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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临川雨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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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湍急,卷着那红衣小童,向下游疾奔而去。
两人来到近处。那小童应当是会水,正艰难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然而水浪滔滔,他也仅仅是且浮且沉,勉强保得性命罢了。
若是被水流推着撞上了江中礁石,或是挣扎间失了力气,只怕是凶多吉少。
来不及犹豫,陆雨迢看准了时机,噗通一声跃入水中。
甫一入水,便觉浪潮汹涌,推着她向前。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以一己之力,完全无法对抗迎面而来的激流。
然而,她还是艰难地划动双臂,试图靠近。
两尺,一尺……
终于,她一把揽住了那孩童,一手划水,一手环在他腋下,拼尽全力向岸边游。
江水如同挟着万钧之力,洁白的水浪翻涌着,裹挟着她,一路向下游疾速奔流而去。
江心正是水流最湍急之处,她尝试了几次,始终无法向岸边移动半分。
手臂因持续的击水而微微发麻,几乎要脱力。
……这下麻烦了。
意识到自己力量太小,她不由得向岸上的萧代看去。
他在岸边一路紧跟着她,眉头紧皱,神色焦急,却迟迟没来帮她。
——他不会水。
电光石火之间,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下不仅是麻烦了,简直是要完蛋了。
希望萧代的体力支撑得住,能一直跟上她。不知最后会被冲到哪里去,运气好的话,他应当能在水流平缓些的浅滩捡到她。
她索性放松了身体,顺着身后推来的力道漂在水面上。
溅起的水花模糊了双眼,前方似乎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眨眨眼,视野清晰了些,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块巨大的礁石。
漆黑嶙峋的礁石正拦在江心,汹涌的江水向着它拍打而去,激起震耳欲聋的水声。滚滚浪涛被截成了两段,自礁石处分开,又在下游汇聚。
以她目前的速度,和她脆弱的身板,一旦撞上,估计整个人要断成个七八节。
头皮发麻,她拼命挥动手臂划水,想要远离粉身碎骨的命运。
……那座礁石越来越近,在她眼中简直如同小山一般。
没想到我陆大侠今日要交待在这里了。
她闭上眼睛,默默想道,师父,我也要死掉了,跟你一样。
……我可以和你一样了。
……
右肩忽然传来一股力量,推着她远离了那訇然作响的巨大水声。
惊诧之际,她睁开眼,看到萧代正朝她笑着。
匆匆一瞥之间,她只注意到他眼中张扬的笑意。那双淡色的眼中,仿佛闪烁着刺破黑暗的光芒。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然而噪声太大,她听不清。
顺着他推来的力道,她终于远离了江心的重重涡流,一手夹着小童,一手吃力地划动着,艰难爬上岸。
那孩子受了惊吓,好在没呛水,只是呆愣愣地瞧着她。
陆雨迢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匆匆跟那孩子说了句“快回家吧”,便提气跃出,如同一只水鸟一般,顺着江岸凌空疾行。
萧代不会水,当时她没看到具体情形,不过想来是结结实实撞在了礁石上。
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一定要活下来……
……
…………
一路狂奔,她终于看到了那身黑衣。
他似乎已经昏厥,翻滚的水浪将他推往水面,又卷着沉入水底。
陆雨迢头大。
萧代人高马大,比小童可要重得多。她现在下去,无非是两人一起,小命玩完。
好在他已经晕了,而下游江面越来越开阔,水速渐缓。
于是,她一路在岸边跟着,恍惚觉得自己像个捕鱼人,在找机会一网抄走这条大鱼。
身上衣裳又湿又重,她跟了一阵子,终于来到江水平静的地方。
没了水流冲击,萧代眼看要沉底。陆雨迢眼疾手快,跳下了水,一把拽住他,背着他游向岸边。
……这家伙可真沉啊。
好在水中有浮力,若是在陆地上,她未必扛得起这么个大块头。
吭哧吭哧地扒上了岸边,胸腔闷痛,她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顾不上休息,她将他翻了过去,一掌打在背后。
萧代吐出一口江水,终于醒了过来。
他枕在她腿上,嘴唇发白,淡淡看她。
“可算是活了……”
陆雨迢见他睁开眼,心里一轻,脱力地向后躺倒。
天空灰蒙蒙的,烟雨飘进眼里,她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低低闷哼声。
陆雨迢累得不想睁眼,问道:“你撞在礁石上了,伤得如何?”
