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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继续工作   香港的 ...

  •   香港的秋意渐浓,许初继续埋头于她的工作室,夜以继日的工作能减少想他的频率,荷李活道老唐楼墙皮的斑驳在清冷的晨光里更显沧桑。

      然而推开“初霁古籍修复”那扇不起眼的木门,扑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松节油、陈年纸张、特制浆糊混合的、带着时光沉淀感的味道,以及一种近乎禅定的沉静与忙碌交织的张力。

      有时候一些技术含量较高的、但许初完全能胜任的、获得雇主同意的案例,她会在知名社交平台直播,这也使她收获了一批粉丝,同时她的专业素养也让她在业界打开了知名度。
      说起来,也是一种机缘巧合,有人曾在平台公然挑衅,要求她直播修复一份古籍,扬言她是借用了某种科技。

      也好,也算是一战成名,传统文化与技术需要引起国民关注,她还为此受邀作为中外文化宣传大使参加了一期为期七日的交换体验活动,在那场活动中,她结识了史蒂文和雪莉。

      史蒂文是意大利籍,伦敦某家艺术馆的艺术策展顾问,他对中国文化有着很浓厚的兴趣,要是谈起中华五千年文化,没准他还能对晚清几个皇帝的书画审美进行一番对比,他会很多中文,他很欣赏许初的气质,“没有人能把旗袍穿得就像没穿衣服一样”,这是他的原话。

      许初在和“不考公”小分队分享这件趣事之后,小敏听了之后笑得直不起腰,老周笑眯眯解释了一句,“他是不是想说旗袍简直就是你的原皮。”老周最近恋爱了,常陪着女友打游戏,买皮肤。
      浩子则为此作诗一首,“史蒂文夸人有一套,许初姐姐画皮美女笑一笑。要问皮是何?皮是中华旗袍千万套!”。

      雪莉是上海市文化馆馆长的女儿,她经常到各国游历。用她的话来说,“生命如此美好,就该多多看看世界。”所以她成为了一名新媒体博主,还对许初进行了一番采访,说是要记录进她的vlog,主题就定为【带大众走近美女修复是师的日常】。

      有了一些曝光以后,许初的委托越来越多。

      巨大的裱画台前,许初微微弓着背。

      鼻尖几乎要贴上一幅摊开的巨幅手卷。那是来自故宫博物院书画部的紧急委托——一幅在库房搬迁中意外受损的明代《江行揽胜图》长卷。

      水渍、霉斑、多处折裂,最棘手的是卷首一段因受潮导致的严重画心剥离,薄如蝉翼的绢本与托纸之间鼓起了危险的空腔,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

      灯光下,她戴着特制的放大镜,眼神专注得像两点凝固的寒星。左手持一把细如发丝的自制竹签,尖端裹着极薄的脱脂棉,右手执一根毛细玻璃管。

      她的呼吸轻缓悠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力量,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动作——竹签尖端精准地探入空腔最边缘的缝隙,玻璃管吸取微量特制的、近乎无色的粘合液,如同进行一场最精密的显微手术,一滴、一滴地注入那生死攸关的缝隙。
      她的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时间在她高度集中的精神下仿佛被拉长、凝固。

      工作台一角,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显示着“大英博物馆 - 亚洲修复部”的字样。

      许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从放大镜下那片生死一线的绢本上移开半分。

      直到将最后一滴粘合液精准注入预定位置,她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像一尊解除了石化咒语的雕像,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指尖还残留着粘合液微凉滑腻的触感。她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许小姐,您好!我是大英博物馆亚洲修复部的助理主任,伊莎贝拉·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而略带激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英伦腔调,“非常抱歉打扰您!关于您提交的那份‘金粟纸修复术在敦煌藏经洞绢本霉变处理中的应用’论文摘要,评审委员会已经看过了!反响极其热烈!我们迫切希望您能作为特邀主讲人,在下个月的‘东亚纸质文物保护国际研讨会’上,做一场45分钟的专题报告!不知您是否有档期?”

      许初的目光落在裱画台上那幅刚刚被暂时“稳住”的《江行揽胜图》上,残破的江山在灯光下静默。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工作后的微哑:“具体日期?”

