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之邻居气疯了》流金似水

31、创业（三）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陆明澜透过反光镜瞥见雷小满正在小心翼翼翻看车斗里的衣服。

　　“你说下个月要相亲？”陆明澜故意把语气放轻快，“相亲对象是做什么的？”

　　雷小满抬起脸，圆润的脸庞带上回忆思索的表情：“听说是运输公司的学徒工，爹说人老实。”她扯了扯自己宽大的蓝布衫，“可我不想嫁。”

　　“为啥不想嫁呀？像你这么大的姑娘也有不少结婚的了……”陆明澜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和那些催婚的长辈如出一辙。

　　雷小满摇了摇头，嘟囔道：“我是我爹捡回来的，要是嫁人了以后谁照顾他？”

　　“而且嫁了人啥事都有人管着，我邻居王婶家的儿媳妇，连剪个刘海都要婆婆点头。”说着，雷小满探身到车头附近，问道：“姐，你不觉得结了婚就会被困住吗？”

　　这个问题像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捅进陆明澜心里。结婚被困住这个问题她从未思考过，她不禁反问自己，有没有被困住？

　　内心隐隐约约是觉得有的，若没有两个孩子，她应该早就南下羊城去跟母亲做生意了。

　　“我……”她张了张嘴，正想回答，脑海却闪过无数画面：灶台上永远温着的饭菜，夜里给孩子掖被角时丈夫半梦半醒的嘟囔，还有今早王秀兰塞给她的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

　　这些碎片突然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让她脱口而出：“我觉得那不叫困住，那叫牵挂，就像你牵挂你爹一样。不过，你还这么年轻，遇到合适的就试着相处一下，不合适我们就再看看…”

　　“姐说的也对！合适我就处，不合适就下一个！我才不要委屈自己呢！”雷小满自己就把思维圆上了，陆明澜能感受到对方是个乐天派的性子。

　　三轮车正往集市方向开着，雷小满突然从车斗里探出身，拍了拍驾驶座：“姐，咱这是去集市？”

　　“是啊。”陆明澜头也不回地答道，手指紧了紧方向盘。

　　“这个点儿集市人都散啦！”雷小满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王婶儿媳就在纺织厂食堂干活，说这会儿女工们刚吃完饭，都在厂门口溜达，我们现在去说不定会有人来买！”

　　陆明澜的手下意识踩了下刹车，柴油机“突”地一顿，车子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红星纺织厂——去年她还在那儿当质检员，因为接受不了李卫东的行事作风，一气之下辞了职。潜意识中她是想避开红星纺织厂的。

　　“姐？”雷小满疑惑地歪着头。

　　“坐稳了！现在出发去红星纺织厂！”陆明澜猛地一打方向盘，三轮车在窄路上划出个漂亮的弧线。

　　她之前还是思想狭隘了，自己的目标可是摆摊赚钱做大做强的，哪能被之前的小事影响到。

　　离厂门还有百米远，已经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女工在门口的小摊消费，有的在买头花，有的在买奶油冰棍。

　　陆明澜在雷小满的帮助下，很快就支起了摊子。她悄悄挺直了腰背，现在她不是质检员陆工了，而是个体户陆老板。

　　花红柳绿的衣服很快吸引住女工的注意，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

　　“明澜？真是你呀！”刘淑芬最先认出陆明澜，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她拿起一件柠檬黄的蝙蝠衫，熟练地捻了捻袖口的缝线，“这针脚比咱们厂的出口货还密实！”

　　陆明澜笑着递过一面小镜子：“淑芬可要试试？这颜色衬你。”

　　刘淑芬把衣服往身上比划着，越看越喜欢，忙问起价格。

　　陆明澜还是报出跟早上在集市卖时一样的价格。

　　刘淑芬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二、二十啊？”

　　周围的女工们交换着眼色，她们摸得出这衣服的料子比厂里生产的面料还要柔软透气。可二十块，差不多是半个月的工资了。

　　陆明澜看着她们摩挲衣服又放下的手，突然拍了拍铁架子：“这样，蝙蝠衫买两件九折，三件八折！”

　　“哗——”人群像被浇了开水的蚂蚁窝，瞬间沸腾起来。

　　“三件才四十八？那一件不就是十六块？”

　　“淑芬，我跟你拼单！”

　　“我要那件玫红的！”

　　雷小满被挤到角落也不恼，正专心致志地往自己壮实的身板上套一件加大码牛仔外套，这是她好不容易翻出的加大码。

　　刘淑芬数出几张纸币塞给陆明澜，凑近说道：“你走了以后，吴红霞靠着拍厂长马屁当上质检员了。”

　　她撇撇嘴，继续说：“她天天拿游标卡尺量咱们的袖口线头，拿着个鸡毛掸子当令箭，还把自家妹子安排进来当会计了。”

