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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拜高踩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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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红霞跑出饭店后,蹲在街角抹眼泪。
“凭什么陆明澜就能被众星捧月,而我连问句话都要被羞辱?”
她盯着地上的一滩水洼,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的确良衬衫,黑布鞋,扎着两条粗辫子,和陆明澜那一身红旗袍、烫卷的头发、金灿灿的耳环比起来,简直像个土包子。
王志强追了出来,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红霞,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吴红霞猛地站起身,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底一片冷意。
“王志强,你要是不敢在你妈面前护着我,咱们这婚也别结了。”
王志强慌了,连忙拉住她的手:“红霞,你别这样!我以后一定站在你这边!我妈要是再说你,我、我就跟她吵!”
吴红霞盯着他,心里冷笑——吵?哪次不是跟锯嘴葫芦似的。
但她没拆穿,只是淡淡地抽回手:“回去吧,别让人看笑话。”
可心里,那颗不甘的种子已经深深扎了根——她不想再当那个被人瞧不起的乡下姑娘了。
王翠芬在婚宴上丢了面子,回家后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
“还没过门就敢甩脸子,以后还得了?”
王铁山坐在一旁闷头抽烟,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红霞,不是打自家脸吗?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家欺负乡下人!”
王翠芬一听,火气更旺,蒲扇往桌上一拍:“我欺负她?你看看她那副样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甩脸子,以后要是进了门,还不得骑到我头上去?”
王志强站在门口,听得心烦,忍不住顶了一句:“妈,明明是您先挑刺的!”
王翠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儿子竟然敢顶撞自己,顿时拍桌而起:“好啊!你现在为了个外人,连亲妈都敢吼了?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我的?”
王志强吵不过她,气闷地摔门回了自己房间。
王翠芬越想越不甘心,她儿子条件哪里差了?虽然只是个代课老师,可好歹是城里户口,双职工家庭,怎么就不能找个更好的?
她猛地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李阿姨的电话——李阿姨是县城里有名的媒婆,周正平和陆明澜的媒就是她保的。
第二天,王翠芬提着两瓶麦乳精上门,满脸堆笑地跟李阿姨寒暄。
李阿姨眯着眼,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翠芬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是……?”
王翠芬干笑两声:“李姐,我想请您帮志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李阿姨一愣:“志强不是跟红霞谈一年了吗?”
王翠芬摆摆手,随口编了个理由:“前段时间吵架了,我看他俩不太合适。志强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阿姨是个人精,一眼看穿王翠芬的小九九——这是嫌吴红霞农村户口,想换个城里媳妇呢!
她叹了口气,直截了当:“翠芬啊,咱们老姐妹了,我就实话实说,志强这条件,想找有铁饭碗的城里姑娘,难。”
王翠芬脸色一僵:“怎么难了?您不是给正平找着了吗?”
“周正平是大学生,财政局干部!”李阿姨打断她,“现在城里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个个都想嫁干部。”
王翠芬被噎得说不出话,李阿姨继续道:“我手上倒是有几个姑娘——”
“一个返城女知青,32岁了,着急嫁人;一个待业女青年,家里是集体厂的,没稳定工作;还有个城市户口的临时工,就是样貌差点……”
王翠芬越听脸越黑——要么年纪大,要么没工作,要么长得丑!
李阿姨瞅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摇头:“翠芬,不是我说你,红霞那姑娘多好啊,年轻漂亮,在纺织厂上班,还勤快。”
王翠芬牙都酸了,可嘴上还硬:“农村户口就是不行!将来孩子上学都麻烦!”
李阿姨见劝不动王翠芬,干脆也不废话了,直接问:“那你选谁?现在合适的就这三个了。”
王翠芬咬着牙,在三个人里挑来挑去,最后心一横:“那就返城女知青吧!好歹是城里户口,有文化。”
李阿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回到家,王翠芬迫不及待地把这事跟王志强说了。
“志强,李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返城女知青,城里户口,有文化!”
王志强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妈,返城女知青?那得多大年纪了?”
王翠芬赶紧道:“32岁,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那是抱两块金砖!”
王志强脸都黑了:“妈!我才26,她比我大6岁?”
王翠芬见他不乐意,立刻板起脸:“你懂什么?人家是知青,文化水平高!再说,只是去看看合不合适而已,又不是让你立刻结婚!”
王志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去!我跟红霞处得好好的,您瞎折腾什么?”
王翠芬一听,火气蹭地上来了:“处得好好的?你看看人家周正平,再看看自己,娶一个农村丫头,要户口没户口,要文化没文化!你甘愿一辈子矮人家一头吗?你甘愿你的孩子以后也矮周正平家一头吗?”
“又来了!”王志强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从小到大,您就拿我跟周正平比,比不过有什么意思!”
王翠芬被噎住,但很快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志强,妈是为你好!周正平现在娶了供销社副主任的女儿,你呢?娶个农村姑娘,以后日子怎么过?”
王志强心里憋着火,可他知道自己吵不过王翠芬,最后只能不耐烦地摆摆手:“行行行,我去见!但成不成我说了算!”
王翠芬见他松口,立刻眉开眼笑:“好好好,你去见见,不合适再说!”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志强肯去,这个不合适,那就下一个!
