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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寸愫难休 月落参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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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鱼藻匆匆离去后,她便直奔自己院落而去。
眼前一切景色,皆与她无关了。
不论是见簇簇桃花,还是闻鸟语花香。
与她有何干系呢。
途中,鱼藻行路时,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身后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似脚步声。
她疾步走着,直至到院落处,才回首。
却见一狸奴,正叫唤着。
除狸奴外,并无他人。
见鱼藻瞧过来,狸奴瞪着圆溜溜的眼眸。
此举却不是示好。
这是要吃了眼前的这条鱼儿。
“小姐?”
恰逢唤声起,引去了鱼藻的眸光。
她不再瞧着狸奴,转首瞧见的是半明。
半明瞧着忧心忡忡,身子微微前倾,却始终未有靠近。
鱼藻见其忧色,倏然回神。
自己如今是何模样呢?
双眸泛红?还是唇瓣肿胀……
念及此,她抿着唇,继而快步走向屋中。
屋门阖上前,她只交代一句。
“半明,我无事,只是有些疲累,需得歇息会儿。”
说罢,她将户牖一并阖上。
屋中,只剩她了。
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人。
满当当的,有着她一人。
朝床榻行时,鱼藻觉着脚步虚浮,身子亦是软绵绵,使不上气力。
她知晓,是脑袋昏沉,才令自己浑浑噩噩。
终是挪步挪至床榻旁,她躺下,将身躯投掷。
衾被裹上身躯,鱼藻整个身躯蜷缩着。
衾被如水,将她淹没。
身子犹如坠入湖底,其中淤泥缠着,裹挟着。
身子愈来愈重,愈陷愈深。
她不知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阖着双眸。
如此,便可逃避一切。
如此,便犯不着为旁的人劳心伤神。
鱼藻就此陷入昏睡中,淤泥相伴着,湖水淹没着。
她心甘情愿地沉溺,甚至不做挣扎。
终是,能够不理会糟心事了。
不用理会为何大哥二哥会如此,不用理会什么人伦纲常。
她似是真真正正成为了一条鱼儿。
徜徉着,遨游着,无所依,无所傍。
成为鱼儿时,她只需顾虑如何去觅食,去何处觅食。
无忧无虑所携的快意席卷全身,心间亦轻快些。
可她游啊游,游啊游,始终无法游向四面八方。
更高处,始终是触之不及。
事已至此,鱼藻需承认一事。
昏沉的不是脑袋。
而是心间。
心间过于沉重,才致使她昏昏沉沉,行尸走肉。
与其同时,水面之上传来声响。
“小姐这是思虑伤及脾,致使昏厥。”
“需补益心脾,纾解忧思。”
她正思忖此番话何意,水面忽而生出波动。
竟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水波。
下一瞬,一双大手深入水中,奔这条鱼儿而来。
鱼儿被握住,动弹不得。
只得摇着尾鬣,不停挣扎着。
那双大手不仅将鱼儿禁锢,还生出些声响。
是那只狸奴。
是那只要吃了这条鱼儿的狸奴。
“岁岁,是哥哥不好……只要你醒来,哥哥什么事皆应允你……”
“你还有何颜面提及岁岁!她的忧思,怕皆是源自你我。”
“如今岁岁昏迷不醒,此处亦未有旁人,便勿要装成兄弟情深了,兄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义凛然,好似你不是衣冠禽兽。”
言谈声逐渐成了争吵声,再听去,还有着打斗声。
实然是太过聒噪。
鱼儿本安宁居于水中,如今这一切被硬生生搅乱,为鱼儿和为鱼藻便未有区别。
念及此,她徐徐睁眸。
睁眸时,眼胞十分沉重。
似是予最后的机会,劝她思虑再三。
鱼藻还是睁开双眸。
她试图活动着四肢,全身的气力只足以蜷着五指。
眼前之景起初是模糊的,而后愈来愈清晰。
是二人打斗的情状。
定是大哥与二哥。
鱼藻稍稍别过首,心间盘算着,如何面对二人。