　　陆明澜找零的手顿了顿，她很久没见过吴红霞了，尽管两家人同住一个大院。

　　“要我说，”刘淑芬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回来吧！邓书记上次喝酒还说呢，咱厂就缺你这种懂技术的大学生…”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下午不用上工了？”刘淑芬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

　　女工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突然静了下来。

　　陆明澜抬头，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吴红霞穿着崭新的藏蓝工装，左胸别着锃亮的“质检员”铁牌，正似笑非笑地朝她走来。

　　陆明澜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对方，如今的吴红霞早已褪去当初质朴弱小的气质，面相都变得严厉刻薄起来。

　　刘淑芬梗着脖子往前一站：“吴质检，我们午休时间买件衣裳不犯厂规吧？”

　　吴红霞没搭理她，目光直勾勾落在陆明澜身上。

　　“好久不见啊，明澜。”吴红霞嘴角扯出个弧度，随手捻起一件红色蝙蝠衫的袖子，她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亢奋。

　　如今她坐在陆明澜曾经的位置上，而陆明澜却沦落到在厂门口摆摊，那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冲刷着整个人。

　　陆明澜看出了吴红霞眼里的快意，她把头发烫成了过时的大波浪，眉毛修得细如蚊香，连说话都学会了拖着长腔。

　　陆明澜本着来者都是客，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随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大学生摆地摊？周家养不起你了？”吴红霞丢开手上那件红色蝙蝠衫，笑问。

　　她自觉唯一差过陆明澜的就是学历，可那又这样，她初中文凭不也当上质检员了？今时不同往日，陆明澜就算是大学生也不过是个摆摊的！

　　陆明澜脸上的笑容顿住，周围的女工都静默了。

　　“干啥啊？”雷小满见有人找陆明澜的茬，抓着几件衣服就挤了过来。

　　一米七五的大高个配上一百七十斤的吨位，在场的女工都比她要矮上大半个头。

　　雷小满见找茬的是一个身材瘦瘦颧骨高高的女人。她爹说过，颧骨太高的女人都泼辣，雷小满对吴红霞的第一印象就不好了。

　　雷小满黑着脸俯视着吴红霞：“你买不买？不买就别在这挡道。”

　　吴红霞刚往后退了半步，雷小满就像座小山似的横插过来。

　　她左手攥着件加大码牛仔外套，右手拎着条加大码喇叭裤，粗壮的胳膊一横，直接把吴红霞挡在了人堆外头。

　　“姐，这几件大码的我都包了！”雷小满扭头对陆明澜说话时，圆脸上满是讨好的表情，“你给我算便宜点呗？”还不忘眨巴两下眼睛。

　　陆明澜被雷小满可爱到了，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对着吴红霞还凶神恶煞的，这会儿倒会撒娇了。

　　“行，给你打八折。”陆明澜故意说得很大声，“再送你条腰带配喇叭裤。”

　　女工们顿时炸了锅。

　　“买裤子送腰带？”

　　“我也要，明澜给我也送条昂！”

　　“让让让，我赶时间我先选啊！”

　　气氛又热络起来，陆明澜一口答应：“今天买喇叭裤送腰带，送完就止！”那几条腰带是母亲李慕华顺带捎上的，数量不多。

　　人群外的吴红霞阴沉着脸离开了摊位。

　　短短一个小时，陆明澜卖出了23件衣服裤子。等纺织厂的上班铃声又一次响起，女工们才依依不舍离去。

　　陆明澜清点完最后一沓毛票——整整四百五十六块！她忍不住用皮筋把钱扎紧，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她眼眶发热，今日总算是开张大吉了。

　　“姐……”雷小满突然凑过来，粗辫子扫过陆明澜的肩膀。她手里还攥着几件被翻乱的衣服，笨拙地往铁架子上挂，“我、我能不能跟你干？”

　　陆明澜抬头。这个比她高大半个头的胖姑娘正紧张地揪着衣角，新买的牛仔外套绷在宽厚的肩膀上，袖口的牵牛花刺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现在还是起步阶段，没有多余的钱支付人工。”陆明澜实话实说。

　　“我不要钱！”雷小满急忙说，“我会改衣服！平日不好买衣服，我都是买回来自己改，邻居们都喜欢找我改衣服的！”

　　陆明澜望着雷小满紧张又着急的模样，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这样，”她抽出记账的小本本，在上面划拉了几笔，“你改一件衣服，我分你五毛。卖出去一件，也分你五毛，能赚多少就看你自己可以不？”

　　雷小满忙不迭地点头，开心地上前一把抱住陆明澜：“姐！我明天就带缝纫机来！我力气大，有什么活姐尽管喊我干！”

　　陆明澜拍打雷小满肩膀，示意给点空气，这虎丫头劲儿真不小。

　　雷小满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放开陆明澜。

　　陆明澜喘上两口气后，看着这虎丫头禁不住笑出声，心里突然觉得有个伙伴陪着自己摆摊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