      “下月15号到18号,在伦敦!”伊莎贝拉语速飞快,“我们会负责您全部的行程和食宿!您的这项技术,对处理我们馆藏的那批斯坦因带回的敦煌绢画上的顽固霉斑,简直是革命性的思路!我们……”

      “15号不行。”许初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故宫的《江行揽胜图》卷首剥离处理到关键期,不能中断。如果可以安排在18号下午,我可以考虑。”

      电话那头明显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讨价还价”。短暂的沉默后,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更深的钦佩:“18号……下午?许小姐,您确定?那个时段是研讨会闭幕前的压轴场,规格很高!当然没问题!我们立刻为您协调安排!太感谢您了!您的技术报告,绝对是本次研讨会的最大亮点!”

      “嗯。”许初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客套,“确认行程细节发我邮箱。再见。”便挂了电话。

      手机被她随手放回工作台,屏幕碎裂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仿佛她这看似光鲜实则布满荆棘的事业之路。

      她重新俯下身,注意力瞬间被拉回那方寸之间的绢本战场。仿佛刚才那通来自世界顶级博物馆的邀请,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落叶。

      几天后,傍晚。

      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低调奢华的公文包。

      他是苏富比拍卖行香港区的高管,姓李。

      “许师傅,打扰了。”李总监笑容得体,眼神里却带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上次您指出那幅清代花鸟画的问题……咳,我们内部重新评估了,您是对的。是我们聘请的修复师学艺不精,差点酿成大错。多亏了您火眼金睛!”

      许初正在给一幅刚补好的清代信札做最后固色,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灯光下,她指尖的毛笔尖蘸着极淡的固色剂,在信札边缘极其小心地扫过。

      李总监对她的冷淡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来,目光快速扫过工作室里堆叠的古籍和正在进行中的项目,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他压低声音,带着诱惑的口吻:“许师傅,您这手艺……埋没在这小工作室,实在是暴殄天物!我们苏富比,想聘请您做亚洲书画部的首席修复顾问!待遇绝对让您满意!只需要您在重要的拍品预展时把把关,偶尔处理几件特别棘手的……您看?”他递上一份制作精美的合同意向书。

      空气里只有毛笔扫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许初画完最后一笔,才直起身。她没有看那份合同,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总监脸上:“李总监,修复不是‘把关’,是‘救命’。我这里的‘命’,还救不过来。” 她的下巴朝工作台上堆积如山的待修复古籍和那幅摊开的《江行揽胜图》扬了扬,“苏富比的‘顾问’,找别人吧。”

      李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初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堵了回去。他讪讪地收起合同,又恭维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门关上,工作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许初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书架前。上面除了古籍修复的专业书籍,还放着几份用无酸文件夹仔细保存的文件——那是来自敦煌研究院和故宫博物院的正式修复委托合同复印件。

      旁边,一个朴素的藤编小筐里,随意地放着几封信件。最上面一封,邮戳来自大英图书馆,抬头是正式的邀请函;下面一封,是内地某顶级私人藏家手写的感谢信,字迹遒劲,感谢她“妙手回春”修复了其家族秘藏数百年、几近粉碎的宋版孤本。

      她没有去翻看这些象征荣誉的文件和信件。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一个敞开的旧工具箱里。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她自制的各种修复工具:形态各异的竹签、打磨光滑的骨针、粗细不一的毛细玻璃管、装着不同颜色矿物颜料粉末的小瓷瓶……还有一小叠她亲手制作、用于特殊修补的“金粟纸”,在灯光下隐隐泛着细碎的金光。

      角落里,丢着那条曾经裹在她身上、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裤腿布条。早已被洗净,却依旧带着洗不去的褶皱和淡淡的印记,像一个被埋葬的、关于昨夜风暴的沉默证物。

      窗外,华灯初上,维港的流光溢彩透过老旧的窗棂,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许初收回目光,走到裱画台前。巨大的《江行揽胜图》在灯光下展开,残破的江山万里,等待着重现生机。她拿起那根细如发丝的竹签和毛细玻璃管,再次俯下身。

      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绢本。
      世界,重新缩小到眼前这方寸之间的、断裂的纤维和等待弥合的伤痕上。
      琥珀色的瞳孔里,只有千年古绢的肌理和墨色。

      沉静如古井,专注似磐石。

      深水湾的月光,修复室的孤灯,国际研讨会的邀约,拍卖行的橄榄枝……所有的喧嚣与荣光,都在她俯身的刹那,被隔绝在那片亟待拯救的古老伤痕之外。

      唯有指尖的温度,与纸页的呼吸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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