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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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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文十七年,惊蛰。
正月后,小院里的梅花落了红,临近时暗香流转,沁人心脾。枝头一雀黑色的大鸟慵懒地打着盹儿,微风袭来,晃地花瓣簌簌落下。可那流落在空中的花瓣还未落地——
便突然被一股锋利的剑气拦腰斩断。
那执剑人挥刀的动作干净利落,隐隐之中有一种怒气,仿佛要将这全部的梅花都斩尽。此等阴狠的招式,实在教人难以想到那执剑之人,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看着不到二十,眉清目秀,只是面上泛着一丝病态的白,颈间有一个血红色的胎记,与身上一件素色的褙子相称,显出一股肃杀之气来。
不知为何,她仿佛一下失了力气,两柄短刀从手里掉在了地上,利刃刺破手掌,鲜血汩汩淌出。接着,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正巧落在散了一地的梅花上。
梅上染了红,嗜血一般的艳。
那枝头的大鸟嗅出血腥味,眼中猩红,可转眼看见是自己主人受了伤。它慌忙飞落,想要为伤口止血,可它只是一只鸟,不能止血。于是只能在一旁扑闪着翅膀干着急。
走廊深处,一位白袍男子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捉住她手臂,顺势摸上她的脉络。
不一会,他满脸愤恨道:“你体内的毒本就积郁难消,如今你又强行动用内力,是还嫌死的不够快吗?要我说,你要是跟自己有仇,我就去求主上赐你一杯毒药,尽早死了得了!”
这男子名为左英,年龄不大,语气却颇为严厉。他是前两年时棠外出任务时在荒郊野岭中遇到的,那时他奄奄一息,怀中却死死地抱着刚摘下来的药材。时棠瞧他这固执劲儿和自己有得一拼,于是便顺手将他捡了回来,这几年竟也越发有了出息,成为了天目的药使,平常尽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左英虽嘴上说个不停,心到底是软的,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大鸟:“雪客,我不是让你看好你家主子?”
雪客自知理亏,恹恹地低下了头。
手中药丸被夺去,时棠道:“别凶它。”
瞧见这一人一鸟相亲相爱的场景,左英本想撂挑子不干了,只是目光瞥至她腰间,看见那刻着“月”字的令牌,心里默念三百遍不要生气之歌,大声道:“你们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我了。”
说罢,也不等她答话,便引着她来到廊下。
京中甚少有人知道,在朝堂之中,有一支神秘的派别,名为“天目”,它隶属于皇帝,可以称为皇帝的“第三只手”。
“天目”的势力遍布天涯海角,上到朝堂之事,下到谁家生了娃。无论是干净的,或是不干净的,“天目”皆包揽。
而那枚令牌则象征着“天目”的身份,那女子本为“天目”左使时棠,掌管“天目”中的情报工作,偶尔接些私活。她本人性格冷漠,行径不定,甚少与人交好,于是便由着她只当一个挂名闲职。
寻到一僻静之处,时棠顺势脱了外衣,露出了里面白皙的皮肤,她不似平常女儿家,要闹个脸红。相反,她无比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为了完成任务,她见过无数次血,受伤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纵使为她包扎过无数次,可再次见到时,左英仍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那白皙的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触目惊心。若说不疼是不可能的,可左英从未听到她的任何一句抱怨。
左英为她敷的药,皆是猛药,能够快速愈合伤口。可相应的,痛感也是寻常药的数倍。时棠盘坐在榻上,眼神飘忽不定,脸上冒着冷汗。
望着她痛苦的模样,左英终是有些于心不忍,为了缓解她的痛苦,他随口找个话题道:“当朝中书令突然致仕返乡,被幽禁边疆十五年的太子殿下突然返京,我看这朝中......马上要腥风血雨了。”
身上的痛感减轻不少,时棠微微睁开眼。作为天目中人,自然对朝中之事略有耳闻。当朝中书令乃是张远张大人,前一阵子不知怎地牵扯进一桩陈年旧案中,皇帝大怒,命人将他关进诏狱。张大人平时为人清廉,言辞犀利,朝中得罪过的人不少,在诏狱中不免多受些皮肉之苦。
大厦将倾,从前受过张远恩惠的人尽数倒戈。可怜张远为朝廷奉献了大半辈子,回过头来身后竟空无一人。
时棠突然有些伤春悲秋,不过只一瞬间,她便收敛了情绪。作为一个杀手,若生出了感情,必会万劫不复。
她没答话,顺手揽了披风,转身对左英道:“我看你是真闲得没事做了,天天跑来说一些没用的话。”
左英看她还有心情生气,便知道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于是笑了笑道:“我可不是没事找事。”说着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喏,你的新任务,主上吩咐过,此事须尽快行动。”
那信封十分小巧,在封帖处还印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印子。只不过时棠无心欣赏,打开了信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子时,京郊外,钟鼓三更。”
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诧。
左英若有所思道:“阿棠,方才见你剑舞地不错,弯刀钝却锋利,可你竟使地如此出神入化,这些招式究竟是谁教你的?”
