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散集》时光不老and我们不散

20、残垣絮语

　　夫时序潜移，幽隅之地遗于尘寰。浩荡史风徐拂颓垣，其上苔纹斑驳，若丹青漫染。斯处远隔市嚣，亦无盛迹可循，惟余沉渊之默，如重帷垂地，寂然凝肃。

　　余徐步而入此荒莽之境，履下皆碎甓残砖，隙间乱草横生。既不见旌旄翻卷，亦未闻金鼓铿锵，昔年戈甲耀日、铁骑驰原之壮概，俱化云烟散矣。

　　斜阳投晖于断壁残垛，曳影修长，若巨灵委顿之躯。檐牙彩绘已泯，斗拱飞甍尽颓，惟存岁蚀粗粝之质与满目苍凉之相。

　　余逡巡墟中，欲撷往古遗韵于氤氲之间。然香泽了无踪迹，琼浆不复余馨，即炊烟袅袅之象，亦随罡风杳遁净尽。

　　举目遥瞻，峰峦犹连亘如旧，第非昔时将士顾瞻之标向。不闻战驹长嘶裂帛，不见狼烟骤起惊霄，山色空蒙依旧，而人事全非，满目萧然矣。

　　间有乌鹊掠顶而过，厉声穿云破空。既乏瑞禽报晓之吉兆，亦无灵禽啭曲之欢音，墨羽穿林，愈增凄怆肃杀之气。

　　乃俯身摩挲冷石，感其昔承温煦之重、载负千钧之力。石上既无热血殷痕，亦无悸动心脉，默记沧桑变迁，犹守口如瓶，秘藏往事于玄冥。

　　阖眸凝神，神思溯洄时空邃道，冀现旧日熙攘之景。然朱门车马之奢靡不存，闾阎烟火之温馨亦泯，唯见兵燹阴霾如墨幄笼盖四野。

　　检阅故牍尘编，蝇头小楷载兴衰浮沉。及至亲履是地，万象皆归太虚。笔墨难摹鏖战之烈，丹青莫绘往昔之真容。

　　倏尔疾风穿庭中古槐，叶浪飒飒作响，若老叟低语前朝秘辛。四围阒无人声喝彩，亦乏诗家吟啸应和，惟大自然静聆此亘古独白。

　　俄而甘霖纷坠，濡湿敝衣。既无油伞邂逅之绮缘，亦欠蓑笠逍遥之逸趣，雨珠混同潸然清泪，共染迷朦之境。

　　惊雷碾轧而来，撼动坤舆；电光裂夜倏现，乍破混沌。此时既无暖烛照途之明，亦乏篝火驱寒之煦，唯见阴阳二气交冲于天地之间。

　　须臾雨霁云销，虹霓贯日，贯串古今之界。然津梁久圮，舟楫难觅，余惟立此岸遥眺历史沧溟，可望而不可即也。

　　迨暮色四合，星汉灿烂垂天，银潢倾泻若匹练。既无天灯寄愿之俗尚，亦乏焰火庆团圆之盛况，唯浩宇无言，观照人世陵谷迁变。

　　余踞残阶仰观宸极，百感交集难名状。言语道断之际，惟默然相随，伴度此迢递长夜。

　　迨东方既白，新晷将启，乃振衣徐起，携满襟怅触离去。虽形骸空无留痕，然此虚无之境，恰成最镌心铭骨之追忆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