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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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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粉身安足论
镜外的四公主只是嘤嘤哭泣,听到这句话时仰面向天,闭上双目,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一次次重复:“你还在怀疑,你还在怀疑什么,三妹妹!”
就是在那一天,凭着杨戬深厚的法力,三年多的时间,她终于能够行动。杨戬不在,她如轻烟般渗出定魂鼎,凝结成形,站在室中茫然四望。
这是她住了三年多的密室,简单的布置,她看了三年,闭着眼也不会撞着——当然,撞着也不会有事,她是魂魄,拜杨戬所赐。
走了几步,坐在杨戬常坐的榻上,静静地感受,自己难言的心事。
室中,除了搁物的暗格,就只有一桌、一榻,泛着冷冷的铁灰色,就像那个人。睡眠对神仙,纵然只是可有可无之事,但人之本性,总要将自己住处弄得舒服些,自在些。神仙,漫长的生命无有尽时,只会比凡人更追求享受。而杨戬,他的床榻,方正,冰冷,坐在上面很不舒服,倚也无处倚,靠也无处靠,也像他。
他,在这冰冷下,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三年多来,虽然不能行动,却能听,能看,能想。她一直记着他与老君的对话,庆幸自己的及时苏醒,提醒自己,要小心,小心,不能让他发现,将来,要揭穿他的阴谋。他布的局呵,天衣无缝,却是苍天有眼,让她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她自己,是不是也堕入了局中?
鼎中憎恨又好奇的眼睛,室中绕室徘徊的显圣真君,就在这奇异的状态下共处了三年多的时光。沉香面前冷酷无情的司法天神,老君面前侃侃而谈的阴谋家,还有,这密室中为自己运功聚魂,忧郁寂寞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当习惯性地从鼎中窥视这个卸去冷漠与肃杀的男子,习惯性地在心里咒骂他的绝情与阴狠时,她没有发觉,在她心底,已失去了最初的痛恨与厌恶。直到哮天犬抓回丁香那一次,那一席话……
密室与后殿,只有一墙之隔,她常听见杨戬召来部属们议事,也曾在这里为沉香如何逃过他的计谋担心,为哮天犬被赶走越发瞧不起这绝情绝义的天神。然而也是在这里,她经历了这一生最大的震惊。
“我若死了,你怎么办?”
一声轻叹,正如密室中听惯的忧伤,却在耳边惊雷般震响,直到今天,仍在耳边回荡。
尽管仰起了头,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大概是嫦娥为她拭去了,嫦娥仙子,她心里定然也极其难过,却还顾着自己,的确是他爱的人呵,只是当年,你为何不多给他些温柔?
那天,她想不出个结果,不明白他对哮天犬说的,是真是假。问问他吧,她这样想,可是怎么问,问什么?她怎样才能相信他,他怎样才能让她相信?
桌上堆着好厚一摞书卷,是杨戬最近才搬来的,想必都是判案的卷宗。她生性阔朗,最不耐这等琐碎之事,更兼厌恶天条不公,是以从未起过好奇之心。但此时心念一动,便想看看杨戬如何判案。
翻开第一页,莫名有些激动,像是想证明些什么。然而失望了,不是卷宗,是天条,杨戬抄下的天条,一手漂亮的章草,遒劲中带了些萧索之意,抄写的却是最无情冰冷的天条。叹息一声,她想证明些什么,想看些什么,没有想到,他真的是对这天条奉若圭臬,抄得这样认真。
想合上,又忍不住再翻了一页,又一页,却见字里行间有着朱砂批解注释,细看去,尽是天条不妥之处。不仅是她所怨恨的男女私情,诸如量刑过重,事权不分,她想到的,想不到的,一一写得清楚。
手在颤,脑中有什么在轰鸣,越翻越快,字却根本没看进眼中,只是狂乱地翻着书页,想给自己一件事做。
这么多,不及细看,终于有些镇定时,她的目光落在杨戬最近在写的一叠纸上。忘了自己没有肉身,深吸一口气后,拿起一页,读出声来。但随即,纸从手上飘落,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醒了?”
室中一亮,略带诧异而又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正在发呆,吃这一吓,魂魄险些又散了,神智一失,便失去了知觉。
那是杨戬回来了。镜外龙四用力闭了闭眼,竭力止住泪,向镜中看去,杨戬正双臂微合,拢住她的魂魄,让她苏醒过来。
三圣母等人跟在杨戬后面,个个魂不守舍。龙四突然想起,哭着叫出声来:“三妹妹,沉香,你们,你们去看看桌上的那些,去看,去看……那是真君的心血,是……是……”
三圣母一颤,迟钝地看向外面,看不到龙四,又看向桌上,桌上是几叠零乱的纸稿,有一叠,是二哥精心抄录的天条,八百年来,时常见他用朱笔圈点,反复推敲。
另一叠,是近几年才开始写的,写一遍,抄誉一遍,极为认真,似乎也与天条有关。但大家见惯了他算计别人,制造冤狱,曲解天规律法,他在密室伏案疾书时,自己和沉香小玉近在咫尺,却都不愿去看一看具体内容了。
沉香已走了过去,轻轻念出了纸上的字句:
“夤承宝命,严恭上宙,奄受敷锡,升中拓宇,亘地称皇,罄天作主,威蔼三光,法曜四宇。圣律则天,膺历缔举。
道之行也,阴阳而已矣。德之配也,顺时取象而已矣。律法之行,与天地为量,承道而载其德,许无阙遗哉。略以言之,在礼乐宾军嘉。礼者,道之经,德之首,不可不举而言之。
婚姻之配,伦常之定,礼之重也。万物一体,物我无别,同类相牵相引,繁延以昌,不可忽也。仙道基于人道,妖修以为人,人修以为仙,同出异名而已。兹此,许通婚配,合于阴阳,顺于时象,肃肃明明,烛幽咸服。
上仙配于凡俗,唯以私而害,重私欲而妨公心者,是为律之必纠必罚。其一,困于情而失其职守,削仙藉以履尘间,积功德千百有二,以抵其过。所失职守,并参相应律条同附罚处……”
只念了几段,他便再也读不下去了,众人,也都震惊得近乎麻木——只因这些字句都是那么熟悉,人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三界的希望,众口称誉沉香的根源,华山劈开时,飞上天廷的新天条!原来,早在劈开华山之前,就已出现在这密室里,出现在那个他们一直厌恶鄙夷的司法天神笔下。
三圣母踉跄着过去,目光只在纸页上睃巡,果然是天条,二哥整理出的新天条——再没有怀疑存在的余地了,二哥就在他们眼前,一字一字地斟酌着三界的将来,而偏见和自以为是的仇恨,竟使得他们从没留意过二哥在写些什么……
唯一的感受就是可笑,那些天条,他们竟以为是女娲娘娘所留!可为什么从没有人想一想,女娲纵是大神,又怎知三界中这许多纷繁复杂之事,又怎知神仙凡人妖魔间在这几千年中的恩怨变化——这样详尽的新天条,分明是熟知其中利弊的人才能写出……
“是不是真的?”