时棠闻言,捏信的手一顿,有些沉默。
脑海中恍若回到那年冬。
梅花树下,那人一袭白衣,骨节分明的手指中包裹着少女细嫩的手指,同握一把寒霜剑。剑刃透出他俊俏的眉眼,那时正当年少,意气风发。
他教了她许多招式,可她只清楚地记得那人的手心的温热。
如今已去十载,每当寒夜梦回时,梦里总是有个白色的身影,或是执剑的,或是执茶轻饮的,恍若昨日。
时棠抿了一口茶,入口甘甜,后调却苦涩,卡在喉中久久化不开。
“是有一个,不过他......”
她嗓音极轻,最后几个字正巧化在风中。
左英忽地叫唤起来:“阿棠!你快看,天变了,是不是要下雪了?”
时棠望着阴沉的天气,怔了半响。
雪客察觉到主人低沉的情绪,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她手里。
时棠感受到手心里的温暖后,才回过神:“是啊,又要下雪了。”
冬去数载,不见旧人颜。
那年故人所承诺的话,终是化作飞雪,飘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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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外,羊肠小径上,一辆马车趁着夜色驾风而过。
骤风乍起,不慎将侧窗帷幔撩起,冷风倒灌进去恰巧将车内烛火扑灭,车内顿时陷入黑暗。
过了不久,烛火再次被点燃。只是,被冷风浸过的车厢,再盛不下任何暖意。
正在致仕返乡途中的张远俯身坐于榻上,用苍白的手指持起了案上的茶盏,马车颠簸,他手中的茶水却未被撼动分毫。
热气氤氲环绕,忽然,茶香入肺,令他诧异了一瞬。半响,他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他仰头一饮,热流顿时袭满全身,同时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住,最终只是轻轻地低咳了两声。
不久,他若有所思道:“临文元年,老朽曾在丽妃宫中尝过此茶,此茶名为‘忘春喉’,其味经数年也难以忘却,前些日子路过景仁宫,还想进去讨杯茶喝,只可惜...旧人已不在。”他望着那茶水,忽地就笑了起来:“没想到在今日,复得其味,此生圆满,此生圆满......”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与人听,只可惜,仅有寒风呼啸声与之应答。
微弱的烛光将他的脸庞映亮,虽已过了花甲之年,但眉间英气依旧,只是历经沧海变迁,面上不免多了些许倦意。
若不是仔细看去,甚少有人能发现在那案几的另一端,也坐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黑衣,作寻常侍卫的模样,夜色掩了他半边的面容,却独独显出他眼下的一颗泣痣来,如鬼似魅。他的神情冷漠如冰,仅在听到“丽妃”二字时,脸色稍稍有些变化,不过只一瞬,便又恢复原状。
少顷,那侍卫语气平淡,道:“张大人入仕已有三十余年,忠贞为国,举贤荐能。恕小人多言,如今朝中事务繁多,尔虞我诈不尽其数,致仕回乡不为不妥之举。”
那侍卫言辞妥当,话语中无半点纰漏。张远听后叹了口气,眼神突然瞥到那侍卫眼角的泣痣。他怔了怔,终是没有言语。
钟声敲了三下,城门大开。张远拨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寄托他功名与抱负的地方,摇了摇头。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马的嘶吼,接下来是一声闷哼。
张远急急忙忙地跳下车,发现那名马车夫已经被刺穿了喉咙,鲜血滚了满地。再看眼前一位黑衣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一对弯刀,新鲜的血液滴滴淌下来。
张远并不惊慌,他仿佛早就料到一般:“若要杀我,便只杀我,不要误伤他人。”
那黑衣人道:“小人听命行事,得罪了。”语毕,他也不再废话,只拔刀而出,向张远袭去。
张远虽是文臣,虽未见过这等场面,可一想到身后马车上妻子还未走远,便心一横,拔了刀迎上去。
渐渐地他有些脱力,气喘吁吁道:“你、你到底是何人,究竟为何要杀我?”
他的头发散乱不堪,面容枯瘦无骨,一刻钟间恍若老了十岁。
那黑衣人不言语,只出一剑直取他的命门,张远手一挥,洒出一些白粉,黑衣人顿时找不清方向。张远随手一抓,想要取他面罩,可被他颈间红痕一晃。
那面罩下的人,可不就是时棠。
她有些恼怒,刚想下死手,便突然听到对面来了句:“你......莫不是南塘的后人?”
时棠皱了皱眉:“你如何知晓?”
或许是放松了警惕,她突然感觉颈间一阵刺痛。
张远不再有所动作,只是放声大笑,语气有说不出的悲凉:“也罢,那我就成全你们。临文元年,老朽愚昧,竟将年幼的太子送往西岐。从此夜不能寐,太子年幼,无亲人在身边,也无贤人教导。也罢......就在今日,赎了这罪过吧。”
他仿佛要将这辈子的苦与憋屈尽数吐出来,胸腔一阵空旷,似乎许久都没有这样舒坦过了。
语毕,张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无人注意到,那坐在轿中恍若消失的侍卫,缓缓捏紧了拳头。
时棠还想再问,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了。
身后林间簌簌发出声响,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她刚想抬起手,却发现身体重得像个秤砣一般。
回想起刚才的一阵刺痛,想来是自己毒又发了。
鼻头感觉到一点凉,不多时天上便洋洋洒洒飘下雪花来。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时棠这样想着,身体便没了力气。
在倒下去的瞬间,她突然闻到一股梅花香,眼前有人踏雪而来,稳稳地接住她。那人墨发如瀑,嘴角带笑,一双明目疯得摄人——
不知为何,时棠却前所未有的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