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雨迢》春夜飞花

85、困兽归林 海阔凭鱼跃

　　管他的呢，露馅就露馅。反正，这个身份她也就暂时用用，是个一次性用品。

　　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爽快地将这码事抛在脑后，反手使出一招棠梨映月。

　　这是落花快剑全套十二式中，她最喜欢的一式。此刻月色淡淡洒落，虽是生死关头，她的心境却奇异地与那萧疏月光相应和，心中一片澄明，挥出这心无杂念、一往无前的一剑。

　　对面，一双狭长利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

　　月色下皎洁而柔和，是一张他时常会想起的面孔。近乎空灵的清艳，又隐隐含着几分稚气，像是草原上将开未开的银莲花。

　　黑纱落下之时，他看到那双璨如星子的眼睛，心跳也随之失序。

　　他见过她一颦一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她的瞳孔中闪着灼灼战意，明亮而有锋芒，仿佛要将他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怎么会是她？

　　然而，来不及再想，她的剑已然落下。

　　茫茫如沧海无边，纷纷如银河倒泻。

　　眼前一片辉煌剑光，洋洋洒洒，几乎不可逼视，与脑海中那双极为明亮的眼睛重合在一起，再看不分明。

　　极为不祥的预感，清晰地自心头升起，给他的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他所做的这一切谋划，尤其关于世子萧代的，丝毫不容有失。

　　虽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却没想到，造化弄人，最后竟是命丧在她的手中。

　　他漠然的、平平的唇角，忽然微微勾起，如同自嘲。

　　哪怕未曾心乱，他又如何躲得过这神乎其神的一剑？

　　真是人不可貌相。在她这个年纪，能有这般领悟，倒是生平仅见。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她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颈边一痛，天地倒转，视野随即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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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把最难搞的一个给拍晕了，陆雨迢扬起下巴，得意一笑。

　　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将地上挺尸的家伙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一圈，她果断把人翻了过来，解开搭扣，将那身银闪闪的鱼鳞细甲据为己有。

　　完美！

　　战局已然尘埃落定，她朝塔内招呼道：“走啦！”

　　拱门内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颗脑袋，是那个小兵。他瞥一眼地面，见自家副将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顿时浑身抖如筛糠一般。

　　虽然极为惊惧，但面前阎罗似的人物还在盯着自己，他半点不敢耽误这位祖宗的事，连忙背上人，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萧代被人背着，倒是半点不见窘迫，从容扫了地上一眼，笑道：“本事不小。”

　　那当然啦。

　　她正美滋滋地享受着夸赞，忽然想起一节，问道：“齐炜既然晕在这里，不如把他捉了，你自己顶上？咱们就不用走了嘛。”

　　萧代道：“不可。昔日亲信，都被暗中控制。此刻在军营中，我虽有世子身份，却无法调动人手。若要接管，须得好生清洗一番。”

　　她有些难以置信，疑惑道：“他小命都要不保，你又是名正言顺，怎么还是不行？”

　　萧代笑了一声，道：“兵权，从来不握在某个人手中，而是自上而下，利益一致，才能如臂指手。此刻并非最好的时机。”

　　他瞥一眼那小兵，并未将话说得太明白。

　　……好吧。既然萧代在这方面经验丰富，那她就听专家的建议好了。

　　此刻营中并未大乱，不知是不是齐炜有所顾忌，只派出了自己的亲兵，因而此处战局，大部分人是不知情的。三人在黑夜之中穿行，小心躲着巡查守卫，倒没遇见太多阻碍。

　　直到行至北边校场，忽听一人喝道：“谁？”随后便是脚步声纷纷而至。

　　她一看，这可不得了……少说也有上百名兵士，自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人人亮起兵刃，明晃晃一片刀光剑影。

　　真是倒霉透顶。

　　他们三人中，小兵本就脚步虚浮，还要背着重物——也就是世子大人，自然隐藏起来困难了些。谁知好巧不巧，刚好在此地被守卫发现，周围便是卫兵寝舍。守卫振臂一呼，卫兵便倾巢而出，几乎将他们围合起来。

　　她出手极快，手腕轻抖，周围人便齐刷刷倒了一片。

　　不过，即便她动作再快，也赶不上敌人包围的速度。不同于白塔内的狭窄小径，此处地势开阔，极难防守。

　　更有其中一人心细，见她只将人打晕，大声道：“这娘们儿不敢杀人！弟兄们，上！”