龙四已经醒来,她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杨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皱了皱眉,他不想多说什么,这四公主,只要好好养着,不要和他捣乱就行,这是怎么了?刚醒来就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不是真的?”无泪的眼睛却盛满了悲伤,让他无法忽视不见。
“杨戬,你既然杀了我,又何必救我?”没有得到回答,她换了一种方式询问,而那个答案,心中却已隐约明白。
而在杨戬眼中,四公主有些怪,不,非常怪。看到桌上乱了的书卷纸张,他明白了。
“你看过了?”
“……是,我看过了,是你写的,是不是?是你想要做的,是不是?你和哮天犬说的,全是真的,是不是!”
杨戬骤然回身,真正吃了一惊:“你知道!”
无语的凝望,无泪的哭泣。
“我早就醒了,一直醒着,只是不能动弹。我想悄悄地一直装下去,不让你发现,以后好揭穿你,对付你。”四公主幽幽地诉说一个事实,“我没有想到,想到……”
一身都是疲惫,很想将四公主驱回鼎中,再去了结沉香的麻烦,但这双眼睛,又怎能让他不顾而去。
已经知道的事,不必多说,她也只是要一个确定,杨戬轻轻地点头,怕惊吓了她似的拢住她的魂魄,想送她回去。
“不,我要知道全部。”她一向是固执的,固执到只要认为对的,就会拼上一切去做。这样的事情,她又怎能不弄清楚,就安心休养。
“你要知道什么?该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杨戬怕伤了她,没有用强,收回手,在她侧面坐下,无奈地叹息。
“你要帮沉香,我知道了,知道沉香这孩子不争气,你只能这样。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了我,还要和老君说那些话。”侧身看着他眉心的阴影,她忽然不忍再问那么多,只想伸过手去,抚平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原来那时候她就醒了,老君,一定是老君做的,一时大意,险些叫他暗算了去。暗暗感慨,杨戬盘算一番,老君的事,还是不能告诉她,便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要老君帮我的忙,而这件事不想让旁人知道,必须编个理由瞒他过去。至于你……”
虽然重来一次,就算真要取她性命,他也会这么做,但到底有些歉意,尤其是听见她临死还惦着沉香,他更对这龙公主有几分敬意,几分内疚。
“沉香陷于儿女情长,于那种关头还能跑去找小狐狸,有了宝莲灯就偷懒贪睡。三妹,毕竟离他太远,母亲也只是一个血缘上天然的联系,不让他亲眼见着熟悉的人血溅三尺,又怎能让他恨我入骨,真正明白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真正用上所有的勇气和毅力,全心踏上这条危险的道路?”
沉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四姨母的死,也是因为他。
“你的身体,我已经保存在昆仑,魂魄既能行动,过几日我再助你凝合一次,也就随时可以还阳。但我不能让你走,只有等这件事了结,你才能离开这间屋子。”话说完,杨戬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向四公主阐明她的处境,“你不能离开定魂鼎太久,无法独自远去昆仑。如果你恨我,等你还阳,我若还活着,随时等你报仇,但是现在,你必须留在这里,别无选择。”
实际上,他就是将她关在了这里,杨戬背过身去,留给四公主一个背影,心里有几分惆怅。四公主,我不想害你,但为了三妹,不能不委屈你。这三年多的囚徒生活,不是你应当承受的,魂魄已救回,更不应该强留你在这儿。但为了三妹,抱歉了。
三圣母拖着步子走到哥哥身边,怅然地半跪着,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以前只当他心思难测,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背负了太多的苦涩与艰难。
此时的二哥,似乎有些歉意,是为了四公主吧?他口中的话还是这样冷,可面上却有着不忍,只是他转过了头,不让四公主见着。对我,你是不是也是一样?
“四公主,你不要怪他,他是为了我,我……我……”
镜外的龙四惨然一笑:“他当然是为了你。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又怎么会怪他!”余下的话说不出口,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地喜欢上了他。”
但那时,单纯如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在疼,为了这个男人。他为了谁,她不管,她只知道,不要看见他再这样忧伤,宁可看他凶狠,宁可看他冷漠。在这室中再呆三年又如何,再呆上百年又如何,只要有他,只要是为了他……更何况,这样也是为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不恨你,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轻柔的话声,却让他无由地放下一层心事,身后有些迟疑的声音又响起:“你担不担心,万一有个差错,你怎么办?”
身子没有动弹,袖下的手却捏成了拳,也许曾有过一点希望,然而如今已成泡影。
“是我害了三妹,我就要救她出来。这套天条已害了我一家,只要能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在所不惜。”
第二章割血怜积恚
好不容易安抚住龙四公主,劝她返回了鼎内,杨戬却没有时间休息,李靖已准备发兵,梅山兄弟摩拳擦掌,也来请命。
兄弟们倒是好心,骗过他们放走沉香不是难事。但李靖那个老狐狸呢,三年前结下的梁子还没有化解,有一点破绽露出,他非狠咬一口不可。沉香,沉香,我本来便是要让刘彦昌那混账还阳的,你就片刻等不得吗,捅下这般塌天的大漏子来!
杨戬默想着,神色沉郁,老四只当他为了刘彦昌还阳之事不忿,劝道:“二爷,还是想想眼前事吧。”老二也道:“就是,万一沉香落到哪吒手里,倒显得二爷有包庇之意了。”
杨戬不语,半晌,吩咐下去,让梅山兄弟调六千天兵去抓沉香,余下的人马,先到凡间捉鬼,免得人间界乱得不可收拾。梅山老四不知他心事,惊道:“六千人?这,这也太少了吧!”杨戬不想多说,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六千天兵,便是我也要束手就擒,何况区区一个沉香!”
