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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长亭   他是个 ...

  •   他是个魔物,没有那么多的怨恨,只有心甘情愿的臣服。如此来看,身为魔物,倒也不失收做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如果一直需要的话。
      尹无宗是个凡人,这一点众所周知。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叫他魔头,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尹无宗所收的门徒,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却是魔物最多。修真界甚至有不少的人猜测,哪里有那么多六亲不认的魔物愿意臣服于他呢,说不定有许多疯狗,都是为了杀他吧。
      是爪牙,也是无常。
      不过显然,尹无宗并不在意有谁要来取自己的命。如此想来,他确实是做到了娘亲所说的“一生潇洒恣意”,不论是天道还是人伦,都拘束不了他。
      真正的百无禁忌。
      白缁自然没有那样比地狱恶鬼还要吓人的疯劲。他只是循着记忆里所展现的样子,东施效颦般的模仿着。
      但善面头陀并没有看出来,因为他确确实实,就是用的这具身体,就是那样的力量。
      他心中厌恶,所以眼里更加阴冷。缓缓的踱步上前,居然也走出了几分妖艳。
      白衣似雪,亦添风尘。
      他逆着光走过来,声音淬着烈火岩浆干涸之后凝成的玄武岩,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善面头陀,却状似悠哉悠哉的问道:“你说说,见到本君,为什么要跑?”
      善面头陀将头埋得更低,惶恐不安的说:“属下以为,主上要来取属下的命,自认不敌,就只好躲避一番了……”
      白缁冷笑了一声,转而大喝到:“放屁!”他走到善面头陀身前,俯下身子,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善面头陀的下巴。连日的压抑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洞口,他森然笑着,说:“你骗我。”
      “你骗我。”
      这两句下意识的呢喃,不知到底是想说给何人。他笑着,却又流下了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也难怪他不像个丈夫。白缁心想。
      “你为何会觉得我要杀你,分明是你做贼心虚!你心中有鬼,才会这样想!”
      一改先前呢喃错觉般的温柔,转而变成了暴怒。
      善面头陀见他一双眼已经因为陡然失控的气劲而变为了诡谲的深蓝,不由难以抑制的颤抖着,一遍遍的说:“主上……我不曾……不……曾……”
      他当然不曾,将他从一个谦逊的儒生变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善面头陀的,是尹无宗;而要寻旧账将他诛杀的,则是白缁。
      他哪里有做什么呢?分明都是他的错。
      他要清理门户,第一个该杀的就是他自己。
      白缁凄厉的大笑起来,哪里还是那个谪仙?分明是恶鬼,是天魔!
      善面头陀的执念不是他,不能从他的失控里汲取到一丝一毫的力量。
      只有折服。
      只有绝望。
      一下接一下的磕着头,一遍又一遍的说:“饶命!主上!饶命!”
      尹无宗曾经说,白缁失去了记忆,连着人也变成了一个废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打不过。
      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有在放下一切,彻底魔怔的时候,才会爆发,乃至无敌。
      哪怕性情大变,依旧是这样,还是这样!
      白缁的泪水汹涌纵横,他阖上了眸子,将手放在了善面头陀的天灵盖上。
      他在心中说:“对不起,他日,我必为你报仇。”
      可惜魔物承百世天谴,没有魂魄,也就没有了来生。
      那一刻,善面头陀的求饶全部止住,他依旧是跪着,却没有哭。
      那是主上的手,也是无常的魂链。
      轻轻放在头顶,牢牢抓着灵魄。善面头陀开始反抗,想要挣脱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
      一下,浑身颤抖,却逃不掉。
      两下,双目滴血,却逃不掉。
      三下,筋脉皆断,却逃不掉。
      他感觉到那人手下的气劲猛的收紧,那一刻他完全停止了呼吸与心跳,只剩下一声绝望的惨嚎:“啊啊啊啊啊啊——”
      魔息像疯了一般从他的七窍中涌出,不再是一丝一线,而是如同汪洋。在这样大肆的抽取魔息下,他的灵魄震颤了,想来白缁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放在他头上的那一只手,此刻已经爆开了淋漓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善面头陀的脸上,不同于那人冰冷的指尖,无情的音容。
      白缁的动作顿了一下,善面头陀心中大喜,正要大喝一声,脱离桎梏。
      可下一刻,白缁就用那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捏爆了他的灵台。
      只有临死前的大喝,余音不绝,那人却再没有逃开。
      万相门三大长老之一,善面头陀,命殒虞城!