如今二人打斗的缘由,不出意料,是为了自己。
此事若传进祖母耳中,只怕是会令老人家忧心。
传出将军府,亦会落得兄弟阋墙的名声。
鱼藻念起祖母白发苍苍的模样,决意制止二人。
至于如何面对他们,且当别论。
思及此,她使尽全力,生出些动静来。
所幸声响传入二人耳畔,打斗的动作渐渐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二人急切的模样。
温照蒲藏掖不住情绪,面容上尽是忧思。
温钟晓素来喜怒不行于色,此时却亦然快步上前。
“岁岁,岁岁……哥哥在这,来,喝些水。”
“岁岁,这是补益心脾的汤药,对……忧思所携之症可纾解。”
“身子觉着如何?我去寻郎中来。”
鱼藻的身躯被扶起,整个人倚靠于床沿。
她瞧着帷幔低垂,出言劝阻。
“不必了。”
说罢,便久久不出一言。
久到落于自己面容的眸光灼热发烫,欲将自己灼伤,鱼藻才徐徐启齿。
声音虚浮着,似羽,轻盈,又易于击溃眼前二人。
“让半明进来便好。”
自始至终,她皆是垂着眸,不肯望向二人。
哪怕他们端着汤药,端着茶盏于自己眼前。
鱼藻还是不为所动。
这是她当下身份能做出的,唯一的抗议。
两兄弟不是痴儿,自是知晓鱼藻的言外之意。
可他们却未有动作。
三人僵持着,气韵陷入沉寂。
许是鱼藻苍白的面容,许是如羽的声音,许是……她不肯望上自己一眼的决绝。
许是因这些,他们终是唤了半明。
待二温起身,鱼藻终是抬眼望去。
两道背影,皆是落寞。
连平日里正襟危坐的大哥,脊背皆弯下去些。
鱼藻目送着他们离去,迎着半明进屋。
至此,眸光才偏移。
耳畔涌入半明的呜咽声,她举着茶盏,双臂却在发颤。
茶水四溢,又响起恕罪之语。
“半明,我无事,只是有些疲累罢了,勿要流泪。”
说罢,鱼藻浅啜口茶,旋即饮下汤药。
以此,证自己真的无事。
半明还是抽抽噎噎,同自己絮叨地说起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
“小姐,此回你昏迷了足足三日,这三日,半明于屋门前踱着步,走远了怕有何响动,走近了怕吵着小姐。”
“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小姐饮下这些汤药,便可痊愈了。”
“不过……”
絮叨声戛然而止,旋即是半明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过……不过什么?半明,此处仅有我们二人,不必遮遮掩掩。”
经鱼藻的催促,半明终是将这些娓娓道来。
“不过倒亦是怪事,于小姐昏迷前,便闻书斋有大事发生,是……大公子同二公子……二人打斗起来了。”
“听书斋的长随提起,两位公子似是下了死手,打定主意,今日要打个你死我活。”
“说句逾矩的话,往日里,奴婢常闻二位公子不和,但……皆能表面和气,那日不知出了何事。”
“奴婢自知失了规矩,便回院落,恰逢小姐你昏迷……又折返禀告。”
闻言,鱼藻五指攥紧了衾被。
她道不出此时心中是何情愫,只感心上被捅了数刀。
温钟晓、温照蒲二人打斗时出的每一招,以及狠手,皆落在鱼藻心上。
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痛楚,仅仅一触碰,便可让她痛不欲生。
她捂着心口,其中酸涩与苦楚,皆咽回肚中。
耳畔的絮叨声,还未停息。
犹如以剑柄击打,一下一下,心口钝痛。
“奴婢去禀告时,瞧见二位公子的面容还携着伤,待禀告后,打斗亦停息了。”
话落,却于鱼藻心间久久盘旋。
他们是因自己打斗,亦是因自己停下。
总归是因自己,才生出这些事端。
倏然间,一念划过心间。
鱼藻未有忽视,急切地便要起身。
“小姐,你这是作何?有何吩咐,半明皆能为小姐去做,如今小姐尚在病中……”
“半明,为我更衣罢,有非去不可的事。”
许是鱼藻执拗的模样,许是坚决的语气,半明不再相劝。
鱼藻撑着病体,一步步朝书斋而去。
若是她所猜为假,那便是自己小人之心。
若是她所猜为真……那便去制止这荒唐。
愈靠近大哥所居住的院落,鱼藻的心间便愈加慌乱。
纵使她竭力稳住心神,亦是无济于事。
她不知晓自己在惧怕什么。
若是为假,那最好不过了。
可若是为真……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二人?