这话分明是在强辞夺理,梅山兄弟只当他失算后有火没处发,存心刁难部属,无不暗暗生气。哮天犬这时冲了进来,报说自己终于在凡间找回了宝莲灯,杨戬一笑,索性便对梅山兄弟不闻不问了,召过狗儿夸奖了半晌,又令人拿来一根超大的骨头,自顾逗这笨狗玩儿。
老四看着镜里,众兄弟正气呼呼地告辞出去调兵,长叹一声,知道杨戬根本不想去拿住沉香,这才对大家百般敷衍。但是……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心中满是苦涩,自从封神之战时,便算是追随了这个人,为了妹妹,这个人不惜一切,设出那样庞大的局来,何以又无情至此,对自己这些兄弟们,瞒得滴水不漏,宁可告诉哮天犬也不告诉他们?
是心存顾虑,怕累了大家吗?但他却将老六出卖给了小狐狸!小玉的姥姥是老六亲手杀的,他明明知道的——为了妹妹,他竟出卖几千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好兄弟!
向其余几人看去,四人心意相通,都默默点了点头——不多想了,一切,留待出阵之后再说吧。欠二爷的情义会偿还,但兄弟,终究还是没得做了。
“还有一件事,主人。”
哮天犬伏在杨戬足边,舒适地啃着大骨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道,“我找宝莲灯时,遇上了牛魔王,他急着要见你,说有要事相商。”
那只老牛?
杨戬揉着哮天犬的头发,有些心不在焉,这老牛是为了百花吧。沉香的漏子还没了结,他怎么又找上门来了?突然一凛,哪吒和沉香有些交情,万一也知道了百花被抓的内情——
哪吒,自参倒了武成王之后,就再也不肯面对他了,偶尔遇上,一口一声的真君,客气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为了沉香,只怕对他更是厌恶入骨了吧。
李靖等这个机会,也该等了很久了?哪吒再讨厌他,毕竟还是两父子。牛魔王这一面,看来非见不可了,未雨绸缪,总不是件坏事。
目光蓦冷,司法天神离座起身,吩咐道:“哮天犬,随我去见牛魔王,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积雷山上找到了牛魔王,老牛见了杨戬,还是一身的不自在,想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更是心里打鼓,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说道:“那帮花仙子们,我该拿她们怎么办?你给我一句话,到底是杀还是放?”
杨戬微微一奇,这老牛怎么如此主动起来了?说道:“原本便是要你杀的,又来问我作甚?”牛魔王心中有事,不免有些慌乱,说道:“苏州有我的眼线,最近报信说花仙们全部失踪的事,已被好几路神仙发现了。我……这万一事败,我可怎么办才好!”
这一通说辞,他只是照本宣科,一字不拉地背出来。但教他说辞的那个人,已算准了他的心态,话不多,却有理,又正好和他的慌乱配合上,就算是杨戬,也无法看出半分破绽。
“有神仙发现并不奇怪,难怪这老牛慌乱。百花那个女人,死了倒能免去不少麻烦。”杨戬默想一通,已有了计较,道:“此事我也正要找你。嫦娥奉命去百花园拿花草清单,她是我的死对头,定会将众花仙失踪之事上报天廷,牛魔王,你若再不动手,只怕就要露出马脚了,到时后果堪虞。”
牛魔王一惊,说道:“那怎么办?你……就算我杀人,你也要先给我想个善后的法儿,我才好杀!要不,当我老牛是冤大头,杀神仙的罪名可不是玩儿的!”心中暗叫侥幸,幸好这件事,被那个三界公认的忠善长者知道了,也幸好,那位长者深知这司法天神的霸道毒辣。
“万事有我为你作主,就算司法天神势倾三界,我也一定要还你清白。牛魔王,道德天尊的保证从不虚允,你尽管放心。”道祖温和的声音在牛魔王脑中回响着,有什么好怕的,万事有老君做主,反正,并不需要自己真的去杀了那一干花仙。
杨戬只看出他在患得患失,却哪里能知道这背后的隐情?只顺着来时想好的思路说下去:“我是司法天神,此事捅到天廷后,仍会由我来查,我可以推说找不到人,然后随便杀两个小妖顶罪——你的神通不在我之下,将来彼此关照的地方尚多了去,我又何必自找麻烦,树上你这大敌给自己惹麻烦?”
话是合情合理,牛魔王咬了咬牙,从鼻子里哼出声来,说道:“好,就冲你这一句话,花仙们我杀定了。但是,你记住,到时你若不肯帮我摆平,俺平天大圣就拼着反了天廷,也要和你讨个公道!”挺起胸,杀气从身上逸出,他原本便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时刻意为之,更显凌厉。
镜外的百花一个哆嗦,明知自己没事,却也不禁心胆俱裂。三圣母心中矛盾,只想:难道二哥是想象对四姐姐那样,先杀了百花姐姐再救回来?沉香却奇怪,牛魔王性子单纯憨直,说要杀就是真要杀了,何以百花姨母根本没死?若说他是成心骗人,牛魔王又哪会有这种心计,而且,还是主动找来杨……找来舅舅骗的?
