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雨之后的那个夏天》招羽

6、Day6 “你对象真

　　第二天睡醒，梁萱又试着啊了几声，鼻音不重了，声音也比昨天通畅许多，感冒症状减轻了许多。
　　药到病除吗？还是那凉茶的功劳？
　　梁萱比较愿意相信前者，想起昨晚舌尖上的苦味，她皱起眉，下床又给自己塞了一片药。

　　这次午饭，陈叙带她去吃了一家海鲜面。
　　居民自建房改的小餐馆，藏在巷子里，阿爷点单，阿嬷煮面，院里还有忙里忙外打下手的小辈，一看就是本地人常来的地道苍蝇小馆。

　　正是饭口，不大的店人不少。
　　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有桌客人刚走，他们挤到一张两人桌。

　　坐下后，梁萱环视了一圈周围环境，这是客厅改的用餐区，他们旁边就是正对着门口的神台，上面供着观世音，菩萨低眉顺目，慈悲眼望其莲花宝座下生灵相食。

　　海鲜面不一会端上来，洒了胡椒，有辛香气。
　　汤面，汤头奶白，碗里有虾有扇贝，海鲜比面多。
　　面是宽的细面，乍看碗里几乎只有虾壳的红色和面的白，似乎很清淡，但是尝起来却很鲜，海鲜独有的鲜甜加上一点点胡椒的辣味。
　　味道层次很杂，却不乱。

　　食客一波接一波，梁萱看着耐心给她剥虾壳的陈叙，问他：“你怎么找到的这种地方？”
　　“本地人推荐，”陈叙把剥好的虾肉放她碗里，拿湿巾擦了手，“这边有些合作伙伴。”

　　“本地人还给你推荐了什么好吃的地方？”
　　梁萱喝了一口汤，随口顺着他的话聊着。
　　陈叙拿起筷子，也随口应着：“挺多，一次吃不完，下次你再过来，再带你吃。”

　　梁萱没回了。
　　她闷头吃着面，腮边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吃完饭，出巷子的路口有卖酸嘢的小摊，梁萱买了一点芭乐掺青芒的尝尝味，切好块的水果淋了调味汁，蘸辣椒面和胡椒盐，酸酸辣辣带点甜味，挺刺激味蕾的。

　　回了酒店，留了足够的时间，梁萱慢吞吞地收拾着行李。
　　把本来就没有拿出来多少的东西再一件件装箱，收拾到最后，在桌子上摸到个小风扇，昨天陈叙给她的，忘了还。

　　合上行李箱出了门，她去敲隔壁陈叙的房门，等了一会，没人应。
　　她拿出手机，刚要给他发消息，电梯门开，陈叙从走廊拐角走过来，手上拎着两杯喝的。

　　看见梁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他微微抬了抬眉，问：“什么事？”
　　梁萱晃了晃手里的小风扇：“还你这个。”

　　嗯了一声，陈叙接过来，顺便把手上拎着的饮料递给她一杯：“我出去买老盐水果茶了，这家是老店了，你没尝过有点可惜。”
　　下意识说了声谢谢，梁萱接过来，握在手里，是常温的。
　　她晃了晃杯子，看里面沉浮的捣碎水果颗粒。

　　“是黄皮，”陈叙在边上解释，又补了一句，“你感冒还没好，给你点的常温的。路上喝。”

　　他们坐高铁去三亚，里程不算长。
　　上车的时候，陈叙去放两个人的行李箱，梁萱捧着老盐茶跟在他身后，酸的，微微带了点咸味，挺解渴。

　　睡不着，不长不短的旅程也总要聊会天。
　　再加上这两天相处下来，她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所以就主动问他：“这两天，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照顾我？”

　　话落，等了一会，陈叙只是看过来，没有回答。
　　梁萱又补充了解释：“那晚，你自己说的，结束之后好聚好散，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还像之前那样……”
　　迎着他看不清楚的目光，她顿了顿。
　　“反正之后也再也见不到了。”

　　陈叙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反问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对你？”
　　“像前任那样。”梁萱声音低了一点。她想起自己对徐绍白的态度，有些心虚。

　　“对待前任该是什么样？我就只有你一个前任。”
　　陈叙视线落回正前，声音轻轻。
　　梁萱不知道怎么回。

　　算了。
　　她便沉默下来，又吸了一口饮料，吸上来一些果肉，嚼嚼嚼……

　　列车穿过雨林，梁萱往外看，夕阳融化在宽大的树叶和浅洼上。
　　陈叙的声音忽然响起，他重新挑起话题，问她：“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我。”