没有回答。
冰凉的、柔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她的唇上。
她惊讶地睁开眼睛。
似乎无力撑起,高大的身体,重重压在了她身上。
那人仿佛痛极,向来带着傲慢或不屑,张狂至极的一张脸上,眉头隐隐皱起,表情微微扭曲。
陆雨迢被这么一砸,险些上不来气。
还没来得及问他又发什么疯,那人就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双唇。
……
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他的唇被江水泡得冰凉,口中却是热得发烫。
虽然看上去极为虚弱,但他动作中仍是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含着她吮,随即又撬开齿关,与她缠绕在一起。
很新奇的感觉呢。
舌尖麻麻的,背后涌上一股酥酥热热的感觉。
他的身上,带着江水和雨水粗犷的气味。
陆雨迢觉得好玩,也学着他的样子,去卷他的舌。
萧代的呼吸忽然加重了,滚烫地扑在她面颊上。
他用上了牙齿,轻轻咬她的唇,仿佛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般,轻咬两下又含住,将她的舌捉进自己口中,细细地尝。
太重了。
她真要无法呼吸了。
在他的胸口推了一下,她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咚的一声,萧代的头重重地敲在了地面上。
等等……这人怎么又晕了?
陆雨迢一个头两个大。
……
…………
金陵。
高台之上,纱幔低垂,歌舞升平。
谢临端坐首位,举杯祝酒。
他面上带着柔和笑意,仪态优雅,谈吐不凡,任是谁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天潢贵胄。
酒过三巡,席间官员们也不似先前拘谨,一个个称兄道弟起来。更有人举止轻浮,揽着舞姬便要喂酒。
筵席之上,若要“尽兴”,每每都是如此。
他心头忽然烦躁,一阵没来由的闷。
一阵风带着冰凉而湿润的气息,自窗外吹来。他转头向外看去。
这座高楼建在半山腰,雕梁画栋,极尽奢靡。窗外,两侧青山夹着奔腾江水,滔滔不绝。
远处黑云翻涌,雷声滚滚。转眼间,浓墨般的阴云便到眼前。
帘幕重重,被狂风卷得翻飞。
席间人举止越发孟浪,他站在窗前,饮了一杯酒。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明明是午后,却如同冥冥暮色。
阴云带来雨水,重重地砸在江面之上。风吹雨帘,白茫茫的雨水一波赶着一波,在狂风之中飘摇。
……
临川而眺,风雨迢迢。
强风挟着骤雨席卷而过,将浑浊的空气都带走,清凉雨气不由分说地扑在他的面颊上。
小楼飞檐之上金铃乱响,雨水连成了一线。
清新的、狂暴的雨水,将一切都冲刷得明净。
一场自远方而来的雨。
……他无法不去想起她。
……
…………
呼……
陆雨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她正拽着萧代的手臂,吭哧吭哧地拖行。
抱也抱不动,扛也扛不起,只好让萧代受点委屈了。左右他已经晕了,也感觉不到。
她心安理得地一路拖着他,总算来到城内。
花钱雇了个人帮忙,她终于将这死沉死沉的家伙送到了医馆。
针灸去了淤血,又灌了药,叫郎中帮忙换了干衣服,萧代仍是昏迷着。
听郎中说,性命无碍,只等他醒来后静养了。于是她便也放下心来,索性花了银子,让萧代在后屋躺着。
实在不想搬他了,还是等他醒来后自己走动吧。
天色暗了下来,简陋的房间内光线更是幽暗。她精神松懈下来,不由得困意上涌。
萧代像一座小山一般,横在床榻外侧。她困得眼睛都要合上,手脚并用地翻过他,窝在内侧睡着了。
……
再次醒来,屋内黑漆漆的,四下一片沉静。
她摸摸空空的肚子。
饿了。
转过头,却见边上一双眼睛正静静盯着她看。
那双眼在暗夜中仍是极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桀骜,然而也并非柔和,只是这样定定地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