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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第十二章振威施拗折

      大殿里,哮天犬正向主人禀报近日的情形。积雷山僵持如故,天廷歌舞升平,兜率也没什么大的动静。只有猪八戒去了趟落伽山,似是为了打探孙悟空的下落。
      “还有,观音菩萨虽未出面,但已有多人来神殿说情,希望我们攻破积雷山后,能将红孩儿交给佛门处置。说他受过三坛大戒,竟因亲情作乱,观音要亲自惩罚于他,以维护戒律的尊严。”
      轻揉哮天犬乱发的手掌,蓦地一停,随即呯地重敲了一记,“什么时候的事了?笨蛋,竟磨蹭到最后才说!”哮天犬痛得一咧嘴,不敢不答,话里却带了些委屈:“您去下界的第五天,便有人来过……对了,大前天也有的。”
      杨戬听了出来,轻拍几下以示安慰。这些天来这笨狗四处奔忙,还要变化成自己掩人耳目,怕早已晕头转向了吧?要他分得清轻急缓重,也实在是强狗之所难了。
      “红孩儿是观音极看重的弟子,以清净著称的落伽山,终要如我所愿卷进这趟混水。还有那受辱的猴子,也到快派上用场的时候。沉香,万事俱备,就等你点燃火种,用一场燎原之火来为我送行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哮天犬奇怪地看向主人,主人的嘴角,难得地噙了几分微笑,眼神却沉郁得令人心痛。是这一趟凡间之行不尽如意么,还是自己办砸了什么事,给主人添了什么意料外的麻烦?
      正胡思乱想,杨戬淡淡地吩咐道:“说到猴子,我倒险些忘了。远来是客,何况堂堂的胜佛?我也该去招待他一番,尽一尽地主之谊了吧。”
      哮天犬应了一声,头上还在痛,想不出什么,再说主人的心思,哪轮到自己去胡乱猜测了?孙悟空是他秘密带回神殿里的,当下在前头领路,从侧殿的刑房密道进去,连过七八道千斤重闸,才来到戒备最为森严的地牢之中。
      身上的黄色衬袍早沾满了血,孙悟空在铁笼的一角簌簌地发着抖,看见有人进来,更是以手掩面,害怕得缩成了一团。
      哮天犬用白骨杖捅了捅这猴子的身体,说道:“主人,这猴子的脑子是不是坏了?自打被您打伤之后,除了害怕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除了吃东西外,就只会躲在角落里哭叫。”
      杨戬微微一笑,神识被禁锢,眼前的斗战胜佛,已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小猴,这种反应原本极为正常。有些事,纵然不择手段,却已注定不能回避。这猴子曾是个难得的对手,或许这一次,当真能让他找个理由,重捡起昔日的豪气。
      论起当年花果山那一战,畅快淋漓,他一生之中,端的是屈指可数。后来密上天廷,要胁老君,原是相惜之意。孙悟空踢翻丹炉再闹天宫,却被佛门收服缚束之事,虽也是他的主意,但后来冷眼旁观,看着这天生不拘的泼猴一日比一日地沉寂下去,一处又一处地低头求援,一次比一次地熟悉繁文缛节,隐约之间,他对这猴子的恼怒也越来越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峨眉山上,低眉顺目身披袈裟的胜佛出现眼前时,这一句话,不经意间便成了他心中深藏的憾事。八百年前,那个金甲雉冠的齐天大圣未能死于刑或死于战,却只因他随口的一句话,便注定在青灯前消尽往昔的意气,亲手将灵魂割裂得面目全非。
      “禁锢起元神,等于让你重生一次。”杨戬默然沉思,“为了救兵赋诗作赞,献媚天廷灵山,西行路上的那些行径,重生之后你再休要做出。我杨戬平生唯一的大敌,岂能变成一个忘却了自我的弱者懦夫,传诸后世,变成千秋万代的笑谈?”
      哮天犬见主人竟有些失神,只当是主人心有不忍,讪讪地抽回白骨杖,问道:“主人,这只猴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戬蓦地回过神来,目光仍落在笼中,说道:“先关着,不要走漏消息。你去峨眉盯住沉香,待他恢复了法力,再引他来神殿救走这猴子。”
      哮天犬一奇:“让沉香救走他?”想到坏了好久的鼻子,心有不甘地瞪了孙悟空一眼,“不能杀他,真是便宜他了!”
      杨戬道:“你还记恨着他?”哮天犬吓了一跳,急道:“属下不敢。”杨戬淡然道:“何必不敢?动过我的人,终是要付些代价才行。”微一扬颔,令哮天犬将铁笼打开。
      哮天犬不解其意,开笼将那只可怜的小猴儿拎了出来,迟疑地道:“主人?”
      “若这样活下去,八百年前的你,也该是宁愿死去吧。那么,一点皮肉之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呢?或许连你自己,都在期待着这样的一个借口,一个让你放弃八百年因循自缚的绝好借口罢!”
      想是这样想的,但猴子血污狼藉的衣袍,到底还是让杨戬犹豫了一下。半晌,他一掌拍上了猴子的左肩,真气透入喉轮,昔日下的禁制应手而解。不待被禁锢的法力挣出回归,心念到处,透体而入的真气如连珠炮般爆裂开来,将喉轮附近所有相连的经络尽数震断,就见孙悟空尖声痛呼,身子剧烈抽搐着,顿时昏迷了过去。
      “啊,主人,这……这……”
      哮天犬被孙悟空的惨况惊得呆了,杨戬却毫不留情,连接七掌下去,余下的六轮如法炮制,最后一指点在双眉正中,泥洹里的元神禁制虽解,泥洹宫与身体的联系仍是被如法切断,孙悟空剧痛之下,死而复苏者数次,眼神越发迷惘畏惧,非但无知无识,几乎是连天生的白痴都复不如。
      收回手掌,杨戬满意一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情形看上去似是惨烈之极,实际上只要续好经络,这猴子便立即能恢复如初,分毫不损昔日修为。再则接续经络,非要用到观音菩萨的灵露不可,如此奇耻大辱,孙悟空固然绝难忍受,观音亲眼目睹,想来也会愤然不平吧。余下就看沉香的了,只要他懂得把握机会,达成所愿已易如反掌。
      哮天犬将孙悟空关回铁笼,不敢多问,反正主人不会有错,那死猴子自己找死,多受些苦也是活该。谀笑着随主人出了地牢,突然想了起来,说道:“对了主人,小狐狸不敢到前殿来,但再三叮嘱,让您回来了就去看看她和四公主。说是什么……什么掌法练成了。”
      练成了?是听说能帮上忙,才练得这般认真的吧?杨戬不自觉地笑了笑,打发哮天犬速去办事,自己漫步向密室走去,心中全是暖意。
      见他回来,小玉和龙四的高兴溢于言表,说不完的话连珠价地递将过来,杨戬心情极好,微笑着一一作答,口气颇为轻快愉悦。待问到沉香近况,龙四话声越发清脆,只逗得小玉脸颊飞红,连连娇嗔:“四姨母,您真是,别说啦!”杨戬看得有趣,故意停了话头,小玉却又不依了,软语相央:“他……他现在就留在峨眉山吗?舅舅?”