　　梁萱扭脸看回他，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来的目光对上。
　　她没回答，陈叙便继续说：“毕竟之前你说分手的时候挺干脆的。”

　　何止是干脆……
　　梁萱不想再回忆，躲开他的视线：“不是你算计着砸钱抢的机会吗？”
　　“老实说，”陈叙挑明，“我的预期是你会拒绝，然后我制造偶遇。”
　　“行，”梁萱笑了一声，点点头，“那待会下车后我们分开走，你开始偶遇吧。”

　　“所以我想知道，”陈叙没有理她话中的几分阴阳怪气，他凝望着她的侧脸，刨根问底，“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答应他，还是当初分手？
　　他问得有些模糊，但是梁萱清楚他问的是后者。

　　她转了脸，冲着他摇摇头：“没有。”
　　梁萱回答的也是后者，甚至于害怕因为问题的模糊性从而把回答也带得模糊，她又补了一句。
　　盯着陈叙晦暗的双眼，她把话说得决绝：“我从没后悔过当时和你说分手。”

　　做什么决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都是她能选出的最优解。

　　陈叙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而后，他闭上眼，点点头，又睁开。
　　敛起视线，他重新靠回椅背：“行，我知道了。”

　　毕竟结果摆在这，就不需要再去深究原因了。

　　天黑之后，抵达三亚。
　　离座下车，两个人都仿佛把这个聊天遗忘。

　　出了列车门，陈叙依旧帮她拿行李，打车，梁萱跟在他身后出了站。
　　看着他挺阔的背影，梁萱的心情得到了这几天前所未有的放松。

　　都是成年人，而且彼此之间有过感情。
　　陈叙的目的她再清楚不过，说什么再陪最后一程，摆明了是想再找复合的机会，而她能答应，其实也是有着私心。

　　彼此都不说，彼此也都能看出来。
　　这两天心知肚明点到为止的相处，似乎给这件事显现出了几分苗头。

　　但是。
　　不可能的。

　　从前说分手的时候梁萱就清楚他们再没以后。
　　现在过了几年，再见面，梁萱依旧秉持着这个看法。
　　她不想给陈叙错觉，也不想给自己错觉。
　　所以尽早把该说的说清楚。

　　——不会有复合的可能，所以是当朋友也好，暧昧也罢，都请保持在这个前提下。
　　这么看好像有点不负责任的渣感，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结果都已经放在这了，要在看到结果的这个过程中怎么做，都是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选择。

　　梁萱发现，她还是喜欢并且依赖已经确定的事情。
　　知道答案，即使是不好的、失败的，都能让她免受摇摆的审判，心情好受很多。

　　-

　　订的酒店在海棠湾。
　　车子开上坡道，停在下客点，侍应生过来开门，拿行李。他们往里走，迎客厅做了个很长的绿植景观，环境清幽，check in的地方处处有着格调的木质装饰，房卡也是一个圆木牌。

　　办完入住，陈叙把她的身份证和房卡给她。
　　去房间的路上，他告诉她一个不太美妙的消息：因为是临近入住前两天重新订的酒店，房间余量不多，他们住三天之后要再换个酒店。

　　梁萱低头看着手机，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她在刷景点攻略。
　　今天还没去什么地方玩，再加上高铁坐得有点乏味，亟需出去溜达一圈活动一下。

　　不过现在天也黑了，景点什么的现在过去也不合适。
　　看海的话——这家酒店没有私人海滩，所以靠近这里的海边没有灯，刚刚前台还特意嘱托一声晚上最好不要过去，有点危险。
　　刷了一圈，左挑右选，梁萱终于敲定：“我们过一会去夜市逛逛吧。”

　　这边离得比较近的是林旺夜市，听说较为本地化，小吃和大排档比较多。
　　正好还没吃晚饭，她看网上po的那些美食图也有点馋了。

　　陈叙顺着她来，说好，语气自然，与前两天无异。

　　到了房间，等侍应生把行李送过来。
　　梁萱换了身更轻便一点的短袖热裤，带了个小包出了门。

　　林旺夜市不大，外面是卖衣服凉拖的地摊，靠里的位置是大排档和小吃摊，梁萱本来只想过来买点吃的，但是路过买衣服的小摊，还是停下来逛了一下。
　　都是比基尼，清凉的吊带裙，色彩缤纷鲜艳，很夺人眼球。
　　梁萱听说酒店有泳池，这次过来也带了泳衣，规规矩矩的竞速连体款。但是既然是过来度假，看见这边花花绿绿的度假款服装，也有了想买上一两件的想法。

