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闹钟还没响

130、江湖再见 酒香四溢，

　　崖边，云峰雾绕。

　　张钧天把最后两人送到山下，转头看向一片昏暗的石洞。

　　呼啸的冷风带走浓重的血腥气，洞中只剩下了堆积的碎石和尘土。深崖对岸的虞山上，远远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是掌门的竞选开始了。

　　俞无涯突然失踪，音讯全无。

　　虞山派上下并未大肆宣扬，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即便江湖上已经议论纷纷，虞山派这次的掌门竞选依旧没有邀请江湖同道前来观看。

　　毕竟全派上下十年间奉行的便是强者为尊，而实力超群者自会赢得所有人的尊重和敬畏。

　　张钧天听着隐隐传来的声音，回想起十几年刚入门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足十岁，孤儿一个，有天正被一群小孩欺负，恰巧谢无期路过，将他抱回虞山派收为徒弟。

　　谢无期性子温润，为人周正，江湖同道都颇为赞赏，虞山派同门之间亲善友爱，那时候他觉得虞山派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

　　直到谢无期突然莫名离世，俞无涯继任掌门，似乎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骄傲明朗的谢与灵突然之间变得沉默，同门之间每日便是比武过招，争强斗狠。

　　可是如今，连俞无涯也不在了，谢与灵不知踪迹。

　　冷风吹过他的脸颊，张钧天深吸了一口气，或许，他应该离开了。

　　可刚刚迈出半步，仍是忍不住回头看向虞山派的方向。

　　最后，再看一眼吧。

　　看看这些或熟悉或青涩的面孔，然后，去闯荡自己的江湖。

　　张钧天这么想着，提气奔向山上的比武台。

　　、

　　“师兄！你可算来了！”

　　“是啊，方才我们到处去寻你，都没见到人影。今天可是大日子，怎么能缺席！快快快，一起去！”

　　“对了，师兄，你准备什么上去比试？”

　　张钧天随着两名年纪较小的弟子走到比武台前。

　　台上剑光闪动，两名师弟身形轻巧灵动，一招一式间攻守兼备，果决凌厉，确实实力不俗。

　　那二人剑招中运上内力，周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但两柄剑兀自斗得焦灼，一谁也不落下风。

　　台下众人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剑锋凌厉，好几次擦着对方的要害而过，躲避稍有不及，此刻已然重伤了。

　　云层飘过，遮住耀眼的阳光。

　　铮铮声响中，两柄长剑撞到一起，火光四溅，森寒的剑光逼得众人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虽是初春，山上仍有些冷。只不过，此时却冷得有些太过异常。

　　带着寒意的冷风卷过众人的衣角，飞扬的尘沙中，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强劲的内力从台上迸发，连斗得正焦灼的两人都收起了剑，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虞山派众人一齐向台上看去，只见那人身着黑衣，头戴斗笠，腰悬长剑，稳稳地站在比武台正中。

　　唰的一声，长剑出鞘，一股远胜极寒之地的冷意从剑身上透出。

　　一道声音喊道：“是叶拂衣！”

　　拂衣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众人，长剑一挺，青色的剑穗随风扬起，“听说这掌门之位强者胜之，为了节省时间，诸位可以一起上。”

　　原本大家都默认这掌门之位是从本门弟子中选出，叶拂衣的出现实属意外，但不知为何，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半晌，一道声音打破沉静，“早听说叶姑娘的剑法精妙，今日有幸领教。”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挺剑跃到台上，正是张钧天。

　　起初台下的人只是凝神观看，渐渐地都按捺不住，持剑上台，原先的以一对一后来早已变成了以一群对一。

　　剑光闪动，铮铮声响，寒意肆虐，内力激荡，比武场四周剑气纵横，枯枝残叶连同刚刚萌生的嫩绿柳黄落了满地，打斗仍然未止。

　　、

　　日头西斜，偌大的比武台早已破裂坍塌，只有一根柱子仍然□□。

　　拂衣站在那根柱子上，落日的余晖撒在她的身上，映出那道凌厉的剑光。

　　数百名弟子站于台下，持剑抱拳，剑尖指地，齐声道：“拜见掌门！”

