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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河   化验报 ...

  •   化验报告送到凌砚桌上时,窗外的雨还没停。
      布料碎片是某种防水帆布的边角料,上面沾着微量的机油和河泥;锈粉来自低碳钢,成分与老式水管的材质高度吻合。两个结果单独看没什么关联,凑在一起却像在暗示什么。
      “河泥?”小陈指着报告上的检测项,“咱们市周边有河的地方不少,但同时有老式水管和机油的……”
      “城西的旧码头。”凌砚打断他,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轻响,“那里十年前拆迁,留下一片烂尾的仓库,地下管网还是民国时期的铸铁管,常年有人偷偷倒工业废料,机油味能飘出半条街。”
      她起身拿外套,警服的肩章在灯光下闪了闪:“去查死者张岚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和旧码头有关的。另外,调她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和消费账单,我要知道她最近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那沈顾问那边……”小陈犹豫着开口。分局刚才来电话,说沈辞的勘察报告已经发过来了,字里行间全是客观描述,没提半句现场争执,却也没给任何额外的分析。
      凌砚扣纽扣的手顿了顿:“不用管。”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男声,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五角星缺了一角,因为还少一个祭品。”
      凌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你是谁?”
      “第四个祭品,今晚十二点。”对方没回答,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新闻稿,“地点在老钟表厂的钟楼。凌队,劝你别来,来了也只能看个热闹。”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
      “怎么了?”小陈见她脸色不对。
      “凶手打来的。”凌砚捏紧手机,指节泛白,“他说今晚十二点,老钟表厂钟楼,第四个祭品。”
      老钟表厂在城东,和城西旧码头一样,是早就废弃的厂区。更要命的是,那座钟楼是出了名的“迷宫”——内部结构复杂,楼梯盘旋交错,二十年前还出过工人被困三天的事。
      “通知技术队查这个号码!”凌砚抓起对讲机,声音急促,“备车,去老钟表厂!另外,联系消防和拆弹组,让他们待命,以防万一!”
      警车呼啸着冲出市局大院时,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前方的路一片模糊。
      凌砚盯着导航上蜿蜒的路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凶手的话。对方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精准地报出了时间和地点,像是在……挑衅。
      为什么是张岚?为什么是音乐教室?前两起案子的死者,大学教授研究的是古建筑修复,报社编辑跑的是民生新闻,表面看和张岚毫无交集。但凶手既然敢提前预告,就一定留下了线索。
      她忽然想起沈辞在大提琴盒夹层里发现的方形印记。
      “小陈,”凌砚猛地开口,“去查张岚的父亲。我记得卷宗里提过,她父亲以前是钟表匠?”
      小陈连忙翻出卷宗:“对!张岚的父亲张启明,退休前在国营钟表厂工作,就是……老钟表厂!”
      线索像突然被串起来的珠子。
      张岚的父亲曾在老钟表厂工作,而凶手预告的地点正是那里。这绝不是巧合。
      “张启明现在在哪?”
      “两年前去世了,心脏病。”小陈的声音沉下来,“卷宗里写着,张岚是独生女,父母去世后就一个人住。”
      凌砚的指尖在膝盖上用力掐了一下。如果死者之间的联系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的长辈呢?大学教授的父亲曾是古建筑工程师,报社编辑的母亲曾在档案馆工作——这两个职业,似乎都和“旧物”有关。
      “查另外两名死者的长辈职业,尤其是和老钟表厂、旧码头有关的。”她对着对讲机下令,“越快越好!”
      警车拐进通往老钟表厂的废弃公路时,天已经擦黑。
      厂区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铁栅栏上爬满了野藤,“国营红星钟表厂”的牌子只剩下半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凌砚让队员在外围布控,自己带着小陈和两名技术人员走进厂区。
      钟楼在厂区最深处,是座三层高的红砖建筑,顶部的铜钟早就没了,只剩下个黑洞洞的窗口,像只凝视着地面的眼睛。
      “入口只有这一个门。”技术人员用手电筒照着门锁,“老式的弹子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凌砚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绕到侧面,发现一扇小窗,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凌队,我先上。”小陈正要爬,被凌砚按住。
      “等等。”她用手电筒照向窗内,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铁锈,没有脚印。“凶手既然预告了这里,不可能没准备。”
      她从背包里拿出手套和鞋套,率先爬了进去。
      钟楼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弥漫着铁锈和霉味。一楼堆放着废弃的机床,零件散落一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能看见结满蛛网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时间就是生命”。
      “楼梯在那边。”小陈指着角落里的铁梯,锈迹斑斑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踩踏痕迹。
      “不对劲。”凌砚皱眉,“凶手如果要在这里杀人,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机床,忽然停在一台老式车床前。车床的底座上,有块地方的灰尘明显比周围浅,像是刚被人挪动过。
      “把这个挪开。”
      两名队员合力推开车床,露出地面上一块方形的铁板,铁板边缘有个环形的拉环。
      “是地窖入口。”凌砚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弯腰拉起铁环,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上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手电筒的光柱往下照,是陡峭的石阶,通向黑暗的深处。石阶上有新鲜的脚印,沾着湿泥,和音乐教室后巷的脚印纹路一致。
      “凶手在下面。”凌砚握紧配枪,“小陈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下去。”
      石阶很滑,走在最前面的队员差点摔倒。凌砚扶着潮湿的墙壁往下走,指尖触到黏腻的苔藓,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地窖不大,大约十平米,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中间的地面上躺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蓝色工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胸口插着一把扳手,鲜血浸透了衣服,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
      而他的胸口,同样画着一个缺角的五角星。
      “还有气!”队员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快叫救护车!”
