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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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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影闪现得太过短暂,如同幻觉。容静栖收回手,指尖那抹银色光晕也随之隐没。她凝视着沉音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枚复归透明死寂的晶体,琉璃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深思,却未再尝试什么。
柳期云靠坐在床上,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右眼的目光在沉音和容静栖之间徘徊片刻,最终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杜若蘅带来的莓果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叶临晚坚定的语气犹在耳畔,云岫那关于“记录回响”与“同步静止”的推测更添了几分悬而未决的迷雾。
她们被困在这里,身体与心灵皆是,而外面的世界仍在争分夺秒地运转,准备迎接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日,病房内气氛依旧沉滞,外界的消息却如同逐渐涨起的潮水,断续涌来。
星澜来换药时,提及观星塔的监测数据显示,“门”的能量波动进入了一种诡异的“低烈度振荡”状态,不再扩张,但收缩与膨胀的幅度极其微小而规律,仿佛一颗受损后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晨曦大师据此推断,守望者正在全力修复或调整“门”的结构,下一次变化的时机难以预测,但必然比之前更加危险。
云峰长老也匆匆来过一次,风尘仆仆,言简意赅。长老会议仍未达成统一行动方案,但防御工事的加固和战斗人员的轮训已在全速进行。他看向柳期云和容静栖的目光带着长辈式的严厉关切,丢下一句“早点养好,别浪费药材”便又大步离去,腰间长剑与甲胄摩擦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许久。
容静栖每日都会外出片刻,带回一些或真或假、或紧要或琐碎的消息。柳期云则大多时间留在房中,尝试按照晨曦留下的符文缓慢调息。左眼处的空洞麻木感依旧,时钟核心死寂如顽石,但那温养经脉的暖流确实让身体的虚弱感减轻了些许。更多时候,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浮云光影,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呼喝声,沉默地消化着“失去”带来的、日益清晰的钝痛。
沉音是房间里最静默的存在。她仿佛真的化作了背景的一部分,除了呼吸和星澜照料时本能的细微配合,再无任何反应。那枚晶体也再无异常,安静地躺在她怀中,像个普通的装饰。只是偶尔,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柳期云会错觉那透明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水纹般的折光一闪而过,定睛看去时,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第三日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消息。
来者并非晨星之野或圣殿的人。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柳期云以为是星澜或容静栖。然而推门而入的,却是一个穿着深紫色旅行斗篷、身形高挑矫健的女子。斗篷的风帽掀起,露出一张眉目深刻、带着异域风情的面孔,深褐色的长发编成数条利落的发辫,耳际悬挂着细小的、暗银色的弯月形坠饰。她肤色是常年奔波留下的浅蜜色,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灰绿色,如同冬日覆着薄雾的森林,锐利而沉静,此刻正打量着房间内的三人。
柳期云立刻认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虞清商。古神教会的“暗影行走者”,那个曾在永夜图书馆外与她们短暂交锋、只为寻找失踪妹妹的孤狼。
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通过晨星之野的守卫,直接找到了这间病房?