      龙四一本正经地接口问道:“哪个他?”小玉不肯说,撒娇地缠着杨戬,追问三个月的详情,一时笑声语声交织在一起,连真君神殿特有的寒冷,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了。
      众人呆呆地看着,却唯余辛酸——孙悟空的境遇虽然凄惨,但元神全无知觉,就等沉香来相救脱困了。而这一脱困的结果,便是司法天神自寻死路,昆仑山下硬受一斧,用自己的鲜血,为沉香的纯孝传奇谱下了最后的完美华章。
      注定的结局,局中人不知道,重演一遍后痛彻了肺腑,依然是宿命般地无从挽回……
      转眼数十日过去,除了敷衍积雷山的军务,杨戬便是指导小玉的功夫。小玉有万年法力,所欠唯火候而已,有杨戬这样的大行家点拨,进步自是一日千里。小玉看着苦练的自己,又要落泪了。为什么要练这么认真?这一掌,最后竟是劈在了他的身上——
      哮天犬来报,沉香的法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去净坛庙见猪八戒。杨戬点点头,吩咐他按着原来的安排,将一切布置妥当。沉香算了算时间,知道再有大半日,便是自己变成天将混入,大闹神殿救出孙悟空的时候了,想不到连这些都是舅舅事先安排好的,心中一阵大痛。
      杨戬放下手中事务,靠在椅上,脸上神情变幻,微微带着笑意,却又有着几分悲凉。小玉的劈天神掌,已足可以独当一面了,而预料中的那一天,也终于要到来了。沉香重捡法力不是好事么?为何哮天犬来报时,思绪里一闪而过的,竟是几分不舍?杨戬,杨戬,你是舍不得小狐狸晚辈般的依赖,还是舍不得她描绘过的那些将来?

      第十三章偎膝语喃呢

      起身向后花园走去。那儿与后殿和密室相邻,他下过禁令,谁也不得涉足,正好专供小玉练武散心用。在沉香到来之前,他要先处置好这只小狐狸。有些事须假她之手去做,但却要确保她在神殿的这些日子,事了之后能永埋过去,再不被忆起。
      小玉练完一趟身法,正停了手默想其中的精要,一眼看见杨戬回来,叫声舅舅便奔了过来,杨戬取了块丝帕,擦去她额上亮晶晶的汗珠,淡淡一笑:“累了就歇歇,别练了。”小玉接过帕子,笑道:“不要,舅舅,你不是说我能帮你么?我想早一天练到最好。”
      杨戬挽着她向外走去,一边道:“不用这么着急,现在已经可以了。”言下有不尽感慨,“沉香要有你一半努力,我也不用担心了。” 走了两步却又迟疑,他这趟来要办的事,不能让四公主知道,密室是不成了。但在这儿也不行,太过突然,只怕会让小狐狸存了疑心。
      小玉没注意杨戬的神情,只在意着刚才的话。情人眼里出西施,用在女子身上也是一样,在她眼里,沉香并没有什么不好,因此摇晃着杨戬的手臂撒娇道:“舅舅,沉香现在不是挺好的,以后有你教他,他会更好。”杨戬心中有事,笑了笑没有接口。
      小玉却有自己的主意,手上使劲,将他往后园深处拉去:“舅舅,陪我去里面走走好不好,反正您现在也没什么公务要办。”杨戬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不回密室正好方便自己行事,也不拒绝,任她拉着自己往园里行去。
      饮泣不断的小玉抬起眼,没有看杨戬,而是向三圣母看去,口齿欲动,终是生生忍住,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拭泪。
      后园深处,景物依旧。翠竹凝露,飞瀑溅玉,绿荫水雾月影中,小亭若隐若现,如遗世而立。
      “还是这样啊……”杨戬举目而望,逸出一丝感叹。小玉不解,侧头问:“舅舅,什么还是这样?”杨戬拂开小径边横斜出的竹枝,答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小玉更不明白:“舅舅,你自己的后园,有没有变化还不知?”
      已到了亭中,杨戬坐下,靠在桌上,正对着一壁银河般的急瀑,出神了好久才道:“很久没来了,很久了。”那时小玉不明白,现在却知道,自从三圣母借祝寿逼他放织女后,杨戬就再也没来过亭边。只不过人虽不来,神殿的仙官们也是不敢大意,因此这里,保持得与当年一模一样。
      小玉虽不知他想什么,但也瞧得出他神色落寞,乖巧地不再问,拉他看桌上。杨戬这时才注意到石桌上摆着的东西,一时竟怔住了,心如刀绞般揪得生疼,几乎不能呼吸。小玉忙着把桌上食盒的盖子打开,这回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兴高采烈地说着:“舅舅,今天是您生日,我看您自己都忘了吧!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说来还得谢谢哮天犬,这些呀,都是他帮我在下界买来的。”
      三圣母也是一惊一痛,今天原来是二哥的生日,好心的小玉,却不知又触到了他的痛处。看桌上的食物,和自己当年拿来的,原是一模一样。
      杨戬只是一刹那的失神,等小玉抬起头看他时,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不知道这小狐狸怎么知道自己生日。这样想着,便问了,小玉娇俏地一笑,也坐下:“是三圣母告诉我的。舅舅,你知道,沉香和孙悟空学艺的时候,我在华山陪了她三年。那三年没有别的事做,我们就聊聊天,说说话,三圣母说过她给你过生日的事。”
      杨戬拈起一块酥果,在眼前看了看,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还是当年的味道。
      “三妹她对我,没有什么好话吧。”小玉正笑吟吟地看着杨戬,冷不防听他平淡地冒出这样一句,一下没回过神来。的确,三圣母说起这件事,并不是回忆与哥哥相处的时光,而是告诉她,这个哥哥有多绝情,她好心为他祝寿,求他放了织女姐姐,他却冷语相待,全不顾惜兄妹之情。
      见小玉语塞,杨戬心知肚明,轻轻笑了:“不用为难,你不说我也清楚,三妹成见已深,自然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
      小玉尴尬地揉着衣角,一心想找些话来岔开,急着拉过一盒糕点慌乱地笑着说:“舅舅,你和三圣母的口味还真像呢,我在华山三年,看三圣母喜欢的也是这些。”
      杨戬放下酥果,三妹,她还真以为哥哥天生就喜欢甜点么?