百花死与不死,对此时的杨戬都没什么影响,但牛魔王肯动手,除去一个隐患,也不是坏事。当下又安抚老牛几句,见牛魔王态度坚决,便没再多想,心悬着沉香,匆匆返回天廷。
梅山调兵的事,已被哪吒堵了回来,不久李靖着人传话,说找到了沉香的下落,要大发兵马围剿刘家村。杨戬知道围剿之事势在难免,也不反对,沉香的功夫虽没有大成,但只要自己不出全力,他逃出生天并非难事。先应付了眼前,再想办法逼他,好配合自己修改天条,寻找解咒的法器。
但攻打刘家村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哪吒三招两式便被沉香擒下当了人质。杨戬如何看不出来,眼光扫过,李靖不慌不忙的神色让他暗自凛然,哪吒再胆大也不敢这般公然放水,除非,背后有这只老狐狸在撑腰。但李靖又会有什么好心,哪吒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一通混乱后,声势浩大的围剿草草收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杨戬一声令下,梅山兄弟率了本部人马一路追了下去,沉香自然是追不到的了,却在万窟山里捉到了走火入魔的小玉。
小玉往沉香身边靠了靠,腕上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疼,沉香内疚地抱紧了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心里也是一片混乱,对与错,是与非,突然完全颠倒了过来。那个人,二郎神,舅舅,他会对他关爱的人不顾一切。可也正因为他,生身的父亲,被扔在地狱受尽苦难,最爱的女子,被活生生地割血作油。
当时的小玉,为了救丁香,在真君神殿已受了些伤。虽然沉香假冒玉帝传旨救了她,但却被丁香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交谈之下,她知道了刘丁两家指腹为婚的婚约,自怨自哀之余,黯然返回了万窟山。
偷去灯芯已令她羞愧难当,如今又发现她理直气壮地爱着的少年,原来尚在襁褓之中,便注定要和丁香双栖双飞了。心灰意冷之下,唯有用姥姥的遗命来自我安慰,将练功报仇当成唯一的寄托。但无人指点,苦练的结果,就是万年的功力不受控制,走火入魔,躺在洞中动弹不得,直到杨戬来到千狐洞时。
看着自己被绑回真君神殿,任由哮天犬割腕取血,小玉有些迷惘回想着当时的心情。那时她是真的不怕,非但不怕,反而有种解脱的欢喜。
青山碧水间一场少年的爱慕,原来就真的像梦境一般,遗失在了往昔。纵然欢笑嘻闹还历历在目,不过是让疼痛更深一些罢了。与此相比,那肌肤割裂的苦痛,又算得了什么。爱既已成梦幻,那就恨吧,记住姥姥的交待,记住姥姥的仇。为了灯芯和沉香分离,就不能白白受这场相思之苦。
走火入魔后,她捶着石床声嘶力竭地哭过,直视着洞顶一动不动地等死过。她清楚自己的能力,纵有万年的功力,报仇,无论是对孙悟空还是杨戬,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无非是让自己忘却痛苦的借口。被抓住的那一刹那,她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轻松,脱力般地轻松。好了,结束了,解脱了,不必再去想着一个少年随着少女,在山间奔跑,在水上行舟,不必再去想着这个少年与另一个女孩卿卿我我,让自己夜夜难寐。
只是不甘心,那时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让杨戬利用,虽然不知道杨戬是想做什么,但总是和宝莲灯有关,有沉香有关。怎么能害他呵,她心中的他,注定要娶另一个女孩的他。
现在呢?原来这放了自己血做灯油的人,是为了沉香,为了沉香而沉沦苦海饱受伤害。手腕是早已不疼了,可他的这份狠心,自己能不能轻易忘却?姥姥的仇,还应不应该记着?沉香是不会恨他了,回去之后,在沉香心里,他就是真正的舅舅,最值得尊敬和歉疚的舅舅。但自己,这一声舅舅,可叫得出口?可会让沉香为难?
血已盛了满满一碗,杨戬散去众人,独自试验。少女的血,一条红线般倾入灯身,溅起的血雾,在烛光下氲氤,别样的美丽。
宝光如期闪耀,耀出杨戬满意放松的微笑,有宝莲灯在手,事情终究是多了些把握。
想起了什么似的,杨戬没有带别人,又回到了囚室。
当时的小玉走火入魔多日,心力交瘁,又放了满满一碗血,早已人事不省了,自然不知杨戬取血后还来过。此刻静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已包住,血也止住。她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谁,能提供灯油的活宝贝,当然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而杨……而二郎神,他是不是只将她看成了色诱外甥的狐狸精?
胡乱地想着,苦涩涌起,小玉这才发现,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觉梗在心头,竟使她再不忍直呼杨戬的姓名。
杨戬来,不是为了取血,短短时间取两次血,这小狐狸肯定受不住。以前没有细细瞧过,这时靠得近了,才看清楚,这小狐狸确实是妩媚娇憨,既有狐妖独有的媚态,又有本身不识世间险恶的纯真,难怪能让沉香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一见钟情,思之难忘。在万窟山出手杀了四公主时,他恨过这小狐狸,当年以妲己的修为,也难逃最后一死,你这只小小的狐狸精,不知天高地厚,也以为自己能颠倒众生吗?用狐妖天生的本钱骗我杨戬的外甥,小狐狸,你是在找死!
然而后来,三个年轻人间的爱恨纠缠,他略有所知,这只小狐狸,原来是动了真情。想必拿走灯芯,她也是痛苦万分,这种为与不为的挣扎,还有谁比自己更加了解?看她泪痕不干的眼角,失血后苍白的面孔,比三年前消瘦许多的容颜,再想想沉香,据哮天犬回报,沉香已默认了和丁香的婚约。这没定性的孩子啊,小狐狸爱上你,倒是她要多吃些苦头了。
怜惜之意忽生,她还照顾了三妹三年,替沉香尽了孝道,尽管那时,两人的爱恋已成往事。想必是她还没有放弃吧,一直没有放弃,一直有着悄悄的希望,希望还能在一起,希望人世间的烦恼终会消退,两个少年,还会在山间无忧无虑的奔跑。
一个柔弱,而有勇气的女孩。
不像自己呵,多少年,只敢悄悄地观望,从不曾奢望拥那月光入怀。他曾有过机会的,只是他不敢,不愿……他不相信自己能给那心中的仙子带去幸福。
原来他还不如一个女孩勇敢。
万年的功力在她身上,就像小孩子拿了把大锤,一不小心就会伤到自己。这次的走火入魔,不过是小小的应验,若不加控制,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后患。想到这里,杨戬侧身坐下,握住她手,用自身法力,帮她调理内息。
小玉惊愕地看向沉香,似想从他那得到证明。难怪沉香来救时,她一下就站了起来,她只当自己气恨之下冲开了窒滞的经脉,从没想过是抓她来放血的恶人帮了她。
杨戬松开手,还是有些累的,尽管只是导引回正途,但万年的法力,也不是那样好控制。调息了一会,想了想,自己笑了笑,好人做到底吧,没人教她,迟早有一天还是会出事。再说就是练成了,也是和自己找麻烦,不如现在趁她昏迷,先封住她一些法力,大家方便。
第三章险局悬千钧
处置完小玉的事,吩咐哮天犬去打探沉香的情况,杨戬悄然离开神殿,觅地试验宝莲灯的威力。他两次伤在灯下,不能熟练地控制力度大小,总不放心。以后用这灯来对付的,很可能是沉香周围的助力,既要确保自己安全,也要保证这些人不会受大的伤害。
青辉流转,莲瓣似徐徐舒展开来,杨戬的侧脸被灯光映出一道道晕彩,他近日来脸色苍白,此刻骤现舜华之神采,俊颜玉盏,交相辉映。众人看见他的喜色,却觉一阵心酸,原来宝莲灯承认了他法力的仁慈,沉香呆呆的看着灯下流光溢彩的面容,为什么见舅舅屡次用灯,却没有多想?