　　陆雨迢转眼间又拍晕了一圈，然而包围圈仍在不断缩小。不杀人的习惯被那人一语道破，周围士兵更加无所顾忌，攻势更猛。

　　心中烦闷欲呕，她忽然想起太行陉的那伙野狼。

　　头颅滚落，血液喷溅。哪怕是野兽，血也是温热的。

　　早就下定了决心，不是么？

　　剑尖一点银芒，如同流星般倏然隐没，正中说话那人胸口，鲜血顷刻间便浸透了麻布衣裳。那人倒在地上嗬嗬喘息，很快不动了，被她一脚踏在胸前。

　　“谁敢过来，我就要谁的命！”她将声音放得低沉了些，显出几分狠意。

　　周围人见她果真杀人不眨眼，各自惜命，攻势便缓了下来。她在战圈之中，一面护着两人，一面向北侧移动，终于来到不远处的马厩。

　　那小兵背了萧代一路，此刻茫茫然在两人边上站着，被陆雨迢一把推到马厩深处阴影之中，低声道：“来日谢你！”随即将萧代扶上马，纵马向北边狂奔。

　　马蹄声哒哒急响，身后时有流矢飞来。她与萧代一人一件护甲，敌人中又少了齐炜那样百步穿杨的射手，两人倒并未中箭。

　　萧代坐在她身后，双手环在她腰间，向后看了看，奇道：“竟无人骑马来追。”

　　陆雨迢嘿嘿一笑，一面驾马，一面得意道：“闹事之前，那些马被我都用迷药放倒啦！只留了这一匹。”

　　两人行至西北角门，身后追兵早被远远甩开，而此处只是个运水运柴的小门，守卫较少。陆雨迢几剑将人解决了，搬开沉重的门杠，打开小门，又挪走门外尖刺密布的拒马。

　　再翻身上马，已是一跃出了营门。

　　营外的空气，仿佛都比里头清新许多。她深吸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感到久违的畅快。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进了山，谁也别想抓住她啦！

　　马蹄声中，两人向山林深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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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疾行，天边已依稀泛白。

　　两人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陆雨迢在萧代指点下，将马放走，引到另一条歧路上。

　　“怎么不把它留下来？”她不解道。

　　萧代正坐在洞口地面上，石洞低矮，他又生得高大，岩壁几乎要碰到他头顶。

　　“太过引人注目。”他靠着山石，双目微阖，看上去好像十分疲惫。“上一轮散功的药物，服下已有七日，再过三日，我便可恢复。”

　　“此处偏僻，躲上三日不成问题。届时以轻功行走，无需马匹。若要留马，反倒是个累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面，已经大半是气声。

　　这人在牢里的时候，只是看着身体虚弱了些，精神倒还好。这会儿脱了困，怎么反而半死不活的？

　　陆雨迢原本在忙着找趁手家伙，擦她那柄破破烂烂的剑，见萧代状态不对劲，便凑近了蹲在他边上，仔细端详打量。

　　此时天色半明半昧，破晓将临，所有的事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模模糊糊看不真切。黯淡光线中，只见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阖目之时，眉下便是一片深邃的阴影，也看不出有没有黑眼圈什么的。

　　没得出什么结论，她决定换个法子。

　　伸手探到他额上，唔……好像也没有发热。

　　这人到底怎么了？

　　她正纳闷着，忽然，手被人握住了。

　　那人的眼睛终于懒懒散散地半睁开来，淡棕的眼珠在浅浅光线之下，目光微微闪动。

　　“还没找到？”他慢悠悠道，“背后中箭，帮我包扎。”

　　中箭？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陆雨迢有些抓狂，摸索着将他身上金属护甲解下，果然看见背上布料有一处破损，被渗出的血染成一片湿润的深红。

　　萧代垂眼看她，见她一脸“天塌了，运送的货物什么时候被磕碰到了”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巧合罢了。流矢恰巧射中护甲缝隙，也是常有的事。伤口不深，箭头已经拔去，包一下就好。”

　　明明他才是那个中箭的人，此刻倒是格外气定神闲，淡定得不得了，好像受个伤是什么家常便饭一般。

　　仔细瞧，不难发现，那片血渍还在缓缓洇开，难怪他看上去更虚弱了。

　　她仰头想了想，回忆书中绘出的穴位，运力于指，点在天宗、肩贞两处。又在周围巡视一圈，找到几株地锦草，又寻到一处溪流，摘了溪边的大黄叶片，叠起来制成简易水斗，取了水回去。

　　再回到洞口，天色已经半亮，日出在即。

　　萧代仍是合眼靠在石壁上，跟她离开前完全一样，看来是一动未动。

　　她打量两人，一个在牢里待了许久，衣裳自然说不上洁净；一个刚经过一场恶战，没少在地上打滚，一身深蓝布衣早就沾满灰土。

　　哪里去找干净布条呢？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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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裂帛声中，萧代微微睁开眼睛，就被眼前一片素白晃了眼。

　　朝阳初升，照在她身上，给她覆上一层毛茸茸的金红光圈。只见她撩起外裳，露出洁白中衣，剑光一闪，便划了一大片下来。

　　随即，便见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露出虎牙，狡黠一笑。

　　“世子大人，失礼啦。”

　　上身一凉，麦色的精壮上身，已经暴露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