若是为真,自己所行倒是亦有了缘由。
可……何人会盼着兄长们打斗起来?
鱼藻眼前并非漫漫长路,而是矛与盾。
她持着矛,击着盾。
无论如何,皆是自相残杀。
放下矛盾时,她才发觉,月明星稀。
一路上,她觉着行路时足底生风,衣袂飘飘。
不知是真真步履如飞,还是一时矛盾致使昏头昏脑,她于此不疲。
行至一处,眼前是竹径,耳畔是簌簌风声。
恰是这风声,将她扯回当下情状。
若是以此模样去了院落,岂不会惹人生疑?
她定下心神,瞧着竹林,决意暂且隐匿于此。
借着遮蔽,心境亦可明晰些。
不准是自己小人之心,二人或许相安无事。
匿迹于竹林,瞧着苍翠欲滴,鱼藻亦感沁人心脾。
阖上眸,眼前便是虚无。
耳畔仅有风声、鸟语以及风穿过竹叶时的声响。
原先计想着,如此待上一会,便动身离去。
可不知不觉间,双腿行动不得。
似是狸奴扯着其衣袂,不令其前往。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耳畔传来旁的声音,她才回神。
睁开双眸,先瞧见夜幕降临。
原是已至此时。
耳畔传来的是几人脚步声,一同窃窃私语声。
声音不偏不倚,字字句句落入鱼藻心间。
“府中出了何事?怎地闻言,二位公子皆负伤?”
“只听闻小姐将将苏醒,至于二位公子,只知晓屏退了院中一切长随,我们还是恪守本分,勿要言他了。”
“是了是了,还是去熬小姐的汤药罢。”
私语声匆匆而逝,一同脚步声。
气韵中,天地间,惟留鱼藻不匀的气息。
依方才她们所言,大哥与二哥二人……竟真的动起手来?
虽是意料之中,但心间还是不免痛楚。
至于缘由,鱼藻足以猜测出。
无非是因自己。
她的五指攥紧衣袂,将要踏出的步子又收回。
她犹豫了。
可转念一想,此时自己前去,是因自己是他们二人的妹妹。
是,仅是如此。
妹妹知晓哥哥们大打出手,前去劝阻,合情合理。
念及此,鱼藻远离竹林处,现身。
自己此番前去,是身为妹妹,做了于情于理的事。
并无其他。
漫漫长夜,前路非是漫漫。
承着这漫漫,鱼藻心间亦是一团乱麻。
乱麻纠缠着,堵住一切去路,漫漫,不绝。
乱麻引着她前行,倒是为她铺好了路。
沿着路,她来至书斋外。
书斋,便在眼前了。
周遭未有长随,便连一只狸奴,皆是未有。
却非是静悄悄,恰恰相反,书斋里的动静震天响。
书斋屋门虚掩着,许是觉着,无须遮掩。
她徐徐靠近,屋中传来争吵声涌入耳中。
眼前之景,是二人面红耳赤的模样。
“若是心中有怨,不妨再来相打!打到岁岁来,好能够瞧见你我……”
“我来了。”
鱼藻的声音响于屋中,屋中二人皆是一怔。
她倒是无心思瞧二人的神情,只是瞥了眼,如半明所言,瞧见二人面容皆有伤,便又挪开眸光。
她往前走着,两道声音犹如恶鬼缠上身躯。
“岁岁!此事哥哥能够解释……”
“岁岁……”
她置若罔闻,只将面纱拾起。
继而以面纱覆面,转身欲离去。
而两条胳膊均被牵扯住,一时间,鱼藻竟动弹不得。
耳边是温照蒲的“解释”之语,滔滔不绝。
“岁岁,你听哥哥道来原委,好不好?别这样对我……”
此一边是他急切的唤声,彼一边,是温钟晓的缄口不言。
他只牵扯着自己,暗暗施压。
一如往常,定是要自己先开口。
可鱼藻眼下并无此“兴致”,她前来仅是相劝。
“我此番前来,是取面纱,亦是提撕哥哥们,勿要再相打下去,惹得祖母忧心,亦惹得将军府传出何言论,传出何不好的名声,亦是损人不利己。”
“如今面纱取到,妹妹尚在病中,亦不便久待,还请纵手。”
一番冷言冷语后,她再动弹,发觉牵扯的有一边力道渐小。
她使了些气力,欲挣脱。
岂料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她便糅进一结实的怀抱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喝。
“温照蒲!你!放手!”