      “这些,本来就是她喜欢的。”杨戬沉默了很久,小玉不知怎的,觉得这气氛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在她忍不住想说话的时候,杨戬叹息一声,开口了,“三妹喜欢吃甜的,糕点不用说,吃菜也是这样。至于我,本来也无所谓,不过有可能的话,还是喜欢清淡一点。”说着又笑了,“那个傻丫头,见我陪她消闲时总捡着酥果吃,就当我喜欢这个——其实我是嫌那些玫瑰糕之类的太甜腻了些。”
      三圣母惊愕地捂住嘴,多年的兄妹,原来她连哥哥的口味都没弄清楚,原来她向来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原来,原来舅舅不是喜欢甜食,小玉呆了一会回过神来,回忆着道:“难怪……舅舅,那些在华山看守的山神土地,他们送的饭菜,都是您安排的吧?”杨戬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微微点了点头。
      小玉一心想让他开心些,很认真地说:“舅舅,你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学,以后等沉香成功了,我做给你。”杨戬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想起几月前她央着要吃烟火食的情形,道:“你连锅灶都不会用,和三妹差不多,还想给我做吃的?”小玉不依道:“舅舅看不起人,我可以学嘛,一定能学好的。”杨戬摇摇头:“你要有时间,还是学着做三妹喜欢的菜肴吧,以后你可是要做她儿媳妇的。”顿了一顿,口气里带了伤感,“你不必考虑我,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华山的。”
      小玉大急,拉着他叫道:“不,舅舅,你为什么不肯,你是怪沉香么?沉香已经很有进步了。”
      杨戬踱到亭边,临湖照影,动荡的池水中只有模糊的身影,笼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回到座上,小玉还在眼巴巴地等他答案,杨戬疲倦地闭上眼:“三妹不会原谅我的——她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我让她径尺之地苦熬了二十多年,让她和丈夫爱子分开,她是不会原谅我的。等沉香成功了,她有丈夫,儿子,还有你,一家人会很好,很好……我逼得沉香太紧,又曾错手杀了刘彦昌,将他扔进十八层地狱整整三年。我的存在,只会让三妹觉得尴尬,无法在丈夫儿子面前抬起头来……”
      小玉那时懵懵懂懂地不明白,只是看着杨戬唇边一抹黯然的笑意思索。那边三圣母已经伏在栏杆上泣不成声,二哥说的一点没错,就算她那时知道了真相,她也一定会记恨哥哥的,更何况,刘彦昌受过他的折磨,为了丈夫,她一定不愿意哥哥常来家中走动。
      想来想去,小玉不信三圣母会不顾念哥哥的苦心,也不信沉香和刘彦昌会牢记着旧仇不放,但也不知怎样劝服杨戬,看到他忧郁的脸庞,一时冲动,半跪在他身边,伏在他膝上,静静地趴了一会,抬头认真地说:“舅舅,我不管,沉香要是不认你,不好好待你,我就不嫁给他了!”
      杨戬惊讶地低头,正看见她无比认真的眼睛,有些感动,伸手拉她起来,小玉顺势就赖在了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杨戬没奈何地拍拍她,拿她没有办法,内心里,他很喜欢这个女孩,之所以想帮她和沉香在一起,不仅仅是因为外甥喜欢她,隐隐地,还有一种奇异的认同感。相思千年,他一直不敢诉说自己的情意,唯一一次当面倾诉,却是在那样一种情景,这个女孩,在沉香与丁香指腹为婚的姻缘中,也是一个插足者,然而为了那份真挚的爱情,她绝望过,努力过,抗争过,直到放弃了仇恨,执着地追求自己的爱。也许帮助她,就像看着一个故事有了完满的结局,就算自己已是一败涂地,也总有一些隐约的安慰。
      “舅舅,我你做我爹爹。”小玉仰面与他拉开距离,说出了藏在心底的愿望,“我从没见过父亲,我想要一个父亲,我想要你做我爹爹。”
      杨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竟说不出话,小玉有些害羞,将头埋在他怀里:“沉香要是欺负我呀,我就有人撑腰了。您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不等杨戬说话,她又急急地说下去,像是怕他拒绝,“我们妖精本来也没有姓,是猪就姓朱,是牛就姓牛,我这样的狐狸精,都是姓胡。那以后我跟您姓好不好?杨小玉,不好听,叫杨玉儿好不好?”
      杨戬这时才缓过神,抚摸着小玉的长发,他自己也才发现,不自觉中,他帮小玉梳的发髻,找来的衣物,分明是三妹惯常的喜好。不过妹妹和女儿毕竟不同,想来,有这样一个娇俏可喜的女儿,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吧。遥远的时空中,似乎有过这样的朦胧的幻想,真的是朦朦胧胧,什么也不懂时的想象。
      “叫什么都没关系,小狐狸,我倒是希望,以后你和沉香的孩子,能有一人继承杨家的香火。”
      小玉松了口气,她真怕杨戬拒绝,但听了他的话,有点不明白,问道:“舅舅,你都是神仙了,还在乎这个?”
      杨戬松手让她下来,微微合眼,掩住目光中深邃的阴郁痛楚。
      “很久以前,我父亲,曾经谈笑着说起过,我大哥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以后成了亲,要给杨家开枝散叶……”袖底的手蓦地紧握成拳,“我那时不明白成亲是什么,娘说就是象她和爹一样,做夫妻,生孩子,以后我和三妹大了,也会这样。那天,就是出事前的那天……”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杨戬怅然一叹,想起来寻小玉的初衷,拍了拍她的手背,强笑道:“好了,不说了,今天我老是走神。小狐狸,其实刚才来后园,我是有事要找你商量的。”
      小玉有些没明白,仰起头看着他,杨戬沉思一会,说道:“哮天犬来报,说沉香已练回了法力,我要让哮天犬引他来救走孙悟空,以示惠于猴子和佛门。”
      小玉一奇,问:“救孙悟空?”杨戬将囚禁猴子的事略述了一遍,小玉担心起来,说道:“他是如来亲封的斗战胜佛,功夫也独步三界。舅舅,您逼得他这么狠,万一将来……”
      杨戬微笑道:“万一?能有什么万一?这猴子虽堪与我一战,但要说赢我出气,却是断无可能。”想着全盘的计划,捡要点告诉小玉,“我要利用这个机会,激佛门回护沉香。但为免佛道失和,我不能动用天廷的兵马。小玉,好在你劈天神掌已经大成,孙悟空又和你有着旧仇。你可借此为由杀上落伽山去,牵制住沉香他们,好助我腾出手来,给观音造出些险情……”
      小玉似懂非懂地道:“到时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就是了。可沉香真的会来?呆会儿,我能不能去看看他?还有,舅舅,为什么不告诉他内情呢,那样才好让沉香全力配合你呀!”