待他操纵自如时,天已大亮,驾云返回神殿后,先去密室查看四公主的情形,鼎里的龙四和他说了会话,发现他精神不振,有些担心,劝道:“真君,你也别太忧心了,沉香是个懂事的孩子,定有办法应付眼前难关。倒是你自己要多加保重,没有你暗中推动,三妹妹的脱困就难上加难了。”
杨戬渡入法力,默查了会鼎内情形。三年多前受的损伤,老君动的手脚,都已被他的法力化解得差不多了,只要这个月的月圆之夜最后救治一次,便可完全恢复,当下和龙四说了,着她安心静养,虽然语气平淡,却也隐隐有了些欣悦之意。
余下两日极是平静,李靖绝口不提何时再发兵捉拿沉香。杨戬暗自皱眉,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沉香那孩子恨我入骨,李靖若以哪吒与他交好为饵,轻易便能引他上钩。对付我事小,别又胆大妄为地闯下什么祸来。”推敲了一番,静等哮天犬回报沉香近况。
但又过了一夜,哮天犬才匆匆闯了进来,一头的汗,还带了许多泥渍,进了房便谀笑着凑到近前,讨好般地叫道:“主人,有件事终于了结了,那牛魔王狠下心替您解决了大麻烦了!”
却见杨戬脸色转冷,哮天犬一呆,顺着主人眼风扫向自己身上,只吓得一缩脖子,可又有些委屈,讪讪地道:“我挖了一个老大的坑,供牛魔王掩埋众花仙尸体之用,没来得清洗就回来给您报信……”
“什么?”
杨戬眉一轩,大出意料,哮天犬见主人这样的反应,又有些得意起来,说道:“属下本来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可就在昨天,牛魔王主动找上了我,将我抓回积雷山,令我助他善后——那老牛,真的宰掉了百花仙子与众多的花仙们!”
他回想牛魔王当时的原话,一句句复述给主人。那老牛言道,事虽是你家主人吩咐下来的,但神妖殊途,彼此又没有深交,难保你主人后日不会利用他牛魔王脱祸。所以杀人的事他做,但善后却要你这亲信来参与,大家绑到一起,谁也别想着出卖谁。
杨戬沉思,半晌,问道:“你亲眼见了他掩埋尸体?”
哮天犬点头道:“主人,我看着牛魔王埋了许多女子,他这次可能也是被逼得急了,据他说,托塔天王的一些部属在百花园埋伏,连他的眼线都险些被捉了去,再不杀人,他就后患无穷了。”
沉香越听越不对头,牛魔王压根本没下手杀过花仙子们,但他为什么主动去骗哮天犬,弄出这般弥天大谎来,而且事后绝口不提?突然想起,向镜外问道:“三太子,好象就是这一夜,你变成哮天犬去了刘家村。地府小鬼还可以预先安排,哮天犬的行踪怎会如此巧合,正好被牛魔王羁得脱不开身?”
哪吒微震,凝神回忆,龙八插口道:“不象是巧合,后来,三太子不是利用这事,险些参倒了二郎神吗?但李天王得知百花之事不过两天,与牛魔王又没什么交情,如何说服他去骗哮天犬的?”
嫦娥呆呆地看着镜里,杨戬叱退了哮天犬,正皱着眉盘算着这新消息的得失利害,神色间颇有几分倦意。后来金殿上哪吒与他唇枪舌剑时,她原也在场,当时只觉快意,现在却是心中生寒,那种种的举止言行,竟似全是成了别人的棋子,构建出一个重大的阴谋而不自知。
龙八的话传到她耳里,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是多心了,只是巧合,百花仙子的事儿,之前也就自己和沉香知道,李天王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在两天里就取信于牛魔王……”心头突然一撞,近来迭遇变故,有一件事,险些连她自己都忘了。百花的事,她亲口告诉过一个人啊!她不自觉地搂紧龙四公主,想着减轻一下突如其来的惶恐,向哪吒问道:“李天王与兜率忽疏忽密,全凭利害相牵,三太子,刘家村得来的消息,你父王有没有瞒着老君?”
哪吒正想着此节,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道:“没有,他当时便去了兜率。杨戬大哥有王母保着,想扳倒他只有拉拢老君……”嫦娥颤声道:“见过老君了?明白了,是老君……我为百花姐姐向他求救时,老君就在等着这个机会了,牛魔王上次突然说要杀了百花仙子,正是在我见过老君之后……那时,那时我不知道,道祖一向是三界称誉的长者,竟也是那样阴险奸诡……”泪水潸然而下。
只有百花最不是滋味,才听了自己的死讯,明知道是假的,也有几分悻悻然,又见众人谁也不关心,只顾推算背后的隐情,不禁语含恼意地说道:“是啊,都在算计他二郎真君,我这样的苦人儿,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也免得多出那么多事儿,没来由地害得大家内疚!”
嫦娥看了她一眼,忍着没说话,哪吒心绪正乱,百花的话如同火上浇油,怒道:“如果你不是将玉树的事当成把柄张扬无度,杨戬大哥哪会在你这样的小仙身上费心思?牛魔王那般的胆小,杀你?你不是没死吗,倒是杨戬大哥自己倒了大霉!”想到后来的积雷山一战,重重地在地上捶了一拳。
众人的这些推测争执,杨戬自然听不见。牛魔王的胆量大增,他虽觉出了几分突兀,但将各方情形联系起来,却也顺理成章。再说老牛的蛮横是出了名的,明目张胆地逼着哮天犬参与善后,原也是牛魔王的本色。
疲惫地叹息了一声,或许,这样最好不过,一大隐患消弥于无形。只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沉香现在又被三界通辑,有什么办法,可以逼得佛门为他出面?还有那老牛,平天大圣在妖魔中也算是头领人物,若逼反他相助沉香,那孩子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建立起属于个人的势力人脉?
