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 91 章 ...
-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在黎明前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在湿漉漉的悬浮岛屿上投下淡金色的、破碎的光斑。空气里满是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特有的生机气息。
病房内,沉音醒来的变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切实地改变了某种氛围。她不再是一尊静止的雕塑。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地抱着晶体坐在窗边,眼神却有了焦距,会随着窗外飞过的鸟儿或远处走过的人影微微移动。她开始少量进食,配合星澜的检查,偶尔会简短地回答一两个问题,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艰涩。
变化最明显的是她对怀中晶体的态度。不再仅仅是紧紧抱着,她会长时间地凝视它,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表面描绘着某种抽象的轨迹,异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晶体透明的内部,仿佛在努力读取那些云岫所说的、烙印在最底层的“记录回响”。有几次,柳期云看见她对着晶体低声呢喃,听不清内容,但那姿态不像是对着死物,更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容静栖将更多时间留在了病房。她不再频繁外出,而是通过星澜或偶尔来访的叶临晚、杜若蘅获取外界消息。她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将圣殿和协调事务更多地托付给莉娅和叶临晚,自己则专注于身体的彻底恢复,以及……陪伴。
她陪着柳期云进行每日枯燥的经脉温养与基础体能活动,陪着沉音在天气晴好时到病房外的小平台上慢慢走动,看云卷云舒。更多时候,三人只是待在房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容静栖阅读星澜带来的、关于圣痕力量本质与古神纪元历史的新研究手稿;柳期云尝试在不调动时间之力的情况下,仅凭记忆和感知去复盘一些简单的魔法阵结构;沉音则继续与她怀中的晶体进行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对话”。
沉默居多,却不再令人窒息。那是一种劫后余生、伤痕累累的同伴之间,无需言语也能彼此感知的平静共处。盟约的连接在柳期云和容静栖之间依然存在,虽然因为柳期云力量的沉寂而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却始终不曾断绝,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与确认。
这日午后,细雨初歇,阳光终于破开云层,暖洋洋地洒进房间。星澜带着一个不大的木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云岫师姐和墨隐长老那边有进展了。”她将木盒放在小几上打开,里面是几卷抄录整齐的羊皮纸,墨迹犹新,“关于虞清商带来的那些星穹贤者碎片,结合我们晨星之野保存的零星记载,他们初步整理出了一些关于‘维度褶皱’和‘能量锚定’的理论框架。虽然距离实际应用还很远,但至少让我们对‘门’的存在形式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不再是纯粹的茫然对抗。”
她拿起最上面一卷,递给离她最近的容静栖。“这部分涉及到一些古代能量稳定阵法的原理,墨隐长老说,或许对圣女大人理解圣痕力量的变化有所帮助。”
容静栖接过,展开细细阅读。金色眼眸随着文字移动,时而沉思,时而恍然。
星澜又看向柳期云,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期待。“关于时间法则……碎片中提及很少。但晨曦大师根据你描述的时钟核心碎裂状态,以及永恒方舟‘时序回廊’的某些特性,推测你的情况可能并非简单的‘失去’。”她斟酌着词句,“时间之眼是外在的显化,时钟核心是内在的容器。容器破碎,力量散逸,但你对时间法则的‘亲和’与‘认知’,是烙印在你灵魂和存在本质里的东西,不会轻易消失。它可能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或者……暂时沉睡了。”
柳期云听着,右眼平静无波。“所以呢?有办法唤醒,或者重建‘容器’吗?”
星澜轻轻摇头:“没有先例。晨曦大师说,这或许是一条未曾有人走过的路。但他建议,你可以尝试不再将‘时间’视为需要操控的外力,而是试着去‘感受’它最本真的流动,就像感受风的方向、水的温度。也许……能从最基础的地方重新建立联系。”
这个建议虚无缥缈,近乎玄学。但柳期云没有嗤之以鼻,只是点了点头。“我试试。”
最后,星澜的目光落在沉音身上,语气更加温和:“沉音女士,云岫师姐托我转告,关于镜子匠人血脉与‘记录回响’,她在一些极为冷僻的、关于古代‘记忆水晶’和‘时空拓印术’的边缘记载中,找到了一些可能相关的描述。那些描述支离破碎,充满隐喻,但指向一种可能性——某些强烈到极致的‘事件’或‘情感’,确实可能超越常规的能量与信息范畴,在特定的介质或血脉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种印记本身不具备意识,却可能成为某种……‘坐标’,或者‘钥匙’。”
沉音抬起头,异色眼眸专注地看向星澜。“钥匙?打开什么?”
“不清楚。”星澜坦诚道,“记载太过模糊。可能是打开一段被封存的记忆,可能是连接某个特定的地点或状态,甚至……可能是唤醒某种更深层的血脉潜能。云岫师姐说,这需要你自己去感受、去摸索。任何外部的强行解析或刺激,都可能破坏印记本身的完整性。”
沉音沉默片刻,低头看向怀中的晶体,指尖轻轻拂过。“我明白了。谢谢。”
星澜离开后,房间再次安静下来。阳光温暖,带着雨后的湿润。
容静栖看完手中的羊皮纸卷,若有所思。“圣痕……或许不仅仅是洛琳前辈传承下的力量符号。这些记载暗示,它更像是一种与世界本源‘光’与‘秩序’法则共鸣的‘凭证’或‘接口’。力量的强弱与运用方式,取决于持有者对这份‘凭证’的理解深度和自身意志的纯粹程度。”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温润的银色光晕,不再炽烈,却异常稳定深厚,“我的圣痕在门内耗尽后又重新凝聚,似乎……发生了一些本质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外来的赋予,更像是与我自身的生命和意志更深地融合了。这或许……不是坏事。”
柳期云走到窗边,迎着阳光,闭上眼睛。她尝试按照晨曦的建议,不再去“看”或“操控”,只是单纯地去“感受”。最初是一片空洞的麻木,但渐渐地,在那麻木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流淌感”。不是视觉上的银色脉络,更像是一种皮肤感知到的、万物生长衰亡的无声韵律,阳光移动的轨迹,远处树叶上残存雨滴滑落的瞬间……非常模糊,时断时续,却真实存在。
她睁开右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那死寂的灰败,似乎褪去了一丝最边缘的阴影。
沉音抱着晶体,走到她们身边,也望向窗外。阳光照在晶体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七彩的晕光。
“笙笙最后塞给我的,是这面镜子。”沉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们听,“她小时候,我给她做的第一件玩具。我一直以为,她带着它,是因为喜欢。现在想想……或许那时候,她模糊的血脉本能,就已经在无意识地‘记录’着什么。记录我们的家,记录那些平常的时光……”她顿了顿,异色眼眸中泛起水光,又被强行压下,“门里的‘逆溯之阵’,需要‘镜’之界定。我用了笙笙留下的所有痕迹,我以为那痕迹会彻底消失。但现在看来……它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不是灵魂,不是记忆,是……‘发生过的一切’本身,留下的印记。”
她低头看着晶体,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尽管那坚定下是深沉的痛楚。“我要弄明白这印记是什么。如果它真的是‘钥匙’,我要知道它能打开什么。这或许……是我能为笙笙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能找到的,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容静栖伸手,轻轻握了握沉音冰凉的手。柳期云也转过头,看向她,右眼里映着沉音此刻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