      猜到会有这一问,也早有了应对之策,杨戬盯着她的双眼,缓缓地道:“小狐狸,是不是连你都不肯信我?”
      此言一出,小玉呆了一呆,说道:“怎么会,舅舅,您为什么会这么想?”杨戬现出几分伤感,叹道:“你太关心沉香了,而我无论有意无意,到底是伤害过他良多。你不肯信我,想暗里和他互通消息,那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坏了我全盘的筹谋,我也不会怪你。”
      小玉大急,杨戬的失落让她难过不止,叫道:“我不去见沉香就是了,我保证不和他提起任何事!舅舅,您别伤心了好不好?我真的没那个意思,我……我……求您信我一次好吗?”
      杨戬的眼神里,溺爱与不舍一闪即隐,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吗?”小玉拼命点着头,急得快要哭了。杨戬正色道:“那么在沉香成功之前,你知道的这一切,也能保证不和任何人说起么?”小玉只求他莫要生气,哪还顾得上细想,道:“我能保证,我谁也不会说!”杨戬赞许地一笑,看着她似欲开言,却是额上银芒一烁,神目蓦地打开,直射她眼眸之中。
      小玉身子微震,目光转为迷惘,喃喃地说道:“好……好困……舅舅……”向后便倒。杨戬早有准备,托住背心扶她坐下,小玉迷糊中不知身在何处,伏在石桌上便沉沉睡去。
      沉香脸色转白,三圣母悲呼一声,泪水滚滚而下,都看出杨戬开神目施下了密法,来日只须稍加触动,便可令小玉忘去一切前因。小玉紧紧抓着沉香的手,似乎这样,才有气力支撑下去,轻声道:“为什么……我就这么轻易地忘记了一切……我忘了他替我治伤,喂我喝药……忘了他教我掌法,帮我修炼……我,我甚至忘了我亲口叫过他爹爹……为什么,为什么……舅舅……”身子晃了几晃,险些又晕了过去。

      第十四章纵虎添蹉跌

      杨戬解下朝服大氅,轻轻披盖到小玉身上,自己在对面坐下,爱怜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孩。利用这孩子的依赖和善良,让她依赖过的自己,成为她过往里永远的空白,早预料过这样荒诞的结果,却依然让它变成不可更改的现实。幸福,即便是那样短暂虚幻的幸福,原来,也是自己承受不起的奢侈啊。
      了然于心的宿命,却再无路可以回头,甚至不能改变最后的终点。
      杨戬眼里有着淡淡的悲伤,站起身来,几乎是半强迫地中断了如潮的思绪。沉香,大约是已经到了吧?隐约的混乱正从前殿传将过来。早设好了的局,守门的天将会将他引到地牢里去,让那孩子亲见孙悟空的惨状。这个外甥,此时只怕已气怒如狂,正不顾一切地出手救人吧。
      沉香,人要由你救走,却也不能太过轻易。你救得越艰难,施恩布惠的筹码,才越显得重要难得。
      手中寒芒微闪,三尖两刃枪紧紧握住,杨戬再不迟疑,沉稳地穿行小径,转长廊,循近路来到前殿,在殿前石阶上静静地等候着。
      哮天犬从里面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凑近了叫道:“主人,沉香……沉香掀翻了地牢,打伤了看守关闸的擎天力士,正……正向这边来了!”
      杨戬微微点头。上一次也在这里,初出师的轻狂少年仗着血气之勇,上演了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闹剧。现在旧事重演,沉香,不知这些年的波折起伏,能让你冷静沉熟了一些没有?
      大批天将从正殿里潮水般退出,合围之势依旧,却个个畏葸不前,连梅山兄弟三人,也都面有惧意。那个少年,背上是颤栗不已的猴子,手中是染遍了鲜血的小斧。被愤怒炙红了的双眸,无视近在咫尺的刀枪剑戟,无视呼喝怒骂的兵卒天将,只冷漠地看向殿前石阶之前,带着冻凝一切的寒意,看向那个冷酷如昔的静穆天神。
      猴子的惊恐挣扎,打破了暂时的僵持。沉香咬了咬牙,冲天的怒火,变成发誓般的冷语:“唠叨,别怕,他奈何不了你的!”目光不离杨戬,多了些冷静,但更多了无数的仇恨与不屑。
      杨戬的左手慢慢抬起,微微一顿,蓦地向下挥落。就在这一瞬间,多日前抚过那孩子面颊时的那一丝温暖,依稀又从手上传递了过来,但随即,便被激荡的寒风剥离得干干净净。
      众天将呼喊着一涌而上,司法天神亲自督战,令他们只有悍不顾死的全力拼杀。沉香面沉如水,仰首大叫一声,身形跃出,半空中运足如风,毂盘般飞旋踢出,但听得唉呀之声不绝于耳,十来名天将被他一脚踢出,滚地绊倒了冲过来的数十名天将。
      运斧反削,招式不待用老,屈肘下击,梅山老三一声大叫,打横摔了出去,沉香毫不停留,脚步向左滑出,身形一矮,避开老四的奇门兵刃,左足挣出弹踢,老四顿被逼得踉跄后退不已。哮天犬看看战圈,又看看主人脸色,迟疑欲问,想了一想,也举杖冲了上去。
      这孩子杀发性了,想来又忘了目的只是救人?杨戬暗叹一声,看来又只能由自己这个布局之人,设法将他逼出局去了。抱定这个主意,杨戬也不着急,持枪静立一边,由着沉香在重围里来回冲杀。看了半晌,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神色现出几分欣慰之意。这孩子法力失而后得,功夫倒比以前精进了些,该是学会了认真两字,再不肯差不多、差不多地自欺欺人所至吧!
      但是,什么时候,你才肯改掉这冲动易怒,不会审时度势的老毛病呢?
      光华乱撞,沉香一记杀招劈出,将战圈正中生硬硬清出一大片空地,围攻众人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四下如破布袋般地跌落一地。一条黑影杂着犬吠声摔了过来,杨戬伸手拍出,卸去来力,那黑影晃了晃这才站住,带着哭声叫道:“主人……”却是哮天犬。
      没理会这笨狗,手上加力,将他拨到一边,杨戬抬眼看向沉香,似笑非笑,淡然道:“法力见长啊,沉香。”
      沉香扬斧戒备,愤愤地回过头来,嘴角溢出了血,眼神里却全是不甘与悲怒,厉声喝道:“杨戬,一起上吧!我不在乎你们倚多为胜!”
