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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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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尘影的尖啸还在书墙之间震荡,柳期云已经抓着容静栖冲向通道另一端。
不是她们来时的方向——那条路必然已被封锁。她选择了向下跳,跳入那些悬浮的、记载着宿主最后时刻的水晶薄片之间。薄片像受惊的鱼群四散,每一片在擦身而过时都投来一瞬的记忆残响:剧痛、恐惧、释然、不甘。容静栖在坠落中看见无数张燃烧的脸与自己对视,圣痕在胸口灼痛地共鸣,仿佛那些逝者的火焰通过时间的回音在她体内重燃。
“闭眼!”柳期云的声音切碎幻象,“别看那些东西,它们在污染你的时间线!”
容静栖阖眼。失重感持续了三秒,然后她们落在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表面上。睁眼时,脚下是一片由半透明书页铺成的地面,每一页都写满流动的光文字。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垂直耸立的书架墙,墙上的书籍不再是静态,它们在轻微蠕动,像沉睡的昆虫。
“静默回廊。”柳期云松开手,迅速观察四周,“图书馆的缓冲区,时尘影很少来这里——因为这里的书不说话,它们只记录绝对的静默。那些被时间遗忘的、连残响都没留下的东西。”
头顶传来碎裂声。高处,她们刚才跳下的那片区域,水晶薄片正被无形的力量碾成粉末。时尘影的身影没有出现,但他的存在感像渗入水中的墨,污染着整个空间的“时间质地”。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陈年的灰尘。
“他能追踪石板碎片?”容静栖压低声音。圣痕的灼痛在此地似乎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无数目光窥视的不适感。那些沉默的书在“看”着她们。
“他追踪的是石板被取走造成的‘时间空洞’。”柳期云从怀中取出青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她们,而是她们所处位置的“时间图层”——正常的空间像一张白纸,而她们所在的位置有一个边缘不断扩散的黑洞,那是石板被取走后留下的痕迹。“我们必须赶在他封锁所有出口前,找到离开静默回廊的节点。但这里的空间规则不一样,常规的时空魔法会失灵。”
她收起铜镜,转向最近的书架。手指拂过书脊,那些书在她触碰时突然静止,不再蠕动。她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翻开。书页空白,但当她将手掌按上去时,空白的纸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是时空坐标。
“这些书记录着图书馆各个区域的‘静默瞬间’。”柳期云快速翻阅,书页在她手下哗啦作响,“某个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秒,某个密室被遗忘的刹那,某个出口诞生的那个时间点……找到了。”
她撕下其中一页。纸张离开书本的瞬间,上面的银色纹路脱离纸面,悬浮在空中,开始自我折叠、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罗盘。罗盘的指针颤抖着指向书架墙的某个方向。
“跟着它走。但记住,在静默回廊里,不要回答任何问题,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记忆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柳期云看了容静栖一眼,“不要动用圣痕。这里是时间的坟场,圣光会像灯塔一样引来所有沉睡的‘寂静’。”
她们开始奔跑。脚下的书页地面随着步伐泛起涟漪,每一圈涟漪扩散开时,都短暂映出不属于此地的景象:暴雨中的战场、烛光摇曳的实验室、堆满星图的观星台。这些景象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沉默中展开又湮灭。
罗盘指引的方向曲折迂回。她们穿过由倒悬的书架形成的拱门,爬上用厚重典籍垒成的螺旋阶梯,跳过一道填满缓慢飘落书页的深渊。时尘影的压迫感始终追在身后,并不靠近,但像逐渐收紧的绞索。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里渗出暗紫色的光——时尘影在强行撕裂图书馆的时空结构。
“他疯了。”柳期云在跃过一处断裂的回廊时说,“这样撕裂空间,会让整个图书馆的时间流错位。他自己也可能被卷进乱流。”
“他不怕吗?”
“他早就疯了。一个靠收集他人时间才能感觉自己活着的东西,最不怕的就是混乱。”柳期云突然停下脚步。前方,罗盘指向一面完全由金属书籍砌成的墙。那些书的封面是冰冷的铁灰色,没有书名,只有规律的铆钉装饰。
墙的中央,嵌着一扇门。
不是常规的门,是一本巨大的、垂直嵌入墙体的书,书页微微张开形成门缝,门缝里透出柔和的乳白色光。
“出口?”容静栖问。
“或者是陷阱。”柳期云上前,手指轻触门缝边缘。触感温热,像活物的皮肤。“门后的时间流速……异常缓慢。几乎静止。”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书架开始成片坍塌,暗紫色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过来,所过之处,书籍化为黑色的灰烬。时尘影的尖啸再次响起,这次近得多:
“还给我……把我的收藏还给我!!!”
没有选择了。
柳期云推开书页门。门扉无声滑开,白光吞没了她们。
门后的空间很小,是一个六边形的房间。没有门窗,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同样的乳白色发光材质。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一片深红色的枫叶,枫叶的每一条叶脉都在缓慢搏动,像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最诡异的是时间。容静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减速,每一次脉搏的间隔被拉长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抬手,动作慢得像在粘稠的蜜糖中移动。只有思维速度保持正常,这让她产生一种灵魂与□□脱节的眩晕感。
柳期云的情况更糟。她手臂上的齿轮纹路开始逆向转动,每转一圈,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时钟的力量在这里被严重干扰。
“时间囚笼。”她艰难地说,声音被拉长成奇怪的语调,“有……东西……在……这里……”
房间的其中一面墙开始变得透明。墙后显现出另一个相同的六边形房间,里面站着时尘影。
不,不是站着。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但颤抖的动作极其缓慢,像一场被延长到几个小时的崩溃。他面前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片水晶薄片的碎片——都是空白的,里面什么记忆都没有封存。
墙的透明度继续增加。容静栖看见时尘影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嘴型在缓慢地形成一句话。没有声音传来,但通过唇语,她读懂了:
“为什么……连一片都不留给我……”
然后景象变了。时尘影的形态开始闪烁,在不同年龄段之间跳跃:二十岁的他抱着一个昏迷的银发女子在雨中奔跑;三十岁的他跪在初代圣女的虚影前接受诅咒;四十岁的他蜷缩在图书馆角落,啃食一本记载着他人欢乐时光的书;最后定格在现在这个苍白、空洞、贪婪的他。
“他在给我们看他的记忆。”柳期云说,她的声音恢复正常——她调整了自己周围的时间流速,但代价是手臂上的齿轮纹路渗出细小的血珠,“这是静默回廊的特性:当两个存在在‘绝对静默’中对视,时间会强迫他们交换最深刻的记忆片段。他在用这种方式……求饶?或者警告?”
