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来兮》Bamboo银

125、识海尽头 不过那

　　不过那个人肯定不是齐阳尹氏的人，更加不会是殷肆鸥。
　　殷肆鸥无奈的笑了一声，还是放下了手。他默然蹲坐许久，起身往乱葬岗下的集市去了。
　　殷肆鸥抓了个大夫，悉心调理了尹灵儿半个月后，身上的伤终于慢慢恢复过来。这一次，殷肆鸥没有再犹豫，轻轻抚住尹灵儿的眉心，进入了他的识海。
　　自封之人，识海通常是不能被旁人进入的。他们将自己与外界彻彻底底的分割开来，不知不感，无喜无悲。但殷肆鸥一进入他的识海，就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悲哀，无以名状，但又磅礴汹涌。
　　进入旁人识海的人会与那个人灵识相连，乃至灵魄都会产生一些若有若无的联系。就像此刻，纵使殷肆鸥是一个魂魄尽散，只留执念的魔物，都不由得为之心悸一番。
　　他喘了口气，一眼就看到了蜷缩的一个小团子——那是如一只虾米般蜷在虚空里的尹灵儿。殷肆鸥眯了一下眸子，当即走上前，每走一步，就要喊一句：“尹灵儿。”
　　“尹灵儿。”
　　“尹灵儿。”
　　一步，又一步，他喊了十余声，一直走到了尹灵儿的身前，看着他半透明的灵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盯着他，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殷肆鸥抓住了他的手，这一次，终于还是有了自封天然具备的禁制，在触到他灵体的前一刻，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哪怕他早已枯竭，哪怕他如同死水。
　　此刻也是惊人的爆发。
　　殷肆鸥却没有为那股力量停止一秒，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
　　“——尹灵儿，你个懦夫！”
　　他的右手被那个暴击打得皮开肉绽，血水四溅，他却面色如常，内容虽狠戾，声音却轻飘飘的，像是一阵叹息。
　　尹灵儿依然紧紧的盯着他，眼里没有一点神韵。殷肆鸥也不急，继续说：“你不敢和齐阳尹氏抗争，不敢和上陵奸人抗争，不敢和无知的天道抗争——尹灵儿，你究竟在做什么呢？你以为你能够做一个日日风花雪月淡泊风雅的隐士高人吗？”
　　“红尘弃你！”
　　尹灵儿的眼睛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殷肆鸥俯下身子，附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的说：“你以为是你淡泊隐世吗？分明是红尘弃你！”
　　红尘弃我。
　　是天道不认同，是天道要我死。
　　尹灵儿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他睁大了眼睛，依旧是看着殷肆鸥。
　　“红尘弃你，你还要自封吗？！”
　　“众生负你，你还要悲悯吗？！”
　　“天道薄你，你还要虔诚吗？！”
　　殷肆鸥的声音依然很轻，却陡然尖利起来，字字带刺，像是要把尹灵儿赋予他的手若白骨，用淬毒浸血的字句一一奉还。
　　他直接抬起那一只血肉翻出，白骨隐露的手，覆上了尹灵儿的天灵盖。
　　力道加之于灵体之上，那是死亡临近的窒息感，尹灵儿目眦尽裂，忽然抬手抓着了他的手。
　　——准确来说，是一根血肉淋漓的骨头。但他好像浑然没有察觉，紧紧抓着那只手，抬头望着殷肆鸥。
　　习武之人，尤其是尹灵儿这种从小就开始苦练，武学造诣极佳的人，哪怕不加灵力，手心中的握力也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像他这么不知轻重的死死攥着，就算手上没有伤，也要被攥破三层皮。
　　更何况殷肆鸥的手已经彻彻底底的惨不忍睹了。他还是没有忍住，皱了皱眉，打算把自己的手给从桎梏抽出来。谁知他刚一使力，就被那个还没醒过来的疯子以更大的力道攥住了。
　　我日……
　　殷肆鸥麻了一下，打算直接把这痴傻的灵体甩开，魔息涌入右手中，正待输出，忽然看到痴傻的灵体有了新的反应。
　　尹灵儿嘴唇开开合合了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是一个过分嘶哑又落寞的音节，像在自己喃喃，若不是殷肆鸥实力不俗五感清明，恐怕还听不清楚。
　　尹灵儿说的是：“疼……”
　　殷肆鸥动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尹灵儿一眼，随后叹了口气，原本攻击的魔息化为了一阵巨力，以更加不容拒绝的力道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没等尹灵儿反应过来，他便反手握住了尹灵儿，说：“为什么疼？”
　　尹灵儿沉默了许久，才说：“……我身上有伤，我身上到处都是伤，我好疼……”
　　殷肆鸥厉声追问到：“哪里有伤？为什么有伤？是谁伤了你？”
　　这一次是更长久的沉默，仿佛在也等不到回答。尹灵儿满眼的茫然，甚至像是又回到了先前死水般的样子。
　　殷肆鸥一双鹰眼一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尹灵儿，像是要把他全身上下，灵体内外，乃至灵魄都要仔仔细细的审查一遍。他说：“尹灵儿，你怎么会痛？你明明已经没有伤了。”
　　他进入尹灵儿的识海，打算将自封之人唤醒的时候，就已经确定过尹灵儿醒来不会再全身疼痛不堪了。
　　所以你身上既然已经没有了伤，又怎么会痛？
　　尹灵儿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虽然垂下了目光，却又双目失焦，并没有看着自己的衣服。
　　他仿佛只是要借此一个动作，然后告诉殷肆鸥：“我有伤的，我很痛很痛。”
　　“……我是不是快死了？”
　　殷肆鸥从上而下的环抱住他，一只手骨肉均匀，一只手露出白骨，手指搭在尹灵儿的臂弯处，将蜷缩成一团的人一丝不露的揽入怀里，看起来紧密不可分割。他的嘴唇蹭过尹灵儿的耳廓，那是一个十分安抚亲昵的动作。声音又轻又近，足以让人慢慢的卸下防备。
　　他的右手在尹灵儿身上游离着到了他的脸颊上，大拇指……的指骨用力的抹过，像是要擦去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说：“你没有死。”
　　“……你不得安息了。”