哮天犬匆匆进来,禀道:“主人,玉帝要宣您见驾,好像还挺着急的。”
玉帝?杨戬一愣,这个时候,朝会早就散了的,又出了什么事?哮天犬也说不出,他便不再问,出殿往凌霄而去。
沉香向殿外玉柱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那时的他,正隐身柱边,等着舅舅离开后,变化成他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了神殿,计擒哮天犬,又让小玉变化成哮天犬模样,逃之夭夭。小玉那时的无助和虚弱记忆犹新,舅舅他……他真不是一般的狠心!而他对自己却是更狠,昆仑山下……沉香哆嗦了一下,强压住思绪,不让自己去想起后来的种种。
杨戬已到了凌霄殿上,按礼进谒,玉帝微一颔首,示意他退到一边,随即传令,着令阎罗和白无常立刻上殿作证。
阎罗二人刚刚站稳,玉帝已开口问道:“朕问你,哮天犬给沉香报信之事,可是你亲眼所见?”白无常结结巴巴地答道:“是,陛下,昨夜子时,小的奉命去刘家村监视沉香,我亲眼看见哮天犬进了沉香家的大门!”
杨戬微微一震,哮天犬那个时候,该是被牛魔王抓去了积雷山,怎会在沉香家。但这么一介地府小鬼,又如何敢在御前胡说,指正他司法天神的下属?神色不动,目光四下一看,哪吒满脸得色,李靖意有所待,连久不上殿的老君,也持拂默立一边,冷眼旁观。
只有见机行事了,当下沉声道:“昨夜子时,哮天犬一直跟我在一起,哪里也没有去。”阎罗不敢看他,哪吒却冷哼出声,话含嘲讽地道:“二郎神,你说的是真的吗?”从朝班中抢出,向御座上施礼奏道,“陛下,娘娘,若二郎神犯了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理?”
玉帝向哪吒深深地看了一眼,目光中蕴了几分淡笑,似在旁观着一幕好戏一般,又向王母看去,说道:“罪犯欺君,当然是要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不超生了。”
“谢陛下!”哪吒得意地又一施礼,说道,“臣敢断定,昨夜子时,二郎神绝对没有和哮天犬在一起,哮天犬去干了什么,二郎神也绝对不知道!当然,小神现在无论怎么说也难以服众,不如将哮天犬传来一问即知!”
三圣母失神地随着金锁行动,众人的议论听在耳里,却是脑中一遍混乱,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突然惊觉了似地,抬头看看殿上的二哥,又想向镜外望去,自然,她看不到人,但哪吒已从她表情上看出了疑问,长吐口气,似要吐出心中所有的气闷一般,低声道:“这些话,都是我那父王教我说的……我早该想到,他们背后有所安排,否则怎会将话说得如此绝对?”
但假说孙悟空在场,以免杨戬元神出窍和哮天犬窜口供,却是他临时的急智。在向玉帝请旨之后,便抬出了孙悟空,果然见到杨戬脸上变色,似气恼,又似有着无奈。那时他为自己的急智自得,现在,却恨不能给自己一拳。
当值星官去了半晌,带来了哮天犬,哮天犬却是一付惊魂未定的样子。沉香记得,自己假冒二郎神,将这狗儿五花大绑困在囚室之内,想是神殿里的人也是一通好找,才找到他来上殿覆命的吧。
哪吒不知其中曲折,只当哮天犬被朝会的威严吓着了,暗自欢喜,板起脸喝道:“哮天犬,此处是你可以东张西望的地方吗?”
说到朝会,虽然随着主人上天八百年了,正式踏入这凌霄宝殿,除了上次指证老狐狸带着沉香上天,也就这一次了。上回差点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想想还心有余悸,这一次,这一次又不知要遇上什么倒霉事儿,要不,哪吒哪敢这么凶?
心里想着事儿,哮天犬偷看向主人,朝班之中,杨戬自不能对这笨狗有所示意,心中暗急,只望他能聪明一点,一会别被哪吒绕入圈套才好。御座之上,玉帝已颇具威严地开了口:“哮天犬,朕问你,昨夜子时,你在什么地方啊?”
哮天犬心中一跳,昨夜子时?在挖坑埋……下面的话,连在心里默说都不敢,生硬硬按捺了下去。抬头,向御座上看去,却只令自己更加慌乱,颤声道:“在……在真君神殿……”
哪吒大声喝问道:“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呢?”哮天犬嗫嚅道:“我……我……”他不知前因,此时满脑子都是牛魔王杀了众花仙之事,只想:不能连累主人,绝对不能……我原本便没和主人在一起,牛魔王之事,主人并不知情,对,我没和主人一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做出来的!
哪吒走到他身边,沉声又问:“我再问你一句,昨夜子时,你有没有和二郎神在一起?”哮天犬将心一横,结巴着答道:“小人……小人没有和主人在一起!”
此言一出,大殿上瞬时间寂静如死,杨戬缓缓合上双目,这只笨狗,九成是光顾着想牛魔王之事,以为是在帮主人开脱,却不知正好中了别人的牢笼圈套!
王母蓦地站起身来,厉声道:“哮天犬,你可知欺君之罪,会受到何等处罚——”
便就在这时,玉帝突然抬头,淡淡的一眼向她看了过去。这一眼,落在朝中众仙眼里,自是被王母气势所怯,但只有王母知道,那一眼的背后,是比她更无情无爱的深沉,还隐隐有着几分不满——
今日的朝会,先是李靖父子告状,再是哮天犬的错语,一切一切,无疑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当这个时候,即便是王母,也决不能扰动他的雅兴。
这场热闹,他还没有看够。
王母余下的话,顿时咽回了腹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别无选择。
哮天犬还在断绝地分辩着:“小人……小狗……不敢欺骗陛下和娘娘……昨夜子时……小狗的确是在真君神殿……和几名马夫赌骰子,没有和主人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为小狗作证……”
“杨戬啊杨戬。”玉帝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似痛心,似感慨,又似有着几分猎奇,“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朕,你真以为朕不敢处置你吗?”
猛然一击御案,玉帝振衣而起,喝道:“来人!将二郎神与哮天犬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王母微震,向玉帝看去,仍只有她,能看得出玉帝震怒的背后,是有所待的好奇。她便不出声制止,只静等事态的演变。又看向阶下,自己那个心腹之臣,冷对着过来的殿前守将,神色镇定得一如平素,不远处太上老君手抚拂尘,微合了双目,似万事与己无关,只有李靖有些焦急,恨不能亲自出列将司法天神押出殿去。
殿上群仙心态各异,最苦了的便是当值守将,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手颤得几乎要拿不住兵刃,无不面如死灰。千万年来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不乏其人,他们也习惯了如狼似虎地一涌而上,只是,除了眼前这次,除了面对这个人——谁不知道司法天神的阴狠与毒辣,谁不知他能任意参倒处死任何一个神仙!这样一个天廷恐怖的源头,也会有贬斥失算的一天吗?