容静栖看着墙对面的时尘影。他又变回了跪姿,双手向前伸,掌心向上,像是在乞讨。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们——不,是看着容静栖胸口的圣痕。
一个记忆片段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不是时尘影的,是她自己的,但被扭曲了。她看见自己坐在净言之间的黑曜石椅上,对面的苏枕河在说话,但他的嘴型与声音不同步。声音说“教会需要你”,嘴型却是“我需要你的时间”。她看见自己训练时晕倒,其他见习修女围上来,但她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灰色。她看见昨夜柳期云递来时间断层水晶片,但在片段里,柳期云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圣痕纹路突然暴起,像锁链般缠向柳期云的手——
幻觉。静默回廊在放大她潜意识里的恐惧。
她强行切断那个片段,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指尖离悬浮的水晶只有一寸之遥。水晶里的枫叶疯狂搏动,叶脉中流淌的“血液”加速,几乎要冲破水晶。
“别碰!”柳期云抓住她的手腕向后拉,“那是‘寂静核心’,图书馆所有静默的源头。碰了它,你的时间会被抽干,变成一本永远空白、永远沉默的书!”
就在这时,房间开始震动。
不是来自时尘影的方向。震动来自她们头顶。乳白色的天花板裂开缝隙,缝隙中垂下一条条由发光文字组成的锁链,锁链尽头拴着古老的青铜钥匙。钥匙自发旋转,寻找着看不见的锁孔。
“出口在开启。”柳期云仰头,“但有人从外面强行开门。不是时尘影的力量,是——”
钥匙找到了锁孔。天花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上方一个圆形的、布满齿轮的井道。井道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还有模糊的人声。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
“柳期云!听得见吗?抓住锁链!”
是杜若蘅。
柳期云没有丝毫犹豫,抓住最近的一条文字锁链。锁链自动缠紧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伸向容静栖。
“信任我一次。”她说,眼睛在井道投下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明亮,“外面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容静栖握住她的手。
文字锁链缠绕上来,冰冷而沉重。然后锁链收缩,将她们向上拉入井道。
上升过程中,容静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房间。墙已经完全透明,时尘影还跪在那里,但他不再看她们,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萨沙,对不起。”
然后房间消失了。
井道漫长,齿轮在身旁咔嚓转动,文字锁链的光芒照亮了壁上刻满的铭文——不是图书馆的古老文字,是现代的、教会的密文,记录着时空坐标和禁忌警告。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
杜若蘅的脸出现在井口边缘。她伸手将她们拉上来,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她们站在一间堆满废弃钟表零件的仓库里,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井口在她们身后自动封闭,变成地板上一个普通的铸铁盖子。
“你们消失了两小时十七分钟。”杜若蘅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我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静默之弦的能量,才勉强在时间流里定位到图书馆的一个薄弱点。时尘影已经疯了,他在吞噬整个图书馆来填补石板被取走的空洞,再不逃出来,你们会被永远困在时间循环里。”
柳期云靠着墙坐下,检查手臂的齿轮纹路。流血停止了,但纹路的颜色变得更深,几乎像烙进骨头里。“你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苏枕河骗了我。”杜若蘅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他承诺如果我监视你们,就告诉我妹妹失踪的真相。但我今天在整理他书房的加密档案时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相片。上面是年轻的苏枕河和一个银发小女孩,女孩笑得灿烂,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金属书。女孩的脸容静栖见过,在图书馆的水晶薄片里——那个被时尘影抱在雨中奔跑的昏迷女子。
“我妹妹,杜若薇。”杜若蘅的手指攥紧相片边缘,“十五年前被选为圣痕候补,测试失败后‘意外身亡’。但档案里夹着一份时空波动记录,她死亡的时间点,图书馆的静默回廊有一扇非法开启的门。”
她看向容静栖,眼神复杂。
“苏枕河把她送进了图书馆,变成了时尘影的‘收藏品’。就像他打算对你们做的一样——在适当的时候,把你们也变成维持这个扭曲系统运转的燃料。”
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杜若蘅脸色一变。“缄默修女。苏枕河发现我闯入书房了。你们快走,东侧墙第三排货架后有一条密道,通向旧城地下水脉。我会引开她们。”
“你会死的。”柳期云说。
“我妹妹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杜若蘅抽出那把无弦的弓,弓臂上的宝石开始发光,“至少让我知道为什么。”
脚步声逼近仓库门。
柳期云拉起容静栖,冲向货架后的密道。入口狭窄,需要侧身挤入。挤进去前,容静栖回头看了一眼——
杜若蘅站在仓库中央,背对她们,弓已拉满。她面前的门被轰然撞开,七个银白的身影鱼贯而入,面具下的眼睛空洞如深渊。
密道的暗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所有声音。
只有黑暗,和前方未知的水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