　　不得安息。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明明悄无声息，却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咔哒”的开锁声，直直插入记忆的最深层，仿佛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不许回首的东西一一展现在他的面前。
　　殷肆鸥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他一抹执念化为的灵体，侵入旁人识海，与旁人同知同感，这本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但他并不在意，只是稍稍恍惚了一刹。
　　就是那一刹，他看到了无数个殷江云，在亮着血色光芒的暗室里走来，在远处披着一点儿并不刺眼的朝阳走来，在花树下蓦然回首，在厚重的城门打开的一丝缝里露出一点身影……
　　交错陆离，光影斑驳。
　　有尹灵儿的，也有殷肆鸥的，有为人的，也有为神的，渡劫的……
　　无数个她，穿越了重重封闭的时光，穿越了生死簿上那一条贯穿名字代表抹杀的斜杠，从远处走过来，或投下沉静内敛的目光。
　　殷肆鸥和尹灵儿都在那一个瞬间连呼吸都停下了，目不转睛的盯着身前的影子，又看着她们最后碎在电闪雷鸣里，眼中再次只剩苍茫的识海意境。
　　所谓电闪雷鸣，其实只有一片耀眼的，铺天盖地的苍白，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们的眼眶都慢慢的红了，目光像温柔的眷恋，又像不甘的偏执。
　　尹灵儿泄出一点哭音，问：“……她是谁？”
　　殷肆鸥沉默了许久，说：“那是你的记忆。”
　　也不知尹灵儿究竟听清了没有，或者听懂了没有。他只是呆呆的蜷缩在地，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仰起头，呆呆的望着虚空，声音模糊不清的呢喃道：“……娘亲……”
　　殷肆鸥“嗯”了一声，说：“是她。”
　　尹灵儿又问：“她是谁？”
　　殷肆鸥长身玉立，垂眸轻轻的望了他一眼，问：“你觉得她是谁？”
　　尹灵儿望着他。殷肆鸥眸子一闭，而后又睁开，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说：“她为了你挫骨扬灰，你为了她自封濒死。如今一个魂飞魄散，一个痴傻不堪，你说可不可笑？”
　　尹灵儿声音陡然尖利，道：“你说什么？！”
　　殷肆鸥再次冷笑一声，虽然还带着笑，却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尖酸刻薄与轻蔑。他重复道：“我说你，懦弱无能至此，居然还废了天上一位乐神！”
　　他一字一顿毫不留情的说：“——这大概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了吧。”
　　尹灵儿张口便道：“我没有！”
　　“我不曾……”
　　殷肆鸥眨了眨眼，实在没有撑住，眼里再次出现了无数的幻影。他知道自己再在这里待一会儿，恐怕就要彻底痴了。一般人的识海导师没有凶险到这个地步，但尹灵儿已经因为天道抹杀了记忆导致意识十分错乱。殷肆鸥基本和他同知同感，尹灵儿所感受到的焦躁与茫然，他也能够感受到。
　　他甚至已经慢慢出了幻觉，看到了自己执念里的身影。他指了一下，问：“你说你不曾，那她是谁？”
　　这是把先前尹灵儿问他的问题又抛了回去。尹灵儿望着殷江云的虚影，长久的皱起了眉毛。
　　他像是犹豫了很久，竭尽全力的想要记起一些东西，只是那股没来由的压抑与悲哀愈来愈深愈来愈重，最后直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