      又有一点光芒飞出善面头陀的灵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入了白缁的眉心。
      不过,他也不曾想要拒绝。

      原为送别之意的“长亭”,此刻却是被白缁品出了其他的意思。
      他看着远处那个在山野间穿梭,想要翻山再去寻人的善面头陀。那时他大概还只是个凡人,一个柔弱无比的书生,穿着一件旧长衫,已经沾上了许多的泥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长衫上有许多破口,可以窥见书生身上遍布的伤痕。他的脸上也有许多道细小的口子,是被树丛给抽伤的痕迹。
      幻境里不知年月,不晓春秋,白缁只能看着地上的泥土,猜测出这是雨后的山林。路又湿又滑,书生没走几步,又摔坐在地上。
      他没有面露愁容,只是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十年寻亲路,步步不寻常啊。”
      他扶正了简单的发冠,从地上爬起来,先扶住了一边的一棵大树,眺望远方。
      远方有什么呢?山间皆是雾瘴,他那一双凡眼,能看到的只有无数的树木。
      高高低低,郁郁青青,只是难以过去罢了。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白缁心中轻轻念道。善面头陀的“长亭”,亦是书生时代的“长亭”。
      可惜白缁一眼将要看到尽头,却没有归处。他叹了一口气,听书生怔然的独白。
      他终究还是过不去这座山了。当看到身前窜出一只猛虎时,他这样想。
      任他再怎么心志坚定,一个文弱书生,又哪里抵得过一只饥肠辘辘的恶虎呢?
      那只大虫朝天怒吼,山岗都要为此震上一震。周围百兽避让,就只剩书生这一个脚笨的活物。他终于失了先前不卑不亢的模样,脸上血色全无,嘴中默念着什么。
      境是幻境,景是旧景,人却不再是当年的人了。
      白缁觉得当年的他,嘴巴默念,念的应该是“阿弥陀佛”云云的祈祷,但他隐约间听到的,却是书生的独白。
      他说,这一条路,走的好艰辛。但他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父亲,他的家人,他不愿意就此结束。
      真的……很想再见见他,他是不是还在等着自己?亦或是早已忘了我,早已有了新的家人。
      尹无宗对他的担心嗤之以鼻,但他自己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他念了一辈子的爹爹,是真的可能有了新的孩子。
      也是,也好。只是有一点不甘。
      “我不知道我的生父生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们把我放在了春日新解冻的河里,湍急的流水流过几百里。明明是生机勃勃的季节,他却快要死了。
      他被自己的养母给捡了回去。那时的他还完全没到记事的时候,他的养母是个刚刚丧子的中年女人,没有丈夫。
      她看到了河水里飘来的生命,就像他丧命的孩子一样。她把他捡回了家里,视之如己出。她很爱他,关心他,养育他,哪怕自己身如草芥,依然常常告诉他“要自强”。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后来,女人死了。他又变成了孤儿,四处流浪,捡着别人丢弃的垃圾。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好久,他终于又有了家,是一个老男人,凶巴巴的,最初碰面,他就是被那个男人不小心踹了一脚。
      “我还当是只野猫呢!原来是个野种!”那个男人嫌弃的说。
      那时,他营养不良,干瘪瘦小,在一个壮年尾巴的男人面前,确实是只野猫。他抬头望着男人,卑微,但不卑贱。
      那个男人被他清澈的眼睛看得一愣神,叹了口气,说:“那还是只野猫吧。”
      只有不失野性的猫,才会有这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吧。那个男人摇着头,最后还是负着手离去了。
      等到了黄昏,那个男人又来了垃圾堆,也再一次看到了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的小孩。他嘿嘿的笑了一下,说:“你还在这捡垃圾呢?”
      或许是那句“捡垃圾”戳到了小孩懵懵懂懂的自尊心,他停下了翻找的动作,脏兮兮的爬出来,而后挺起了胸膛。
      十分滑稽。男人看着他,笑声渐渐就淡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小孩就一直望着他,像是在与他对峙。
      最后,他向小孩伸出了宽厚的手掌,粗糙不已,全是深深的刀刻般的皱纹。
      他说:“野猫,和我走。”
      小孩直接就抓住了他的手,大概是并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的胸膛似乎挺得更高了,许久没有发声的嗓子无比嘶哑,还带着幼年人独有的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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