她瞧不见身后人的神情,但闻剑出鞘声。
临此,温照蒲依旧不为所动,不肯纵手。
鱼藻于怀中,感知到他将自己抱得愈来愈紧。
“岁岁,你听哥哥解释,好不好?你如今这副模样,哥哥瞧着很是陌生……”
“哥哥知晓,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亦是因此,岁岁才会忧思过度……”
“温照蒲,你别以为岁岁在怀中,我便动不了你分毫!”
鱼藻只觉吵嚷,双手抵着眼前人胸膛,以此挣脱怀抱。
却闻一闷哼声。
手掌亦沾了血。
血迹攀上掌心,腥味钻入鼻窍,惹得鱼藻一时怔然。
“温照蒲,你!”
“够了!我去给二哥的伤口敷药,先行告退了。”
鱼藻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实在太过突然。
这声呵斥似是今日才道出,似是尘封许久。
其中威力镇住了眼前人,温钟晓持着剑,直至二人离去,他皆缄口不言。
温钟晓伤口处流的血,一滴一滴,涌向离去的方位。
“岁岁……哥哥知晓你心善,若是旁人伤着,你亦会抛下芥蒂相帮……”
待郎中为温照蒲敷好药,鱼藻才从屏风后走出。
闻言,她微微蹙眉。
“二哥此言,是大哥亦受伤了?”
说罢,她便要往书斋查看一二。
可将将迈出两步,整个身躯复而被紧紧抱住。
“别走,别走……我也受伤了啊……”
“岁岁,别走……哥哥需要你……”
温照蒲的喃喃萦绕于她的耳旁,气息亦喷洒于她的脖颈。
临此乞怜之语,鱼藻心间却未有多大波澜。
想要逃避躲藏的心胜过了一切,她寻不到留下的缘由,寻不到令一切恢复如初的法子。
鱼藻只能离去。
她腾出双手,掰扯着温照蒲箍于其腰的十指。
气力之大,竟是一根手指皆无法摆脱。
鱼藻知晓,对付二哥,需刚柔并济。
软硬兼施,总归有一条路子可行。
念及此,她垂下双臂,不再挣扎,面容尽显万念俱灰。
双眸亦蓄起泪水,只待温照蒲发觉异样。
“岁岁……岁岁,你这是怎么了?”
终了,待他发觉不对劲,鱼藻的泪水适时落下。
啪嗒,啪嗒,啪嗒。
一下一下砸于温照蒲的双手上。
鱼藻任由着他为自己拭泪,任由那携着茧的双手抚过面颊。
这一切非是逢场作戏。
她是真的想大哭一场。
奈何寻不到缘由。
昏迷的三日里,她于梦中,亦想起过温照蒲。
鱼藻念起他对自己的一切好,心里饮冰茹檗。
是温照蒲于大雪中,握住她的手,将她领入将军府,自己才不用为温饱发愁,乃至付出性命。
忆往昔,当时温照蒲握着自己生着冻疮的手,未有一丝一毫的嫌恶。
他当时蹙着眉,只是道出一句承诺。
“妹妹的双手真是冷如寒冰,这样,往后我来焐热。”
他是如此说的,亦是如此守诺的。
往年冬日,若是她悄悄溜出府,回府时,便可见温照蒲披着披风,一旁的长随抱着手炉。
若是此时见她的身影,定是要迎上去。
“二哥,你……可要替我保密。”
“回回皆是提撕我,我哪回不是守口如瓶?”
一番话后,温照蒲便握住自己的双手,试探着冰不冰。
“你瞧你,双手又是冷冰冰的。”
闻几句絮叨后,鱼藻的手中便被塞了个手炉。
二人亦是如此一前一后,回至府中。
月白风清,清辉落至鱼藻的身后。
她回首,便可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