　　拂衣抬头看了眼东边显出轮廓的月亮，朗声道：“即日起，不必寻我，门中若有大事，我自会出现。”话音刚落，黑影一晃，身形消失在山道上。

　　、

　　月上梢头，清冷的月光洒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

　　拂衣停在一处岔路口，轻叹了口气，还是不记得路了。

　　右手轻轻抚过晃动的剑穗，突然觉得气血上涌，心下一动。

　　山路上转出一道黑色身影，月光映照出他脸上的笑意，周身还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和还未卸下的冰原寒霜。

　　谢与灵朝拂衣走过来，语调轻扬，“好久不见。”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在一起，越来越紧，这一次，再也不会分开。

　　、

　　三日后，天朗气清。

　　药草的清苦气味夹杂在舒朗的清风中送到山脚下。

　　天水境众人忙着招待前来道贺观礼的江湖同道，时不时瞥向山路上，似是在等什么人。

　　“掌门师姐！”一人急匆匆地跑过来。

　　析木问道：“怎么了？来了吗？”身旁几人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事情，转头看向奔进来的人，神色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你看！这有一份礼物，不知是谁送的！”说着在桌上放下一个酒坛。

　　析木走上前，缓缓揭开泥封，一道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

　　几个师姐师兄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意。

　　析木想起前几日在拂衣桌上找到的那本游记，笑着说道：“这酒可不能拿来招待别人，留着我们自己喝！”

　　山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拂衣道：“谢与灵，我觉得师姐应该已经见到你了。”

　　谢与灵耸了耸肩，“就是不知道师姐评价如何呀？”

　　拂衣道：“你很担心吗？”

　　谢与灵点点头，走到拂衣面前，身子前倾，问道：“怎么办呢？”

　　“那我想想啊。”拂衣慢慢退后半步，视线却始终落在谢与灵的眼睛里，还要再退，被一把抓住手腕。

　　“拂衣掌门要退到哪里去？弟子心有疑惑，需要掌门解答。”

　　“谢与灵，你这是对掌门不敬啊。”

　　“嗯，那掌门，要责罚我吗？”

　　析木站在半山腰，看着两道身影缓步离开，喃喃道：“果然很喜欢他呀。”

　　一转身，却看到一张有些落寞的脸。

　　实沈低声问道：“师姐，拂衣师姐她……还会回来吗？”

　　析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拂衣说了，下次见面可要考较你的剑法！别输得太惨啊！”

　　实沈神色一亮，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点了点头。

　　“走吧，尝尝拂衣酿的酒，回去晚了可就没有份了！”

　　剑湖旁，一道白色身影盘膝而坐，身旁放着一个食盒。

　　远远传来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李寒酥！你拿错了！那是拂衣带给我的糕点！”

　　阿涵快步跑过来，看着一旁缺了一块的食盒，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吗？还我，这个给你！”放下另一个盒子，拿起地上的那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厅中，寒林寺、成山派、迷方谷、望崇派各派掌门带同门人按次而坐。

　　右侧席上，明松雪看着满脸笑意的天水境众人，低声道：“你果然回来了。”

　　一旁的古慈问道：“什么？”

　　明松雪摇摇头，笑道：“只是觉得这天水境果然景色不错。”将手里的糕点递过去，“尝尝。”

　　古慈虽不知为何，但也察觉到她确实心情不错，满心欢喜地接过，嗯，果然很好吃。

　　、

　　东海之滨，巨浪拍岸。

　　一块高约三丈的大石静立于海浪之中，那上面，写满了百年来的上百高手的名字。

　　拂衣曾数次想象过它的样子，是何等的壮丽巍峨，让数不尽的江湖人心生向往，拔剑赶来。

　　如今亲眼看到，滔天的海浪扑到巨石上，远远瞧去，竟看不清一人的名字。

　　微咸的海水打在脸上，远远有船只出海归来，或许对于经过的渔民来说，再绝世的武功也不如渔网里的一兜鱼更让人高兴了。

　　这么想着，却突然看到船上那人站起身来，朝着岸边使劲挥手。

　　破旧的一叶小舟随着翻滚的海浪上下起伏，那人身形逐渐清晰，一身灰衣，头戴草帽，手里还抱着一条长约三尺的大鱼。

　　“梅伯伯？”