      凌砚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她认得他——是老钟表厂的退休保安,姓王,上次去查张岚父亲的资料时,还采访过他。
      “王师傅!”凌砚解开他嘴里的布团,“是谁干的?”
      王保安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艰难地指向墙角的木箱。
      凌砚走过去,打开最上面的木箱。
      里面没有凶器,没有信件,只有一沓泛黄的旧报纸,和一个用红绳捆着的铁皮盒。
      报纸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头版标题是“红星钟表厂重大盗窃案告破,三名嫌疑人落网”。
      而铁皮盒里,装着五枚锈迹斑斑的钥匙,钥匙链上挂着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编号:1,2,3,4,5。
      现在,编号5的钥匙不见了。
      “这是……”小陈凑过来看,“二十年前的盗窃案?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凌砚拿起一张报纸  ,上面有三名嫌疑人的照片,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眉眼,和张岚有几分相似。
      “张岚的父亲,张启明,”她的声音有些发沉,“是当年的主犯之一。”
      报纸上写着,这三人偷走了厂里准备发工资的现金,还有一批刚进口的精密零件,导致工厂资金链断裂,最终倒闭。张启明被判了十五年,出狱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另外两个嫌疑人呢?”小陈追问。
      “一个在服刑期间病死了,另一个……”凌砚翻到报纸的角落,“叫□□,判了十年,出狱后失踪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教授的名字——李修文。李修文的父亲,会不会就是这个□□?
      如果是这样,那三名死者的联系就清晰了:他们的长辈都是二十年前盗窃案的参与者或关联人。
      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是在复仇。
      “王师傅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队员不解,“他只是个保安……”
      “他不是普通的保安。”凌砚的目光落在王保安逐渐涣散的瞳孔上,“报纸上写着,当年的盗窃案,是有人匿名举报的。而王师傅,那时是厂里的保卫科科长。”
      所有线索瞬间闭环。
      张岚(主犯之女)、李修文(从犯之子)、报社编辑(当年报道此案的记者)、王保安(当年的举报者)——凶手把这些与二十年前盗窃案相关的人,一个个列进了死亡名单。
      五角星的五个角,代表着五个人。现在,已经有四个了。
      “编号5的钥匙……”小陈的声音发颤,“还有第五个人?”
      凌砚没说话,她的目光被铁皮盒底部的一行字吸引住了。是用指甲刻的,很浅,却能看清笔画:
      “他回来了。”
      “他”是谁?是失踪的□□?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凌队!”守在上面的队员大喊,“沈顾问来了!”
      凌砚猛地抬头,看见沈辞的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风衣,脸上沾着雨珠,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半张被水泡过的纸条。
      “你怎么来了?”凌砚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
      “收到这个。”沈辞把证物袋扔过来,“在老钟表厂门口的邮箱里发现的,应该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纸条上的字迹和音乐教室那封预告电话的变声器一样刻意,只写了一句话:
      “第五个,在河底。”
      河底?
      凌砚忽然想起化验报告里的河泥。
      城西旧码头的地下管网,连接着穿城而过的暗河。
      “是□□。”沈辞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凶手要找的第五个人,是□□。他没失踪,他死了,尸体就在暗河里。
      她怎么会知道?
      凌砚看着沈辞被手电筒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里,曾提到过旧码头的暗河——那是当年沈辞负责的最后一个现场。
      地窖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刺破了雨夜的寂静。王保安被抬出去时,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在看着某个隐藏在黑暗里的真相。
      凌砚捡起那枚编号5的钥匙留下的空位,忽然明白过来。
      凶手不是在模仿谁,他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而这场审判的观众,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人——她和沈辞。
      因为二十年前的盗窃案,还有三年前的旧案,根本就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毒果。
      沈辞走到她面前,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之间晃动。
      “凌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暗河的石子,“你现在信了吗?有些证据,是有人故意让你看见的。”
      凌砚的喉结动了动,看着地面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还有血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第一次对那所谓的“证据”,产生了动摇。
      雨还在下,暗河的水流声从地窖深处传来,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
      第五个人,河底的尸体,失踪的□□,还有沈辞三年前被停职的真相……这些碎片在凌砚的脑子里旋转,最终指向一个让她心惊的可能:
      当年的盗窃案,根本没有结束。而她和沈辞,早就被卷进了这场跨越二十年的迷局里,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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