周六上午,国营饭店。
王志强穿着藏蓝色涤卡中山装,特意抹了点发蜡,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拘谨。
对面,刘红梅——32岁的返城女知青,梳着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她没动桌上的茶水,只是用眼角上下扫视王志强,目光像一把钝刀,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王志强?”刘红梅开口,带着股说不出的刻薄劲儿。
王志强勉强挤出笑:“是,刘同志你好……”
“你多高?”刘红梅不耐烦地打断。
王志强一愣:“一米七……左右吧。”
刘红梅轻哼一声,说出的话也格外刺耳,“瘦得跟麻杆似的,我们下乡插队那会儿,像你这样的,在大队里连挑粪都轮不上。”
王志强脸一热,心里憋着火,可碍于介绍人的面子,只能干笑两声:“现在城里工作,不用干体力活……”
“临时工吧?”刘红梅打断他,眼神轻蔑,“我听李阿姨说了,代课老师,没编制。”
王志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吴红霞——她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她总是笑眯眯的,夸他有文化脾气好。
刘红梅继续道:“我在街道办有岗位,虽然是临时工,但迟早转正。你要是跟我处对象,得先想办法把工作解决了,总不能让我养你吧?”
正说着,服务员过来上菜——一碗红烧肉、一碗醋溜白菜。
“就一个荤菜?国营饭店的招牌烧鸭都不舍得点?”刘红梅继续挑刺。
王志强没有吭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他又想到了吴红霞。往日他打包点学校饭堂的红烧肉过去纺织厂,吴红霞就高兴不已,哪会像刘红梅这般挑剔。
一顿饭的功夫,刘红梅把王志强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嫌他瘦小、嫌他没编制、甚至嫌他做人小气。
刘红梅还在滔滔不绝:“我前头相过粮站的,最差也是个正式工。”
王志强突然站起身:“刘同志,学校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刘红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王志强已经快步离开,竟然连饭钱也不付。
“诶!你还没给钱!”
走出茶楼,冷风一吹,王志强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把自己当碟菜了!”他往地上呸了一口。
这些城里姑娘,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哪有红霞半点好?
王志强阴沉着脸推开家门,把布鞋甩得老远。
王翠芬正坐在藤椅上纳鞋底,见他这副模样,立刻放下针线:“咋了?那姑娘不合眼缘?”
“合眼缘?”王志强冷笑一声,抓起搪瓷缸猛灌凉水,“人家嫌我瘦小没力气,说代课老师连个编制都没有,还不如她们街道办的临时工!”
他故意把刘红梅的话添油加醋,“还说咱们运输公司家属院破旧,她才不愿嫁破落户!”
王翠芬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脸色铁青:“她个老姑娘还敢挑三拣四?李淑英安的什么心!竟给我儿子介绍这种泼妇。”
她猛地站起来,围裙带翻了针线筐,“我这就去找她说道说道,拜高踩低的玩意儿!”
“妈!”王志强一把拽住她胳膊,“您还嫌不够丢人?”
他想起刘红梅打量他时那种看货品般的眼神,太阳穴突突直跳,“您要真为我好,就别再瞎折腾相亲了。”
王翠芬甩开儿子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不相亲?难道真娶那个乡下丫头?你看看周家……”
“周家周家!您能不能别老提周家!”王志强突然爆发,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王翠芬瞬间错愕了。
“你要死啊!臭小子!对着你妈大吼大叫!”王铁山跑出来骂道。
他心里其实也看不上吴红霞,只是不好当面为难小姑娘。
王志强喘着粗气,不敢跟他爸对骂,转身“啪”地关上房门。
几天后的傍晚,王志强罕见地揣着个小铁盒,等在纺织厂门口。
吴红霞下班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惊喜地小跑过来:“志强?你怎么来了?”
王志强有些局促地从兜里掏出雪花膏:“给、给你的。”
吴红霞瞪大了眼睛,接过那盒印着牡丹花的铁皮小圆盒,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这可是高级货,要三块多一盒呢!
“怎么突然……”她脸颊微红,声音都轻了几分。
王志强想到前几天背着她去相亲,心里直发虚,偏着头看向别处:“刚发工资,就、就看到,觉得适合你……”
吴红霞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嗔怪:“浪费钱!”可手上却紧紧攥着雪花膏,舍不得放开。
两人并肩走着,王志强突然低声道:“红霞,我会尽快说服我妈,咱们……早点结婚。”
吴红霞心头一跳,抬眼看他:“真的?”
王志强重重点头。
晚霞映在两人脸上,吴红霞此刻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
夜晚,吴红霞去夜校上课。
她坐在最后一排,认真记着笔记。夜校教珠算,她学得吃力,但一想到学成后能转正,就咬牙坚持。
“哟,这么用功?”
一道熟悉又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红霞回头,刘淑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自打上回抢名额一事闹僵后,刘淑芬再没跟她说过话。
刘淑芬在她旁边坐下,眼神往她笔记本上瞟:“自费来上夜校?挺上进啊。”
吴红霞没接话,低头继续写字。
刘淑芬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听说……王志强上周跟我堂姐相亲了?”
吴红霞笔尖一顿,心头警铃大作。
“你放心,我堂姐可是返城知青,眼光高着呢。”刘淑芬轻笑,“虽然她觉得王志强配不上她……”
吴红霞猛地抬头,手指死死掐住铅笔。
刘淑芬仿佛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道:“不过对你来说,王志强也算不错了。农村姑娘能嫁城里人,可是烧高香了。”
她拍拍吴红霞的肩,语气诚恳:“姐是为你好,抓紧机会,别让他跑了。”
说完,她施施然起身,走向前排,留下吴红霞一个人坐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今天这盒雪花膏……是心虚!
“王志强,你竟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吴红霞恨恨咬牙。
夜校放学后,吴红霞独自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手里的雪花膏盒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真当我没人要是吧!”
她越想越气,胸口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
“我在厂里也不是没人追!”
车间主任的儿子去年还给她塞过电影票,厂里的技术员之前见她都主动帮忙搬布料……要不是看王志强老实,她何必受这份气?
冷风吹过,她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手里那盒雪花膏,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冷笑。
“王志强,你以为我非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