影佝偻,七十余岁的赫苍洲须发皆白,银白的胡须上凝着雨珠,却依旧挺直腰杆立在檐下,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宫墙的方向。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老人猛地抬头,手中的伞柄因用力而泛白。
“铮儿……”赫苍洲的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袍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喉头滚动着,想说的话全堵在胸口。
赫铮看着父亲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白发,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担忧与疲惫,那股在御书房里强撑的硬气轰然崩塌。
她踉跄着扑进老人怀里。
“父亲……”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不喜欢了……”
雨水顺着赫老将军的眉骨滑落,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拍抚女儿的背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重复着,喉咙里泛着酸涩,“宫里的事,爹都听说了。”
“他不要我了……”赫铮猛地抬头,雨水混着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他说赫氏宗亲若无军国重事不得入宫,违令者……就地绞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父亲,我是不是错了?我一直以为……以为他心里总还有我的。”
话音戛然而止,赫铮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将军正要开口劝慰,却见女儿猛地抓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父亲,我悔了……我真的悔了!当初就不该贪恋皇权,默许侍从给他下毒!”
惊雷在天际炸响,照亮赫苍洲骤然变色的脸。
赫铮却像被抽走魂魄般喃喃自语:“十年前大捷那夜,府里的谋士跪在我面前,说女皇微生羽多疑,劝我在微生琉玉的补药里掺下毒药……我默许了,是我辜负了他过往情分……”
她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笑,“可如今呢?他用一道旨意就将赫家钉在耻辱柱上,那些情分,早就烂在金銮殿的地砖缝里了!”
赫苍洲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铮儿!你是赫家女儿,怎能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赫铮踉跄后退半步,“他要灭赫家威风时,可曾念及赫家满门战死沙场的忠魂?他偏信公主被推的鬼话时,可曾想过我曾为他守过三千里边关?”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惊飞了屋檐下避雨的寒鸦,“若当年我狠下心来,今日何至于这般狼狈!”
赫铮缓缓起身,转过身来,眼中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
“父亲,我想明白了。赫家不能坐以待毙。微生琉玉既然无情,就休怪我们无义。”
赫苍洲微微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已经派人去查赫烽的事了。不过,微生琉玉既然下了那样的旨意,怕是早有防备。我们必须小心行事。”
“他忌惮赫家的兵权,”赫铮冷笑一声,“那我们就从这里入手。父亲,如今赫家军由谁掌管?”
“表面上是由你堂弟赫岩统领,但实际上,那些将领都是我们赫家的人,对你忠心耿耿。”赫苍洲说道,“只是,贸然调动军队,定会引起微生琉玉的怀疑。”
“不需要调动军队,只需让将领们知道,赫家不会任人宰割。”赫铮眼神冰冷,“让他们在军中散布消息,就说赫家对陛下的处置不满,看看朝中大臣和其他势力会有什么反应。”
赫苍洲皱了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赫铮握紧拳头,“微生琉玉既然要打压赫家,就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看看他到底有多少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