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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长夜(三) 锁链声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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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
她心中蓦然腾起一股怒火,燎原一般,将理智烧了个干净。
这个谢临,是邪恶版谢临!他竟然不顾她的意愿,妄图强留她!
无法容忍。
虽然她很少发脾气,但也不代表就是个好拿捏的泥人了。
更何况,她自由自在惯了,一想到有人要困住她的手脚,让她不得自由,简直心里别扭极了,浑身每一处都在强烈地抗议着。
她动了真火,将牙箸扣在掌心,一字一顿道:“你以为,你能困得住我?”
一根长长的错金雕花象牙箸,就这样被她当作了短剑,直指谢临咽喉。
“剑,还给我。”她冷冷道。
谢临被威胁着性命,面上却仍是从容,甚至还隐约浮现出笑意,只有眸光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黯然。
他微笑道:“阿迢若要取我性命,这便拿去罢。”
陆雨迢:……
这家伙拿准了她下不去手。
她磨了磨牙,又听那人温声道:“非是利用你心软……纵然命丧此刻,我亦无悔。”
“我只有这一样赌注,自然要全盘押上。”
他目光微微闪动,似是难以掩饰般,流露出淡淡悲哀。
“阿迢……我只问你,一人踽踽独行,行将冻毙于风雪,忽逢避寒之所,暖了身子。他经历过那般暖意,如何还能回到漫天风雪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嘶哑,似是自肺腑而出,椎心泣血。
她本想维持住冷酷的态度,却忽觉心中酸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下脸颊。
对面人的身影,被眼眶中积聚的泪水模糊了轮廓,眼前迷蒙一片,跳动着的烛火也变成一片璀璨碎光。
眼睛烫极了,她几乎疑心,那些泪滴是不是已然沸腾,一颗颗烧灼着她,要她不得安宁。
她放下了牙箸。
面上泪痕湿而凉,微微发痒,被她举起衣袖用力抹去,将脸颊擦得泛红。
一开口,才发觉喉头哽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谢临。我必须要走,你明白吗?”
谢临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遥远。
“该说抱歉的,是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有……”
耳边话音时远时近,她忽觉眼前发黑,身上发软,一阵头晕目眩,斜斜向桌案上栽倒。
最后一点知觉,是一双手将她接住了,揽进怀抱。那个拥抱,带着木质的、甜而暖的香气。
是她所不熟悉的气味。
……
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头痛欲裂。
仿佛连睁开眼都要用尽全力,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总算挣脱了那片混沌的迷雾,神思渐渐清明。
帘外透进些许天光,大约是第二天了。
她面无表情,静静躺了一会儿,将昏迷前的事原原本本地回想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耀目的明黄,不知是什么名贵的布料,她一个江湖上的野人,自然是叫不出名字的。
也是,一国之主,本应以举国之力供养。作为帝王的“谢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甚至,就连他没想到的,也大有人劳心劳力,寻了天底下最好的,争相给他献上。
无论她对此作何感想,事实都是如此。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拿定了主意,缓缓坐起身。
哗啦——
清脆的锁链声响了起来。
她的瞳孔中蓦地燃起了滔天的火焰。
竟胆敢这样对她!谢临——我必取你狗命!
……
盛怒之下,她反倒诡异地冷静下来,低头细细查看手腕上的链条。
这东西的材质有些古怪,非金非玉,触手微温。看似纤细,实则连接得极为牢固,不是能轻易挣脱的。锁链一头固定在床柱,另一头则是松松扣在她腕间,还包了软布,想是为了避免磨伤皮肤。
她看着这“体贴”的做法,不由得冷笑一声。
腕上链条一路延伸到内侧床柱上,这精雕细琢的木质架子床,用料自然也是极好,床柱粗大结实,难以撼动。她手头并无趁手的利器,一时也没法破坏它。
看了一圈,无从下手。她转而将床帐掀开一条小缝,悄悄偷看外面的情况。
……那个该死的狗谢临不在这里。
叫他狗谢临,真是侮辱了狗!
她只觉怒不可遏,咬牙强自忍耐,一双眼睛被灼烧得精亮。
自缝隙中不难窥见,侍女们仍是在远处站着,低眉顺眼,了无生气。每个人的衣着、动作,全都毫无区别,几乎像是一个模子烧出来的的瓷瓶。
……也没有能用来威胁的人质。
哼,那个疯子。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哪里还有什么人能威胁到他。
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她选择性地无视掉,咬了咬下唇。
看来,只能想办法让谢临解开了。
她一把掀开床帷,扬声道:“谢临呢?”