杨戬握拳隐在袖里,法力已聚在掌心,只要摄出三尖两刃枪,偌大一个凌霄殿,便要变成鬼哭狼嚎的地狱。耳边天将的足音越来越近,他却不在乎,只微掀眼帘,向太上老君的方向横睨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看到,老君看出了他隐藏的杀气,脸上变色,失去了原先旁观的镇定从容。
第四章脱困殚急智
“等等!”微一抬手,好容易壮胆围来的天将便又骇退了回去,司法天神冷静地开了口,“杨戬犯下欺君大罪,死而无憾,但敢问陛下,哪吒未经天廷许可,擅自将孙悟空引至凌霄宝殿外,隐瞒不报,是否也算罪犯欺君?”
玉帝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却不答话,王母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再插手的意思,便冷然宣谕道:“来啊,将哪吒一并拿下了!”
哪吒一惊,李靖也是神情微变,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却与沉香交好,若出了什么事情,老君要拉拢沉香的大计便要搁浅,却又如何向他交待?急出列奏道:“娘娘,哪吒此举也是为了审案……”
王母森然道:“就算是审案,他也不该隐而不报吧?哪吒,你还有何话说?”哪吒急道:“臣有话说!孙悟空根本没有在凌霄殿外,当时臣怕杨戬元神出窍去串口供,故才诈他一诈。”王母冷哼出声,说道:“哪吒,这可是你不打自招,如果刚才判你个欺君还算牵强的话,现在这个欺君之罪你赖不掉了吧?”
玉帝转身,道:“娘娘?”王母向他一笑,玉帝便不再多说,由着她大声下令:“来人,将杨戬、哮天犬、哪吒一并给我拿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殿上群仙震动,太上老君垂颊的白眉下,狭长的双眼里闪过阴冷的光芒,他一直在盯着司法天神,杨戬的镇定让他极不为安。急不得,拿回金刚琢前便当殿逼反了他,那反而是意外之失,何况还要赔掉一个哪吒——老君默算着其中的得失,缓缓出列,拱手奏道:“陛下,娘娘,老臣斗胆,请两位收回成命!”
顿了一顿,又道:“如今沉香尚未拿住,而哪吒和二郎神均是天廷难得的人才,若将他二人治罪,以后天廷若再经历个什么劫难,只怕就无人能解了。”
玉帝又向王母看去,分明有着促狭的笑意,说道:“老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那么,众卿的意见如何呢?”
他语气已然松动,殿上群仙心中雪亮,齐声附和道:“望陛下赦免杨戬和哪吒之罪。”玉帝微微一笑,道:“也好,鉴于天廷正是用人之际,二郎神和哪吒的罪责,就暂不追究了吧。”缓缓落座。
杨戬低头施礼,朗声道:“谢陛下!”哪吒也跟着抱了抱拳,却掩示不住脸上的不忿。王母看在眼中,突然说道:“地府小鬼看到哮天犬去见沉香之事,但毕竟难辨真假,不足为凭,二郎神屡次捉拿沉香失利,也的确难辞其咎。我看,不如将捉拿沉香的大任,交给李靖父子吧。”
杨戬一震,玉帝已道:“也好。”王母提高声音喝道:“李靖,哪吒,限你们一天之内将沉香捉拿归案,若逾期抓不到沉香,李靖卸去天王之职,手下兵马归二郎神统领,哪吒面壁一千年。”
“谢陛下!”
杨戬已明白过来,暗暗冷笑,方才拉了哪吒下水,老君出面求情,王母已无形中将李靖归入兜率一脉,自然不会给他便宜占——沉香那孩子再不成器,毕竟跟了孙猴子学了三年,想在一天里缉拿归案,断无可能。
这一番峰回路转,沉香等人当时俱不在场,只看得阵阵心惊。若是此前,只会嘲弄杨戬的狼狈,憎恨他的狡诈,但现在却一切倒转了过来,三圣母靠近哥哥站着,直到玉帝开言赦免时才松了一口气,却已紧张得簌簌发抖了。
镜外哪吒低下头去,他是当事人,自然知道这事远未有完结。果然,殿上的哪吒站在原地不肯退下,说道:“捉拿沉香之前,臣还有一件惊天大案要禀奏陛下!”
玉帝一奇,道:“惊天大案?”哪吒大声道:“确是惊天大案——苏州百花仙子于四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玉帝大愕,道:“什么?”连王母也吃了一惊。
杨戬微震,不过此事也在意料之中,只冷冷地等着他的下文。哪吒抱拳施礼道:“臣在缉拿沉香之前,斗胆请命追查百花仙子一案!”玉帝道:“你有线索了?”哪吒奏道:“沉香手里握有此案的线索,如果天廷愿意赦免三圣母的话,他愿意戴罪立功,营救百花仙子!并且重建十八层地狱,将放出的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
王母冷笑出声:“数十万恶鬼尽数抓回?就凭他?此事司法天神已在处置,我堂堂天廷,难道还须借重他一个不人不妖的妖孽吗?”玉帝却哈哈一笑,似对哪吒的话极为好奇,说道:“若他真能做到,那赦免三圣母么,也不是不可能的。”
王母一凛,旋即明白过来,她的心事,又如何能瞒得过他?当下便不说话。杨戬暗里观颜查色,见王母竟无异议,虽知沉香想立功几无可能,心中还是一沉,看来,万不得已之时,王母宁愿失了面子,也必会依仗那个法咒作杀手锏了。哪吒却又开口道:“谢陛下!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还想做什么?杨戬冷看了他一眼,暗自皱眉。几百年的隔阂了,他这般步步紧逼,原也情有可原。但是,竟被老君当成了枪使,哪吒哪吒,你这小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些?
哪吒扬声道:“在臣查出百花仙子下落之前,请陛下派人看住二郎神,绝不许他离开天廷半步!”玉帝一乐,说道:“好,朕亲自帮你看着他,你可放心了?”王母插口道:“哪吒,本宫再给你个时限,若蟠桃会之前查不出百花仙子下落,本宫就再给你增加一千年刑期!”
众仙俱知司法天神是王母心腹,今日被哪吒如此落了一番面子,王母不挟私报复就真是怪事了,谁也不敢多说,哪吒铁青了脸,施礼领旨,到底忍不住憋出一句:“娘娘做事,真是公正无私啊!”