      杨戬目光一凝,随即冷笑,还不错,没有完全杀昏头,这时候还能想到用激将法。心中想着,他顺势环视四周,佯装恼怒地冷声喝道:“全都给我退下!”
      石阶之上,只余沉香负着猴子静立,却没有一点趁机冲出去的意思,只等着杨戬出手。这情形自在预料之中,杨戬也不生气,身形冲天而起,枪势凌厉如电抹雷行,不剌反劈,挟了千钧之力当头击下。
      沉香运斧架开,手臂一麻,顿时退了一步。杨戬气向下沉,枪随身坠,又是当头一记劈下,沉香刚刚架开,第三枪又咆哮着闪电般劈落过来。
      这三枪绝无精妙之处,却是一击快似一击,前力未尽,后力又来,如涨潮时的狂暴怒涛般全不予人喘息之机。沉香勉强再架,只当下一枪更加沉猛难当,一心抢个先机,十分气力尽数凝于斧上,封死了上三路敌枪进攻的路线。但他招式刚刚出手,明明如巨龙盘空的第四枪倏忽回抽,枪柄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下扫击,沉香尚未反应过来,呀地一声叫,左膝被枪柄一敲,顿时跪倒在地。
      杨戬提枪在他身后而立,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应变还是太差,傻呼呼地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刚才若是诚心伤这孩子,枪柄上只要稍加点力道,当场便能废了他的双腿。
      沉香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抬手重重地抹去嘴边的血迹。根本没去想受了这一击后,何以竟只是腿上微疼,一时失力而已。他只知道自己跪在了地上,被自己憎之入骨的敌人,一枪击得跪倒在地上——耻辱与挫败感火一般地炙烤着周身,令他忘记了所有的理智,站起身来一声嘶吼,和身便向杨戬扑了过去。
      沉香眼里的屈辱,令杨戬心中一悸,这才惊觉方才一时忘情,随手的一枪,对这孩子来说竟是难言的污辱——跪下,孩子,我是你舅舅,要你跪下并不过份——但是,向我这样一个寡情无行的小人下跪?我的外甥,难怪你会愤怒,会狂暴地以死相拼……
      斧光霍霍,悍不顾死,疾风骤雨般全是进手招式,沉香确是在拼命,抱着自暴自弃之心的拼命——那一跪,竟足以让他愤恨如斯吗?是了,他姓刘,是三妹的儿子,是你亲手压在山下的三妹的唯一爱子。就算有着源于一处的血脉又如何呢,这孩子的温顺与慕仰,永远不会属于你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还指望着他能剩下憎恨之外的其他情感?杨戬,你的心中,为何还有着如此天真的期盼?
      只须随手一枪,便能要了这孩子的性命,但这样的一枪,又如何能出得了手?杨戬架开沉香一记又一记重击,斧枪交错时的丁丁脆响,都如沉重的大锤,直向他胸口敲落下去,将曾感受到的那些暖意击得粉碎。自嘲的笑意挥之不去,喧哗打斗声却越来越远,心念之中,唯余寂寥,唯余所有幻想破灭后的静默虚无。
      惊呼声斗然四起,杨戬枪向下截,挡住了沉香斜削的斧势,沉香一声大叫,浑不顾周身尽暴露在杨戬枪下,不退反进,纵身前冲,斧刃贴着枪身硬劈向眼前这个大敌的腰间——
      枪尖侧挑,又猛地凝住去势。杨戬暗叹一声,如此一挑固能破去斧劈,但若那孩子死不退后,势必被捅中要害,当场重伤。就见火光电石的刹那之间,杨戬招式强收强变,法力从枪上直传斧身,将沉香连人带斧送上半空,自己却是身形下缩,右拳反击地面,借力贴地疾滑过去。
      斧刃从上空撩出,两人身形交错而过。杨戬中途变招,法力倒撞回来,等于硬受了自己一击,腕上一麻,三尖两刃枪竟是脱手飞出。他暗自苦笑,三千年了,何曾在对阵时被击飞过兵刃?刚刚伸手摄回,背后破空风声遒急无匹,杂着梅山等人的失声大叫:“二爷当心!”
      身形本能后转,枪如闪电,向风声来处笔直破去——这一击干脆利落得无比伦比,纯是武者本能,后发先至,既破敌招,又攻敌之必救。但一枪出手,自己蓦然惊觉,劲力猛向回收,却终是再也来不及了,枪尖一涩,破敌之余,已扎中那个预料中的血肉之躯——
      血从少年的口里喷薄而出,三尖两刃枪正中左胸,虽未再进一分,但电传而至的剧痛,已足令少年的身体微颤不稳。杨戬单手持枪,目光到处,坚如磐石的心神,也是为之一阵大乱。枪尖之下,便是少年的心脏,他的手,甚至能感觉到那蓬勃跳动时的活力。但若方才回收劲力时稍慢上半分,那活力就永不复在,那出乎本能的一击之威,竟是险些令所有的希望,都在瞬息之间化诸了乌有……
      三圣母和小玉惊呼出声,沉香自己,却只凝望着舅舅的双眼。这一刻,舅舅的眼里,有的只是震惊与心痛,轻搐着的嘴角,似是想说出些什么。可惜他的外甥不会在意,就象以前无数次一样,仇恨会将这一切都掩盖了过去——
      那个冲动少年的视线,只会被血色所模糊,看进眼里的,也只会是天赐的反击良机!
      杨戬的手微颤着,枪尖从少年的体内抽回,不敢抽得太快,全部心神,只在意着疾涌而出的鲜血。但眼角余光,忽而映入一抹金芒,沉香手中的小斧幻出千道光影,竟是不顾枪尖破入心脏之险,向前趁隙疾攻而至!
      沉香此举已形同自杀,杨戬收枪疾退,再无法变招自顾,劲风袭来,他低喝一声,法力凝聚,当机立断,拼了正面受了这一击,也不能由着这外甥自寻死路。但一条黑影横跃过来,铛铛几声巨响,漫天斧影散于无形,却是梅山老六见势危急,站得又是最近,飞身上前截住了斧势。
      但他的法力与沉香相距何等之远?强接之下只震得血气翻腾,打横跌出。沉香手中小斧顺势前送,如切腐木,顿时无声无息地卸下他一条手臂。
      梅山兄弟大声叫喝,团团抢了过来。刀剑反射的光芒折射,只骇得沉香背上的孙悟空尖叫挣抱起来。沉香刀断敌臂,心情一喜之下,已有了几分清醒,此时更是一惊:原是为了救人,如何竟不知进退地拼起命来?当下斧刃一翻,逼得众人齐齐退后,左足在地上一顿,身形冲天飞起,筋斗云口诀随心诵出,笑着大叫道:“不和你们玩了!”转瞬已去得远了。
      梅山老六身向前仆,杨戬一把扶住,断臂处映入眼底,刹那之间,他的脸色,竟比断臂的老六还要苍白上几分。但握枪的手蓦而用力,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得了不可见。他冷看着沉香破围而出,也不追赶,只缓缓将老六交给围过来的老四和老三。
      老三心痛兄弟,不住口地咒骂着沉香,连哮天犬都为之不平,气道:“主人,该用宝莲灯给他个教训的!”杨戬神色间却全无表情,甚至不复再看梅山兄弟一眼,淡淡地只道:“想不到他法力增长得如此之快!”