或许是被她吓到了,那一排人齐刷刷地往地上跪,一个像是领头的女子道:“奴斗胆,主子切不可直呼圣上尊讳。”
哼,什么狗屁圣上。
你们只见过这个坏谢临,没见过我的好谢临呢。
女子低着头,避免与她对视,语气柔顺而沉静,却隐隐有些颤抖。
陆雨迢被这女子规劝,本来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只想把事情闹大,让谢临不得不现身。然而见对方这样惶恐,不由得有些犹豫。
也没必要为难无关的人。
于是,她有些不情愿道:“别跪着了。你们那个……圣上,现下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那一排人开始伏在地上叩头。
陆雨迢:……
在这里讲话还真是麻烦。一个不小心就跪了一地,咚咚磕头,就好像她是个恶霸似的。
她正抓狂间,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道:“退下吧。”
宫人依序退出殿外,而那道单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榻边。
陆雨迢怒视着他。
她不愿先开口,那样总觉得落了下风,于是只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临被她这样看着,目光却是平静无波,温声道:“阿迢,昨夜睡得可好?”
陆雨迢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哗哗晃了晃“手链”,怒道:“先是下药,又给我绑上这东西,还敢问我睡得好不好?”
谢临眸色深深,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柔声道:“勒痛了么?我看看。”说着,俯身向她伸出手。
还是那样熟悉的温柔,却如同一层薄薄的蜜糖,包裹着致命的毒药。
简直不可理喻。
她不想再看此人虚伪的模样,冷着脸退到离他最远的床角,抱住膝头,垂下眼帘,琢磨着有无其它可行的方法脱身。
原本想尽快离开,现下看来,恐怕得等他慢慢放松警惕,再想办法制住他。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被挟持,那些宫人可未必。她大可以引来护驾的侍卫,想办法夺来兵刃,再作打算。
其间要保证,不能让谢临有机会下达任何指令,否则,他一定不会让侍卫靠近。
要么堵住嘴,要么直接打昏。必须趁他不备时下手……夜里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正蹙眉沉思,却忽然被拥住了。
“阿迢,别不理我……”
温热的吐息洒在颈侧,谢临的声音低低的,将头靠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
“每个人都有所图,更有许多人要加害于我……行走在刀尖上,无一日能安眠。若是连阿迢都要离开,了无生趣,如何还能苟活。”
“也疼一疼我罢……我也是谢临,不是么?”
他注视着她,目光缠绵,带着仿佛行将碎裂的脆弱。
陆雨迢看着那样的眼神,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牢牢地攥紧了,恍惚间一阵可怖的心悸,心口闷闷疼痛起来。
这个……狡猾的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说对了。
无论她怎样说服自己,无论她如何怒火中烧,甚至气到要杀了他……但实际上,只要他是谢临,她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正地伤害他。
这尘世之中,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纵然世事纷繁,她永远都会偏爱着他。
哪怕转换了时空,有了完全不同的身份与记忆,他依然是谢临。
她最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有些泄气。于是,她不再剑拔弩张地怒视他,也不再可以无视他的存在。往后一靠,她有些疲惫地叹一口气,把他的手臂扒拉开。
“别动手动脚的。”
她无精打采地说道。
谢临识趣地收回了手,温声道:“膳房里温着粥和点心,用一些么?”
陆雨迢摆摆手,想了想,看着谢临的眼睛,认真道:“你这样强留,也没有什么好结果,何必呢?给我拿一把剑吧,我该走了。”
谢临漆黑的眸子亦是注视着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隐隐透出些疯狂。
“宫中已经……”他一字一顿,道,“没、有、任、何、一、把、剑、了。”
“余生……我会好好待你,终有一日……”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或许没有那么一天吧。”他轻声道,“尽管怨恨好了。我是不可能放你走的。”
冰冷的沉默横亘在帐中,两人都不说话了。
陆雨迢情绪低落,无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纷纷乱乱,浮现出与谢临相处时的点滴琐事。
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无论哪一个,谢临就是这样的人。看似温和,实则极端;机关算尽,掌控欲极强。想要的东西,哪怕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
而他对她总是那么温柔,让她不自觉地忽略了这些强硬与谋算。
这样的偏执,平日里都被他掩饰得好好的,隐藏在脉脉温情之下。在这个世界里被她拒绝后,才显露出它阴暗狰狞的一面。
两个谢临。
像一个无解的死结。
她简直恨不得嘎嘣一下死过去,好逃过这恼人的煎熬。
就在无计可施的颓丧之中,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她缓缓眯起眼睛。
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