虞清商显然看出了柳期云的疑惑。她并未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灰绿色的眼眸扫过柳期云被纱布覆盖的左眼、靠在床边闭目调息的容静栖,最后在窗边的沉音身上停顿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了然。
“放心,我不是来打架的,也没带‘礼物’。”虞清商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语气却算得上平和,“你们的云峰长老和那个叫叶临晚的圣殿队长知道我来。我和他们……暂时达成了一些共识,或者说,交易。”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轻捷无声。她没有找椅子坐下,只是随意地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某种深色皮革包裹的小袋。
“我在东边的‘叹息回廊’废墟里,找到了一些东西。”虞清商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和古神教会那些疯子追求的‘遗物’无关,是更早的、属于星穹贤者时代的记录碎片。里面提到了一种……‘维度褶皱的观测与修复尝试’,其中涉及的能量结构与稳定原理描述,和你们在观星台搞出的动静,以及现在天上那道‘门’的某些特征,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她将皮袋放在床边小几上,推向柳期云的方向。“我没有完全破译,也没那个时间。但我想,你们这边懂行的人,或许能用上。作为交换……”她的目光再次掠过沉音,声音低沉了些,“我听说你们从‘门’里带回了一枚完全失去能量的镜子匠人晶体,还有一个状态奇特的镜子匠人。我在寻找我妹妹的过程中,接触过一些……关于镜子匠人血脉最终归宿的古老禁忌知识,非常零碎,真假难辨。如果你们需要,可以作为情报共享。”
柳期云没有去碰那个皮袋,右眼直视着虞清商:“你为什么帮我们?古神教会和圣殿、和晨星之野,可不是朋友。”
虞清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古神教会是古神教会,我是我。我加入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的触角够深,消息够灵通,有机会找到清徵的线索。现在,‘门’的威胁摆在所有人面前,世界要是没了,我找谁去问妹妹的下落?至于圣殿和晨星之野……”她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诮,“至少他们现在知道该把力气用在对付真正要命的东西上,而不是内斗或追捕我这样的‘异端’。暂时的合作,各取所需。”
她的理由现实而冷酷,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可信。
“你妹妹……有线索了吗?”容静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轻声问道。
虞清商沉默了片刻,灰绿色的眼眸深处,那层薄雾似乎浓重了些。“有,也没有。指向一些更危险、更古老的地方。但至少……不是绝望。”她顿了顿,“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们从‘门’里带回来的情报。关于里面的结构,关于守望者……任何细节都可能关乎生死。”
柳期云和容静栖对视一眼。关于永恒方舟和逆溯之阵的核心细节,云峰长老和晨曦大师明确要求保密,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或觊觎。但一些基础观察和判断,或许可以分享。
容静栖斟酌着,将“门”内废墟的基本环境、那种对存在的侵蚀与同化感、以及“锚点”的存在与重要性,选择性地告诉了虞清商。柳期云补充了关于时间流异常粘滞紊乱的感知,以及最后时刻感应到的、来自“门”深处的庞大恶意与愤怒。
虞清商听得很认真,灰绿色的眼眸时而锐利如针,时而沉静如潭。当听到“锚点”被描述为“门”在此界的能量汲取与结构支点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臂膀。
“所以,你们破坏了一个锚点,让它变成了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总结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很冒险,很有效,但也捅了马蜂窝。”她看向柳期云被纱布覆盖的左眼,“代价不小。”
柳期云没有回应。
虞清商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她直起身,似乎准备离开。“皮袋里的东西,给你们的研究者。关于镜子匠人的禁忌知识,我会整理成卷轴,三天后派人送来。至于我妹妹的线索……”她看向容静栖,“如果你们在后续的行动或情报中,碰巧遇到任何关于‘灵魂剥离’、‘意识囚笼’或者‘古老镜面秘境’的记载,无论多么荒诞离奇,希望你们能告知我。作为回报,我也会共享我得到的、关于守望者和‘门’的一切信息。”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窗边始终未曾动过一下的沉音。
“镜子匠人的血脉走到尽头时,据说会面临‘破碎’或‘凝固’两种结局。”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房间里的某个人听,“破碎者,力量与存在彻底消散,归于虚无。凝固者……则可能成为某种‘界碑’,永远定格在某个瞬间,守护或者囚禁着什么。打破‘凝固’,需要的不一定是力量,有时候,是一个足够强烈的‘回响’,或者……一面能映照出不同可能的‘镜子’。”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走廊的光影中,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突兀。
房间内安静下来。暮色更深,远处训练场的声响也渐渐平息。
柳期云看向小几上那个深色皮袋。容静栖走过去,小心地解开系绳,里面是几片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灰色晶体薄片,表面蚀刻着极其微小复杂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微光。
星穹贤者的记录碎片。
窗边,沉音依旧静坐如雕塑。
但在虞清商最后那句话话音落下时,柳期云似乎看到,沉音那空洞的异色眼眸,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