      老四低下头去,脸上怒意一闪而过。老六的断臂犹在阶上,鲜血淋漓,神仙体质纵然不同凡夫,但被斩断手臂之后,也决无可能再生重织,而此时的二爷,所关心的,却只是那个少年法力何以增长得如此之快!
      再偷看一眼杨戬冷漠的面容,怨恨与不平越加炽烈。淋漓的兄弟血,哀哀的狐悲情。也许叛心在他心中早就悄悄种下,如今终于开始在老四心中疯长,如同阴湿毒瘴中的霉菌一般。
      镜中的老四,目光越发的阴冷不屑。而镜外的老四,却是汗水涔涔。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阴郁的自己,就像他不愿意记起,曾经的一瞬有过怎样的私心妄算。左侧,他的兄弟梅山老六浑身哆嗦。他右手捂住左肩,手指紧紧抓着衣袖,袖内却是空空荡荡的,大好臂膊早就被无声无息的卸下。
      曾经忘记的痛,重又在断骨残筋上一跳跳的突颤着,连着那刻的记忆,牵牵绊绊的撕着他的心。忽然,老六的肩上被人重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去,是梅山老大。“大哥……”老六竟然如同孩子般痛哭起来,“后来二爷将我出卖给小狐狸,是不是认为我成了残废,没有用了?”
      梅山老大已经无法说什么了,他能说什么呢?只能重重叹息一声,落在老六肩上的手,再难抬起。

      第十五章惘若斓石纹

      “哮天犬!”
      杨戬有意不看向梅山兄弟,也不忍再看,却是喝了哮天犬一声。后者正忙着为老六裹伤,被主人这一叫,只得松手过来,就听杨戬吩咐道:“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去给我看住沉香他们!”
      哮天犬不解,却不敢问,答应一声去了。杨戬深吸一口气,又沉声道:“老六的伤,留着老四一人照顾便可。老三,你即刻去凌霄殿禀报玉帝此事,免得传出去后被人捷足先登,抓住机会污蔑我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转过身来,老六不能置信的神情,到底还是映入了眼底,杨戬强压下心中的冲动,冷笑挂在唇边,森然四顾,冷哼道:“还呆站着做什么?一群废物,不知坏了我多少的大事!”叱的是众天将,却着意扫了老四一眼,拂袖便向殿内走去。
      脚步从容,进了前殿,穿过走惯的长廊,径自向后行去。杨戬冷漠的神情里,慢慢便多了些悲凉,对四周的景物,全然视而不见。到了后园的石径上,断枝横在路中,竟绊得他踉跄一步,手中枪疾点地面,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康老大平添了一个念头,只想:“二爷……二爷这般走神,会不会是为了六弟?”看了看沉香,心中又是一凉,“二爷才失手重伤了外甥,哪有心绪放在老六身上?”想问却不敢,长叹一声,默然无语。
      亭里小玉犹在沉睡,杨戬漫步过来,在石凳上坐下,望着一泓飞瀑出神。亭里再无外人,难以形容的痛楚,终于从他眉宇间浮现了出来。三尖两刃枪横在膝上,血犹未干,在刃锋上鲜红夺目,如跳动着的火焰。火焰里折射出梅山兄弟的脸来,却唯余不解与埋怨,就象刚才在殿外所见一般。
      “舅舅?”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醒了过来,身子一动,披在肩上的黑氅滑落了下来。她伸手抓住,这才看到杨戬,叫了他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竟睡着了,真是的……”但话没说完,便变成了一声惊呼,小玉吃惊地看着杨戬手里的枪,从来杀人不沾血的三尖两刃枪,其雪亮的枪尖之上,竟然有凝固的鲜血。那道可怖的血痕,给了小玉不祥的感觉,她颤声问杨戬:“舅舅,您刚才与谁动手了?这血,这血是……”
      “是沉香的血,刚才他来过了,我险些错手杀了他。”杨戬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悲喜,却蕴着说不出的苍凉。
      小玉初闻沉香受伤,眼前一片漆黑,险些晕厥。听得杨戬继续道:“这孩子已经恨我到了那个地步,忘了所有目标,只求与我同归于尽。终还是累了兄弟们啊,跟了我几千年的好兄弟……”
      小玉几乎听不见杨戬在说些什么,她只呆呆看着他手中的三尖两刃枪,枪尖两寸三分,尽染血渍。“沉香伤得很重是吗?舅舅,你为什么要下这样重的手,你不是一直说是要培养他成才的吗?”小玉忽然哭了,她用衣袖擦着枪尖的血,似乎那是爱人血淋淋的伤口一般。但是血渍如故,就像有些仇怨那般,恐怕永远无法化解。
      “小玉,没有用的。”杨戬握枪的手一抖,枪尖上银芒流转,那道血痕隐没不见。杨戬望着枪心中苦笑:“三尖两刃枪啊,你识得那孩子的血是我杨家的血脉,才不忍饮其血吗?”
      仿佛为了安慰小玉,杨戬补充道:“好在沉香如今道术有成,这等皮肉伤,将养几天就好了。”小玉心稍宽,想到刚才杨戬隐约提到梅山兄弟,忙问道:“梅山,呃,他们怎么样?”
      杨戬的眼中,似乎有化不开的悲伤:“……就在我的眼前,老六被我费尽心力调教出来的好外甥,生硬硬地斩去了一条手臂……”他无法再说下去,深深的负疚感从心底涌出。杨戬日后落到何种下场,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连累梅山至此,却是他从来都不曾料到的。
      小玉在真君神殿这些日子,虽不曾与梅山兄弟相处过,但哮天犬无事常与她聊过去在灌江口的往事。小玉知道这梅山兄弟跟随杨戬千年,感情甚笃。她想象当时的场景,必然是沉香逼得杨戬紧了,梅山兄弟上前救护,才被沉香所伤。小玉与梅山有仇,梅山的死活毫不关心,她甚至还在想,如果那梅山老六没有多事受伤,舅舅就不会错手伤沉香。
      小玉忽然打个哆嗦,她被自己心中忽然冒起的那个念头,吓了一跳:如果梅山老六没有多事……她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再看杨戬。
      杨戬忽然问道:“小玉,你一直想离开这里,去找沉香,是吗?”