　　但这种比较……的服装，当着陈叙的面挑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于是她视线环绕一圈，看见旁边的一家店卖着岛服——就是那种印着夸张绿植印花的衬衫短裤，她把陈叙支过去，让他挑两套。

　　美名其曰，融入一下当地氛围。
　　陈叙不情不愿地瞥了眼她手指的方向，语气透着半分无奈：“当地人不穿这个。”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穿，你又不是当地人。”
　　梁萱堵了他的话，伸手将他往那个方向推：“去吧，好好挑，挑个喜欢的，给我也挑一套，马上我给你报销，我想穿。”
　　叹了一声气，陈叙笑着点点头，顺着她的力往那边走：“好好。”

　　支开了陈叙，梁萱在这边认真挑着泳衣，看中一套黄色带围纱的，还有一套玫红色的系绳款。
　　犹豫着不知道买哪套好，老板看她都喜欢，开口推销：“哎呀，喜欢都拿着嘛，你皮肤白，穿哪个颜色都好看。”
　　梁萱原本犹豫不决的心被说动，两套都打了包。
　　还买了个鸡蛋花发卡，别在鬓边，小小一个，白白花缀着溏心，很海岛，很夏天。

　　陈叙这个时候也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岛服，梁萱看看他身上简单的白色短袖和休闲裤，再看看袋子里面花花绿绿的布料样式，她拍拍他的肩：“这才有夏天氛围嘛，明天出去玩就换上。”
　　多有多巴胺！

　　陈叙哦了一声。

　　买完衣服，直奔正题，梁萱一个个逛过去，看什么都想吃，都买了一点尝尝，最后堆满一大桌，糟粕醋，海南粉，清补凉，蚝仔煎，生腌贝类和虾……
　　最后都有点吃不下了，离开之前，还买了鲜椰子，一人捧个插个吸管的大青椰晃晃悠悠地逛出了夜市。

　　吃得有点撑，梁萱想散步消消食，不想那么早打车回去。
　　正好夜市路口也有一点小摊，挨个看下去，在一个卖鲜槟榔的摊位前停下。
　　一个阿嬷守着摊，问她要不要尝尝。

　　海南这边是较大规模的槟榔种植地，除开槟榔还有斑斓，对于这两种植物梁萱早有耳闻，没尝过，自然好奇。
　　她刚想买一个试试味道，陈叙拉过来她：“对身体不太好。”

　　“我知道，我又不买多，只是尝尝味。”
　　梁萱把手上的椰子塞他手里，重新站到小摊前，要了一小个。

　　老板拿小刀划着果子，翠绿的，见她明显是外地人第一次尝试，边给她裹叶子边告诉她吃法：“你就放嘴里嚼嚼嚼，嚼出汁水了，前两口要吐掉，剩下的可以咽。”
　　接过来，梁萱走到边上垃圾桶旁边，看地上都是暗红色的斑斑点点，还没来得及起疑，旁边有个卖香水小样的摊子，老板热络地攀谈：“吃槟榔啊，试试也行，这个玩意你吃完，嘴巴是红的。”

　　问了个为什么，梁萱把包着叶子的小果子塞进嘴里。
　　涩涩的，嚼了一下，不酸，口感有点像嚼树皮，汁水是泛苦和一丝甜的。
　　她拧了拧眉，不是太喜欢。

　　这个时候那老板回她：“汁水是红的啊，还会染色，你别弄到衣服上了，现在就可以吐了。”
　　说完，她还指了指垃圾桶旁边的地：“喏，这些都是，别人吐的。”

　　梁萱有点恶心了，眉头皱得更紧。
　　边上的陈叙看见，把手上捧着的两个椰子暂时放了一个到那香水摊的空处，掏出一张纸摊在手心，凑到她嘴边：“不喜欢就吐了吧。”

　　她还是真的不太喜欢这个味道，犹豫一下，还是把果子吐出来到他手心的纸巾上。
　　陈叙没什么表情，纸巾包了包丢到垃圾桶，又去旁边小商店给她买了瓶矿泉水让她漱口。
　　边上那老板看了，夸了一句：“你对象真细心。”

