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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蜂蜜暮色 “自由是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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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早晨,巷子里只有江千顷一个人。偶尔有二楼的人家推开窗子,传来模糊的咖啡香气和收音机里低沉的新闻播报声。
在一个爬着常青藤的矮石墙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绿色陶碗,里面是清水。他刚走近,一个胖乎乎的橘色身影就从墙头轻盈地跳了下来,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骄傲的旗帜,径直蹭向他的裤腿。
“早上好,吐司。”
江千顷蹲下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温柔。他伸出手,橘猫立刻把脑袋抵进他掌心,喉咙里发出毫不掩饰的呼噜声,全身的橘色毛发都在晨光里闪着温暖的光泽。
江千顷笑了笑,拉开书包拉链。他的书本都很旧,但摆放整齐。他从侧袋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猫条,包装是明亮的颜色,在他素色的校服和陈旧的书包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的鲜艳。
他小心撕开猫条顶端:
“饿坏了吧?”
他低声说着,将挤出的肉泥小心地挤在那个绿色陶碗旁边的干净石面上,避免弄脏地面。
吐司扑过去,粉色的鼻子急切地嗅着,然后便埋头专注地舔食起来,圆滚滚的身体因为吃的动作而微微晃动,满足的呼噜声更响了,几乎盖过了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江千顷就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
枫树的影子被晨光拉长,落在他清瘦的脊背和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上。他看着吐司狼吞虎咽,眼神专注。
巷子里弥漫着一种温馨的宁静,只有猫儿舔食的细微声响和它喉咙里发出的快乐轰鸣。
喂完一根,吐司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和爪子,又开始蹭他,江千顷轻轻摸了摸它温暖而厚实的后背。
“今天只能吃一条了,吐司。”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歉意,但还是坚持地把空包装袋收好,放回书包侧袋,“明天,明天碰见我再带给你。”
他站起身,吐司蹭着他的鞋带,似乎想挽留。江千顷最后揉了揉它的耳后,这才背好书包,继续朝着巷口走去。
身后的吐司蹲坐在原地,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然后跃上了那堵矮墙,把自己摊成了一块巨大的毛茸茸吐司,在渐暖的晨光里,眯起眼,注视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 ……
昨天由于时间原因,步榆火并没有带江千顷去选修教室,而是拉着他去学校图书馆自习。
江千顷喜欢学校图书馆的氛围,于是中午吃过饭,提早半小时到达学校,便又去图书馆了。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入,在黑白棋盘格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光斑。挑高的空间保留了拿破仑三世时期的雕花穹顶,墙面镶嵌着胡桃木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法语、德语、英语三语藏书。
江千顷独自站在图书馆最角落的烘焙书籍区,手指掠过一排烫金书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古典法式甜点艺术》上。羊皮封面摸起来像冷却的派皮,书页间飘出淡淡的香草和黄油气息。
翻开目录时,一片干枯的香草叶从章节页滑落。
书页边缘布满细小的折痕,在“闪电泡芙”和“可露丽”的配方旁尤其密集。第三十七页的蛋白霜图解上,有不知名读者用铅笔画的温度曲线,墨迹已经和纸张的淡黄色融为一体。
一点五十分,江千顷离开图书馆,下楼时,远远一眼便看到站在环校跑道第三棵枫树下的步榆火。他小跑过去,双手紧紧抱着书包:“下午好。”
步榆火淡淡嗯一声,抬脚便向琴育楼走去。江千顷跟上他,像个小尾巴。
琴育楼共六层楼,文学哲学和历史地理都在三楼,而外语文学和社会经济分别在一楼和二楼。江千顷今天下午的两节选修课是文学哲学和外语文学,步榆火领着他上到三楼。
教室的格局和班级一模一样,他们到的比较早,人不多。然而前排明明有很多空位置,步榆火却选择拉着他坐到最后一排。
江千顷:“……不可以坐前面吗?”
步榆火淡淡:“你想要坐前面?”
江千顷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其实都可以的。”
步榆火:“哦。”
江千顷着实摸不清步榆火的想法,被他的忽冷忽热弄得手足无措,抿了抿唇,从包中掏出课本,漫无目的的翻阅起来。余光瞥见步榆火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长腿随意地伸到走道上。
黑板上还残留着大概是昨天那节课的粉笔字迹,“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江千顷低头翻着书,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在默背某个哲学概念。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变大,几个法国学生嬉笑着挤进前排,书包随意地甩在桌上;正前座的金发女生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时不时和同伴低声交谈。江千顷皱了皱眉,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9月3日,文学哲学课,主题:荒谬与反抗。
教室前门被推开,文学哲学教授抱着一摞资料走了进来。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分,后排几个学生匆匆收起手机,前排的学生则自觉地翻开书本。
步榆火:“杜布瓦。”
江千顷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老头的名字。”
杜布瓦教授年近六十,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深邃。他放下资料,环视一圈,目光在步榆火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
“今天,我们讨论加缪的荒谬哲学。”
他的法语低沉而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思想的表层。
“在《西西弗神话》的开篇,加缪写道——”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江千顷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他屏住呼吸,脑中开始扩散一股眩晕感。
步榆火原本散漫的姿态收敛,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黑板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杜布瓦教授转过身,声音平静:“那么,诸位认为,加缪为何将‘自杀’视为哲学的根本问题?”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秒后,步榆火举起手。
江千顷手中的笔一顿,微微诧异看向他。
“请说,步同学。”教授点头。
步榆火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因为自杀是唯一真正属于个人的选择——其他所有行为,或多或少都受外界影响。但死亡,是个体的独立,最后的自由。”
江千顷怔住,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
死亡,独立,自由。
而步榆火说完,便靠回椅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千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江千顷正用三色荧光笔在精装版书上做标注。他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步榆火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左手转着钢笔,笔帽上的金属环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斑。
“步同学,”杜布瓦教授突然点名,“你上节课好像是没来吧?”
“那么,请解释下波伏娃在《模糊的道德》中如何论述自由与责任的关系?”
江千顷一愣:这个教授怎么还突击考察?因为步榆火昨天没来?他会被骂吗?那待会儿岂不是我也要被……
钢笔啪嗒掉在桌面,步榆火撑着下巴再次站起来,午后的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阴影。他的法语带着点北京腔的松散尾音:“波伏娃认为自由不是超市试吃,不能光尝不买单。比如我选择上节课失踪,就得承担被您点名的风险。”
教室里响起零星笑声,江千顷忽地发现步榆火今天在耳骨上带有颗很小的银色耳钉,随着说话时微微闪动。
“诡辩,”教授摇头却带着笑意,“不过确实抓住了存在主义的精髓。他旁边的那位同学,你认同这个观点吗?”
江千顷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课桌。
差点忘了,昨天逃课的还有自己。
所以被点名也少不了他一个。
“我……我认为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补充了…...”
江千顷昨天没来上课,怎么可能会想过这个问题?他书都没翻过几次啊。
完蛋完蛋完蛋……一时没想法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余光瞥见在课本边缘写了几个字推过来。钢笔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还故意画了个上扬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