      小玉的眼中满是欢喜之色,她喜道:“舅舅,您同意我走了吗?沉香受伤了,身边总该有个人照顾才好。”说道这里,她满脸羞红,小女儿态毕露。
      杨戬看着小玉,小狐狸心思单纯,喜好皆放在脸上,率真可爱。他微笑道:“你喊我一声舅舅,真的信我吗?”
      “舅舅,您是除了姥姥外,待我最好的人了。”小玉回想到在真君神殿的日子,杨戬亲自为她疗伤,传授她武艺……更多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却如同涓涓细流,温暖着这颗倔强敏感的心。
      杨戬正色道:“那你要先替我做些事情。既是帮我,也是帮沉香。”
      小玉妙目看着杨戬,听他说下去。
      “明日我上朝的时候,你便打出真君神殿。现在形势复杂多变,我需要你以复仇者身份重现,然后表面与我合作,暗中相助沉香。”杨戬微笑道,“只是这样一来,你非但无法照顾沉香,而且要和他暂时对着干了。”
      小玉摇头道:“舅舅,我不干。这样一来,不是让沉香更加误会于你。我实在怕,怕有朝一日会,会……”
      小玉忽然住口了,刚才竭力要压下去的念头,几乎就要冲口而出。枪上的血迹,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仿佛在预兆着什么凶险。难道终究会有那么一场兵戎相见,那时血溅三尺,倒下去的会是谁?
      “父亲母亲死了,姥姥死了,如果沉香再死了,我便无法独活在这世上。”小玉柔肠千转,“但是,舅舅若死了,他若死在沉香的手里,日后沉香得知真相,他情何以堪?”
      “如果,沉香不知道真相呢?”心中某个声音在最阴暗的地方响起,“毕竟姥姥死在杨戬的命令之下,你也曾经发誓要为姥姥报仇,只是一直下不了手。如果隐瞒下去,不单是顺着杨戬的意,沉香日后也不会愧疚不安,姥姥的仇也能报。”
      杨戬见小玉脸色苍白,忽然想到一事,也要加以叮嘱一番,才能放心:“到那时候,我会将梅山兄弟交在你手。不过,我需要你对我作个承诺。”
      小玉勉强笑笑:“什么承诺?”
      “我要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好好照顾梅山兄弟。”此言一出,不单小玉吃惊,境外的众人也面面相觑。镜中,杨戬看着小玉惊诧的表情,缓缓道:“只有你能够放下对梅山兄弟的仇恨,我才能放心将他们托付给你。今日之事不能重演,我不能再让他们跟着我了。”提到梅山,杨戬眼中很是感伤,“老大在灌江口,你领他们去那里吧。也许,我该早些放他们回灌江口。”
      杨戬复看小玉,温言相慰:“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难。但是,当年杀你姥姥,那是我的命令,万事皆有因果,你不可为难他们。小玉,你若有不甘,将来我必会给你个交待。”
      “交代?”小玉的唇哆嗦了一下。眼前这个男子,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只因泪水已经不知不觉中糊住了她的双目,看出去的世界都蒙了一层水气。
      小玉觉得心好痛,就象活生生被剜去了一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这样哭过?是在姥姥的坟前,发誓要报仇的时候。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复仇有望,她的心又为何而伤?
      她依旧是那个在姥姥坟前哭泣的孤女一般,唯一的亲人走了,相恋的爱人也走了。世界之大,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生存的所有意义,都依托在复仇两字上。
      那就痛快的复仇吧,为何又要如此哀伤,仿佛又有最重要的亲人,就要永远离她而去,留给她难以承受的痛楚和空白。
      她还能再承受一次吗?
      杨戬见小玉哭的伤心,以为她是因为不得与沉香相见而难过。小儿女情事,他亦无法相慰,只能伸手轻拍小玉的肩背。没有想到,小玉哭的更厉害了,她甩开杨戬的手,跪哭在地上,右手握拳,紧紧的抵在自己的胸口。
      “姥姥,小玉是不是很没用?一次又一次爱上自己的仇人,视他们为爱人,亲人。对不起,姥姥,我真的无法这样做,因为我无法背弃自己的良心。如果真的命运如此安排,我宁愿死在他们中间,也不愿意看到那一幕的发生,世上最为残酷之事莫过于此。姥姥,你地下有知,原谅小玉好不好?小玉知道,姥姥最疼小玉了。对不起,姥姥……”
      纵然心意已决,此时此刻,小玉还是想大哭一场。她伏在地上,在心中向九泉之下的姥姥谢罪,用泪水埋葬那已无法兑现誓言。待得她拭干眼泪,小玉重又成了那个坚强的女孩子。
      “舅舅,您还有什么吩咐。”
      接着杨戬详细交待后面的事情,小玉在心中默记,又复述了一遍,指出其中的疑问。杨戬捡其中能说的,再提点几句。小玉很是乖巧,杨戬不说的,她也不追问她,眼中却隐隐透出忧虑之色。
      公事完毕,杨戬看着眼前的这个聪明娟秀的女孩,想象她与沉香并肩而立,实在是一对佳偶,可惜,他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此一别,恐怕在也没有什么机会说些体己话。他沉吟片刻道:“小玉,你的劈天神掌练成不久,万年法力也得来过易。今后若与人交手,万不可硬接,游斗为上策。还有,你血气有亏,须得服用血菩提。我上次给你的,还有多少?”
      小玉低头看着足尖,她轻声道:“舅舅,上次给的还有许多,一年都吃不完。”
      杨戬微微点头道:“血菩提在西海之畔无望崖上,一年结一次果,你自己需记得采摘之日。”
      小玉惊讶的抬起头来:“舅舅,您真的不管我了吗?”
      “小玉,难不成你要一直守在我身边吗?傻孩子,你终究要成为人妻,生儿育女。”杨戬的话多少有些感伤,“小玉,你是个好孩子,善良细心。而沉香这孩子,虽然重情重义,但是有时候过于任性,行事鲁莽。今后的路,你们需互相扶持……”
      小玉忽然打断了杨戬的话:“舅舅,您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
      杨戬微微一笑,这只小狐狸恐怕是害羞了吧。他想了想,叹道:“老六的左臂断了,我亦无力续接。他日后的生活有诸多不便,须得特别照应些才好。”
      “二爷……”镜外的老六已经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玉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声叫道:“舅舅,您以后会怎么样?”