　　“小拂衣！谢与灵！快看！我的大鱼！”

　　拂衣和谢与灵跟在梅笑寒身后，看他抱着鱼在附近的渔村炫耀了两圈，直到太阳落下，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

　　三人寻到一处偏僻的空房子，正是梅笑寒在这里的歇脚之处。

　　拂衣问道：“梅伯伯，你常到这里来吗？”

　　梅笑寒头也没抬，“是啊！你们两个来搭把手。”

　　两人看了眼外面晾晒的鱼干，已然会意。直忙活到大半夜，才终于停下来喘口气。

　　三人烧柴煮菜，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人翻身下马，缓步而行。

　　“如何？我今日使出的剑法可当得上精妙绝伦四字？”

　　听声音却是韩绪青。

　　一人答道：“嗯，尚且不够。但我觉得，确算得上洒脱轻灵了。”正是郑与何。

　　韩绪青语气欣喜，“风不惭，怎么样？你听见了吗？洒脱轻灵！我就说，终有一日我能创出独一无二的剑法！”

　　风不惭声音平静：“嗯。不过，你今天还是输了。”

　　韩绪青道：“虽然输了，但赌坊换血的事也算阻止了啊！照这样下去，很快，所有的换血之事都会结束的。明天，咱们去哪儿？”

　　一道清亮的女声说道：“明天，先换血。你输给了我，得把你的血换给我。”

　　“郑诺！你好狠的心啊！竟然对同门下此狠手！我要告诉掌门！”

　　四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后来再也听不到了。

　　拂衣和谢与灵相视一眼，笑了笑。

　　一路上，两人早已听说过，有四个人接连出现在各地赌坊，进入比武场一一挑战，获胜之后却不换血，反倒将试药一事搅得乱七八糟。

　　可即便如此，这种提升功力的办法仍然流传在江湖之中，或许赌坊一事永没有结束，但总有人走在前去阻止的路上。

　　一道略带埋怨的声音唤回两人的思绪，“再发呆，菜要烧糊了！”

　　烛火晃动，三人围坐在地上，正准备吃饭。

　　梅笑寒突然皱眉，冷哼一声，“说好再见面的时候要带酒给我喝，现在可好，竟然两手空空！酒呢！”抱着双臂撇过脸去不看两人。

　　拂衣和谢与灵身上使个眼色，刚准备开口，黑夜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鹰唳。

　　一道粗哑的声音道：“赶了半宿的路，人都饿扁了，怎么不等我就开始吃！”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自门口灌进，定睛一看，万里醉已在三人旁边坐下。他使劲嗅了嗅鼻子，“好手艺啊！”夹起一块鱼肉就要往嘴里送，却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万前辈，说好了，赌赢的人吃第一口！你怎么耍赖啊！”

　　万里醉不等那人进来，已经将鱼肉吞下了肚，看着后来的边青陌，拍拍肚皮满意地道：“这就叫先到先得！”

　　边青陌朝三人使个眼色，拔开塞子，慢悠悠地道：“那这好酒，应该也是先到先得吧！”说着作势便要仰头去喝。

　　万里醉右手一探，抢过酒坛，笑道：“好酒，当然是人人都有啊！”然后抢先喝了第一口。

　　简陋的茅屋中，谈笑声久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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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起，初升的朝霞沿着海滩一路铺陈开来。

　　两道身影并肩缓缓行去。

　　“谢与灵，我们这算不辞而别吧？”

　　“嗯，算。”

　　“但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不是好像，我的确很高兴。”

　　“为什么？”

　　“掌门在明知故问吗？想要听到弟子什么样的回答？”

　　拂衣笑笑，牵着他的手，“接下来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只要有你在。”

　　谈笑声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青色的剑穗随风扬起，而剑柄上的刻纹会永远与它相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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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江湖中传出一种双人剑法，有人说那剑意潇洒恣意，宛若雨中竹林仙人临世，也有人说那剑气杀伐凌厉，带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浓重血腥气，还有人说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毅之剑，众人纷纭，各有不同。

　　不变的是，那两道并肩而立的黑色身影。

　　酒香四溢，刀剑铮铮，这些人的故事仍未结束，我们江湖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