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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韵幽香漫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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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滴晕染开的墨,将天际洇成青黛色的画笺时,我总爱捧一本诗集坐在窗前。纸页间跳跃的文字不再是静止的符号,而是穿越千年而来的心跳,带着兰草的清芬、松涛的铿锵,在灯光里缓缓舒展成一片精神的原野。
少年时初遇诗词,只觉那是格子里的谜语。背诵“床前明月光”时,目光总偷偷瞥向窗外的月光,却不懂为何李白要把它写成思乡的泪;读“二月春风似剪刀”,脑子里全是柳枝抽芽的模样,哪里知道这是贺知章藏在柔条里的惊喜。那时的诗词于我,像一串挂在脖颈上的玉坠,叮咚作响却未解其中深意。直到某个落雨的黄昏,偶然翻到杜甫的《春望》,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叹息撞进心里,突然就触摸到了文字背后滚烫的灵魂——原来每一句诗都是活的,是诗人用热血浇灌出的花朵。
如今再读诗词,便常在字里行间遇见山河岁月。王维笔下的空山新雨,会让我想起故乡山后的竹林,雨珠顺着竹节滚落的声音与“泉流石上响潺湲”竟如此契合;苏轼泛舟赤壁时的江风,似乎也拂过我的发梢,替他消解着“大江东去”的苍茫。最爱的是清晨读易安居士,案头的白菊还沾着露水,她写“梧桐更兼细雨”,笔尖凝着的愁绪便随着茶烟袅袅升起,恍惚间真看见帘卷西风处那个清瘦的身影,正把心事说与残菊听。而陶渊明采菊东篱时沾露的衣袖,又会轻轻抖落些菊瓣在我膝头,让我忽然嗅到整个南山的秋意。
有时觉得诗词是面神奇的镜子。照见李太白仗剑走天涯的潇洒,也映出李清照帘卷西风的孤寂;既能装下稼轩“醉里挑灯看剑”的豪迈,也能盛住幼安“寻寻觅觅”的怅惘。那些平仄相谐的句子,原是最细腻的情感刻刀,把人间的悲欢离合、聚散无常都雕进了时光的肌理。当我在职场受挫时重读“千磨万击还坚劲”,竹石间的韧性便会漫上来;逢至佳节倍思亲时吟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温暖便漫过心尖。诗词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它是古人写给我们的情书,用最凝练的语言诉说着亘古不变的生命体验。
屏息静听,耳畔似有编钟余韵。那是屈子行吟泽畔时溅起的水花化作了楚辞的浪漫,是乐天江州司马青衫湿透后谱就的琵琶曲,是东坡贬谪黄州时炖煮的猪肉散发着人间烟火气。这些声音穿透历史的雾霭,在现代生活的钢筋森林里织就一张温柔的网,打捞起我们被琐事淹没的诗意。当我在通勤路上听见孩童背诵“儿童急走追黄蝶”,忽然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些——原来诗词从未远离,它就藏在母亲的摇篮曲里、祖父的烟杆上、校园琅琅的书声中。
夜渐深了,合上书卷望向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多像古人的眼睛啊。他们用笔墨种下的月亮,此刻正在云层里圆满;他们以心血浇灌的桃花,依然在三月的风里灼灼其华。而我愿永远做那个俯身嗅花的人,在平仄的路上且行且歌,让诗词的幽香浸透生命的每一个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