      杨戬一惊,他目光闪烁,看着小玉,仿佛在揣摩她的心意。小玉先前哭得狠了,两颊娇艳如带露玫瑰,红肿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坚定。杨戬暗想:这只小狐狸莫非已经猜出了他的用心?
      因为灯油关系,杨戬收了小狐狸在身边,起初确是有利用之意。不知不觉中,真君神殿的暗室里,忽然有了小女儿的娇笑和戏谑。三千年来,除了家变前的那段幸福时光,杨戬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自然的家庭欢愉。小玉这个女孩子,不同于幼年三圣母的骄纵,她的性情是温顺的,如同一只失亲的幼鹿般,依赖着那个照顾自己的男子。
      杨戬对沉香,更多的是一种血缘的纽带,一种必需担负的责任。而那个小狐狸,那只小狐狸……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家时,小狐狸会乖巧的为他沏上一壶香茗;当他早上上朝前,小狐狸又会叽叽喳喳扯住他的衣角,无赖般要他理妆;还有那一声声“舅舅”,今后就真的听不到了吗?
      小玉身负血海深仇,杨戬本意为沉香和小玉的将来着想,只想化解这段怨仇。却在不知不觉中,小玉真的当自己为亲人,而自己也已经贪恋这种感觉。杨戬倏然惊醒,莫要害小玉成为第二个哮天犬。哮天犬的忠勇,已经是杨戬计划中的一个例外了,他不能容许小玉也陷进去。
      “小玉,你把情况看得太重了。是,现在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那是因为我还在筹划之中。”杨戬轻松一笑,他继而斟酌着字句道,“我是司法天神,有许多掣肘钳制,沉香救母一事不便明争,所以需要你暗中相助。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沉香终能与你相聚。到时候,可别忘了舅舅的一杯水酒。”
      “舅舅。”小玉的脸又红了,心中洋溢着幸福。她看着杨戬泰然自若的神情,心中暗骂自己:舅舅是何等样人,天界除了孙猴子,无人能敌。舅舅自保定然绰绰有余,所谋所划的只是为沉香铺路。自己这番担心,可要被舅舅笑话了。
      杨戬看着娇羞的小玉,取笑她道:“小玉,你见了沉香,会不会忘了舅舅?”
      “说不定哦?”小玉忽然甜甜的笑了,“也许我真的会把您忘了一干二净。”
      杨戬看着她的脸,叹道:“小玉,你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不要笑得像一只小狐狸。”小玉一下子就跳起来,“我本来就是一只狐狸。舅舅您好坏,欺负人。看我以后告诉沉香去。”
      杨戬的笑容忽然收敛了,他的脸色阴沉似水,看着小玉半响不说话。小玉也不敢闹了,垂首伺立。终于,杨戬叹道:“方才略作一试,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记住,沉香救母成功前,你需得严格遵守我们的约定,不能对任何人说出你我的关系。否则,你就害了沉香,害了三圣母!记住了吗?”
      说道后来,杨戬声色俱厉,吓得小玉脸色煞白,只是连连点头,不敢多言。杨戬心中好笑,此一番做作,足以唬住这只小狐狸了。
      沉香呆呆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现在回想起来,小玉之后的反应的确很是奇怪,原来这一切都是舅舅的计谋。
      “嗤”的一声轻笑,沉香回头看小玉,他温顺的妻子脸上,居然现出一种娇憨的笑容。沉香心中发毛,他赶紧抱住妻子,发现她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沉香,舅舅一直说我是小狐狸,他才真正是只老狐狸,不是吗?”小玉带着那种奇特的笑容,依偎在沉香怀里。“沉香,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我憋了好久了,沉香,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但是舅舅不让我说,该怎么办呢?”
      沉香看着小玉蹙起秀眉,不知该说什么好。小玉继而顽皮的一笑:“就算我说了,最多被舅舅拍两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伸手揽住沉香的脖子,将嘴凑在沉香的耳边,轻声说:“沉香,舅舅有个大秘密,一直隐瞒着你们大家。那就是……就是……”小玉忽然说不下去了,她的头好痛,痛得就像要裂开一般。似乎又一道银芒劈入,将记忆的丝线齐刷刷的全部斩断。
      小玉美丽的大眼睛倏然睁大,她的眼神茫然空洞,她环住沉香的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再收紧,沉香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三圣母看到小玉如此,赶紧上前解救儿子,却被沉香挥手阻止。
      “小玉……”沉香从喉头勉强挤出妻子的名字。小玉的目光慢慢有了些反应,她的脸上现出温柔之色,手臂慢慢放松。沉香揉着喉咙,刚要说话,却听妻子低语:“舅舅,我没有误您的事吧,您不会怪我吗?”她痴痴的看着沉香,似乎在他的脸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沉香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拉住小玉的手,指着那边的杨戬道:“小玉,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是舅舅不让你说的,也是舅舅用法术消除了你的记忆。这些事情,现在我们大家都知道了。”
      小玉忽然惊惶起来,她紧紧握住沉香的手:“你既然全知道了,快去阻止他们,快去啊!”沉香却站着不动,他的声音如同从无望的深谷中传出:“晚了,一切都晚了。”
      小玉呆住了,沉香轻轻的吻在她的额头上,如同吻在玉像上一般。“小玉,该醒醒了。”
      小玉慢慢松开了沉香的手,她双手抱肩蹲在地上,将整个身体缩的小小的。
      “小时候,我爱在溪水边玩耍,从溪底摸出一块块石头,上面有着斑斓的花纹。姥姥告诉我,石头的花纹是水的回忆。我从上游收集石头,顺流而下,却在江河入海处,将所有的回忆抛进水中。因为我已经无法承担那些回忆的重压,也无法分清,它们源于哪片急流和险滩,更无法接受泥沙共下的污浊。
      时间的碎片,如同当年那些乱石般,已经在我脑海中杂乱堆叠。我欣喜的发现其中最美丽的一块,牢牢抓住不放是,却发现那只是久远的回忆。当我想要找寻更多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残破的裂痕和丑陋的淤泥。
      其实,真相早已经在我心中大白,我却只愿意留住那些美丽的石头。因为我无法面对那间黑暗的小屋,那样奇怪的恨了三年的小屋。还有小屋中那双复杂深邃的眼睛,在他面前,我如同当年站在浩渺的大洋前那般,自惭形秽。”
      小玉将脸深深的埋进了臂膊之中,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泪水。也许,姥姥说错了。石头也有回忆的。痛苦冲刷出纹理,悔恨沉淀下颜色。只是,无人能够看见,那些只属于石头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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