王母听如不闻,只是冷笑,玉帝示意星官散朝,亲自步下御座,向杨戬道:“司法天神,你且随朕去瑶池小住些时日吧!朕终日倦于政事,难得有人伴着轻松一二,司法天神不知肯不肯为朕解忧?”随即下令,摆驾瑶池。
杨戬随驾前往,心中暗自焦急。若真被困在这瑶池直到蟠桃会前,局势瞬息万变不说,没有自己看着,沉香发现无人可救,十有八九,又要闯出什么事端来。更何况,不日之后,又必要为那四公主凝聚魂魄。若误了时日,三年多的辛苦尽付东流,以后她能不能顺利还阳,都是个极大的问题。
到了瑶池,玉帝令人取出寒玉文楸,约杨戬对奕。十几局棋下来,天色由旦达暮,由夜而明,玉帝兴致不减,与他同赴朝会之后,归来还要继续。
杨戬这十来局棋倒输了大半,论棋力他倒未必便逊色太多,但心中有事,苦思对策,楸枰之上便难免失算。玉帝又断了他一大片棋的活眼之后,忽然微笑,说道:“下棋如做人,重要的就是本份。小心谨慎,心无二用是最重要的。否则纵然得一时之利,终还是要失了长久。譬如司法天神你这一局棋,随朕的落子亦步亦趋,因人成事,到底不免失了先手,一败涂地。”
杨戬微惊,隐约觉得他话中有话,暗自望去,见他带笑轻拈棋子,沉吟局势,意极悠闲,方才一席话,似乎只是就事论事的无心之言。
三界之中,皆道是玉帝惧内,天廷大事都决于王母之手。但杨戬却清楚,在这表象之下,玉帝的权力断不容轻辱。而且,从未有人看透过玉帝,就算在大怒大喜之时,玉帝也似能彻底游离于喜怒之外,不同于王母鲜明的极端情绪。
就象沉香上次假冒之事,这至尊酒醒后当真一无所知吗?他却只是沉默,袖手旁观种种的后果,冷看各方势力收拾残局。不过,酒醒……杨戬心中忽然一动,玉帝若有缺失,大约也只在酒上了。当即随手落下一子,佯作漫不经心地道:“瑶池盛会近在眼前,今年娘娘款客的佳酿,大约还是杜康的那些窖藏珍品。如果小神没有品错,去年是三千年的陈酿,今年不知会不会依然如此?”
玉帝应了他一手,咦了一声,笑道:“藏了多久你也能分得出?”杨戬微笑道:“独斟之乐,小神也酷爱领略,自问分辨酒品,尚略有心得。”玉帝顿时有了兴趣,一声吩咐,早有星官取了数种不同的美酒来,他命人各酌一碗,好奇地道:“司法天神,这是朕御酒司的秘藏,左右闲来无事,你就当着朕的面前,分辨一二,如何?”
杨戬并不嗜饮,酒龄未必能分辩得出。但梅山兄弟个个好酒,各种酒的异同高下,耳闻目睹,早已听得熟了。此时避重就轻,拈来些任意道出,只逗得玉帝抚掌大笑不已。镜外梅山兄弟不由为之出神,想起众兄弟大呼畅饮时的自在,不禁泛起丝丝的辛酸怅然。
他连饮数十杯,佯作不支,又运功将酒气逼现出来,越发醉意可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向玉帝一拱手,说道:“陛下,您这酒好固然是好,可惜……可惜年头不足,未免欠了些醇度。”玉帝奇道:“还欠了醇度?司法天神也有私藏的珍品么?”杨戬笑奏道:“小神殿里有长达万年的陈酿,虽不足为珍,但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玉帝大喜,说道:“万年之酿,要的就是一个醇字……”突然醒悟过来,笑着摇首,“还是算了,算了,朕总不能陪你回神殿去取酒吧?君无戏言,还是算了。”
杨戬道:“那个当然不必,小神岂敢劳陛下玉趾?那万年之酿,梅山兄弟中的老四也知道具体收藏的地方,只要小神修书一封,着御前的星官辛苦一趟便可取来。”
便有当值仙吏奉来笔墨,杨戬草草书了几行字:“恶者饮而不节,人鬼之途于此分矣。知弟建意殷切,戬之纳言也久。然日伴于御驾之侧,手谈楸枰之前,终思以陈酿同速此君臣欢好也。”
正文书讫,杨戬一笑,又道,“我那四弟深信酒为误事之源,每每苦谏,他为人又极方正,是以才会将酒藏了起来不教我知道。”口中说话,随手又在落款处加了“封神定交,至今两千年矣,唯弟知我至深,未尝一拂逆余意,弟其勉焉。”等字样,也不封折,直接交给了候着的星官。
沉香在一边看着,猜想舅舅要传出什么讯息,却是看得一头雾水,茫然不知,镜外康老大知他疑惑,说道:“他落款时不是写了封神定交几字么?那便是在点醒老四,要用周商军中隐密的传讯之法去读此笺。你且将各行对应的字数一气连将起来,第一行取第一字,第二行取第二字,余以类推。”
他这么一说,哪吒明白过来,说道:“难怪!我请胜佛去瑶池看着杨戬大哥,可没多久胜佛便醉醺醺地转了回来,说杨戬大哥使诈,在他去之前,便已溜出了瑶池,又说下界上奏紧迫,要尽快捉回恶鬼才能帮到沉香。下界的那些奏章,全是你们梅山兄弟捣的鬼吧?”老四点头道:“恶鬼建言御前速,有了这封书信的示意,梅山兄弟再不知应对,那就是榆木脑袋了。”话中颇有些自豪,但想到被杨戬出卖的后事,旋即黯然。
众人论议声里,玉帝已催着星官去了。棋不欲再下,只顾点评美酒,连说带饮,片刻后杨戬便伏案沉沉睡去。玉帝只当他不胜酒力,拈须微笑,不疑有他,不久万年陈酿取了回来,他品赏之余,就更顾不得酣醉的司法天神了。
但藉了伏羲水镜之力,众人都清楚看到,杨戬伏案时便已遁出元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瑶池。龙四身子一颤,想起那时的事情,轻声道:“原来他千方百计地离开瑶池,是为了回神殿救我。就是那一日,他耗费法力,助我做好后来还阳的准备。当时我还奇怪,他为何竟是用元神潜回密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