　　梁萱正漱着口，看了她一眼，没空说什么，陈叙则没说话。
　　解释一下好像也有点怪怪的，梁萱没去纠正。

　　漱完口，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总觉得有点晕晕的，呼吸还有点堵。
　　老板看到她难受，站起身，把自己坐的椅子让给她：“晕了吧，坐这休息一下，很正常的。”

　　道了声谢谢，梁萱坐下。
　　陈叙站在她旁边，把她没喝完的青椰递给她：“喝点甜的。”

　　“吃这个就是这样的，呼吸有点堵，还会头晕，跟喝醉了一样，没吃过槟榔的外地人大多数都吃不惯，他们本地人种这个的，吃习惯了就天天嚼。”
　　老板和她解释，说完，又看在旁边照料她的陈叙，又夸：“你们感情真好，小情侣出来玩？”

　　话落，梁萱没抬头，但是强烈感受到了陈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回答。
　　她慢慢吞吞地吸着椰汁，含含糊糊地小幅度点点头。
　　老板只当她还不舒服，又热心补充道：“你没吃多久，这个头晕的症状应该过一会就消了，你在这坐一会，等那个啥，好了再走也行。”

　　“麻烦老板了。”
　　陈叙终于开口，冲着她客气回道。

　　“嗨，不用客气。”
　　老板摆摆手。
　　原以为对话到此为止，但是陈叙却莫名其妙来了消费的兴致，视线扫过她摊位上摆着的香水小样瓶，问她：“你这一共多少钱，我都要了。”
　　……

　　回去的路上，梁萱看他手里提着的一大包香水小样，忍不住吐槽：“你买那么多，能喷完吗。”

　　“你和我一起喷，一天一个味道。”
　　陈叙晃晃手里另一个装着岛服的袋子：“我和你一起穿这个。”
　　梁萱笑着扭头，看一片漆黑的窗户外：“我才不要，好蠢。”

　　回到酒店，时间不早。

　　上去的时候路过大厅的水吧，看见放着小芭蕉还有青苹果，梁萱一样拿了一个。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洗了青苹果，走到房间阳台吹风，趴在栏杆上看底下酒店的露天公区。

　　公区很大，目下能看到的一角有浮板池，蔚蓝的水体被柔和的白色灯光照着，没有波澜。
　　目光再往远看，是沉寂的一片黑，隐隐约约有椰林的影，再远点，应该就是大海，不过现在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梁萱目光放空，就盯着远处的一点，咔嚓咔嚓啃着苹果。
　　忽然，她听见陈叙冷不丁的一声：“怎么不吹头发就来吹风？”

　　她吓了一个激灵，苹果差点没拿稳掉下去，一扭头，看陈叙站在她隔壁的阳台，距离很近，他穿一身长袖长裤的睡衣，微微俯身，手撑在栏杆上，也在吹风。

　　梁萱松了一口气。
　　缓了过来，她回他：“过会去吹，现在天也不冷。”
　　嗯了一声，陈叙不忘多叮嘱两句：“全吹干再睡觉，不然会头疼。”

　　说了声知道了，梁萱继续啃着苹果，速度放慢了许多。
　　两个人静静站着，迎着静寂的夜。

　　梁萱看他那边，看见侧边方位的悬空泳池，在黑夜里浮着，像一小片蔚蓝的海，不知道哪里的来的风吹着，海平面起了褶皱。

　　“你……”
　　“泳池几点开。”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住了口，互相对上视线。
　　陈叙的目光在模糊的夜里很柔和，他回她：“早上九点，晚上十点关。”
　　点点头，梁萱接上刚刚自己没说完的话：“我明天想去那个泳池玩。”

　　“好。”陈叙嗯了一声。
　　“你刚刚想说什么？”梁萱问他。
　　他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小小的海：“没什么。”

　　梁萱抿了抿唇。
　　她看着他微微垂着眼的侧脸，张张口。

　　还没说什么，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她扭脸一看，是自己放在阳台沙发上的手机。

　　陈叙显然也听见了，视线朝着这边扫过，在正响着声的手机上停了一停，后转眼看她：“我先去睡了，晚安。”
　　梁萱看他，摆摆手：“晚安。”
　　他拉开阳台门，回了房间。

　　盯着他那边空了的阳台，梁萱有点恍惚。
　　到底还是无从得知他方才想说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