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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语双关 “L'he ...

  •   接连一整个星期的自习时间,江千顷都在给步榆火补习英语。但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步榆火英语似乎不差,对方好像就是单纯的给自己找事做。

      但也只是好像,他又没证据。

      周四傍晚,放学铃宣誓着补习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千顷快速地收拾着笔记本,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明天……还要继续吗?”

      步榆火正把钢笔插回笔袋,闻言动作一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千顷微微低垂的发顶上,声音平淡:“明天是读书节。”

      江千顷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步榆火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他拎起书包,语气随意地补充道:

      “读书节,有活动,记得吗?”

      江千顷猛地反应过来:“哦,哦……”

      隔天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枫木的影子斜斜地切在红砖墙上。操场上人声嘈杂,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远远望着教学楼侧面的公告栏。

      那里刚刚贴上了文学社“巴黎与记忆”主题征文的评选结果。

      江千顷站在人群边缘,盯着那块崭新的展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工整地写着获奖名单:

      一等奖:《午夜飞行》——匿名
      二等奖:《论未曾抵达的记忆》——江千顷
      三等奖:《左岸咖啡馆》——马克西姆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嘈杂不已。

      “恭喜。”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千顷回头,步榆火正倚在枫树树干上,指尖转着一支钢笔,黑曜石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谢谢。”江千顷低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展板上那行“匿名”上。

      步榆火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轻笑:“怎么?对一等奖感兴趣?”

      江千顷摇头:“只是好奇是谁写的。”

      “说不定是艾琳,”步榆火漫不经心地说,“她去年就匿名投过稿。”

      江千顷没接话。

      操场上,文学社的成员已经开始布置读书节的展台。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墨绿色的桌布,摆满与巴黎相关的书籍:《流动的盛宴》《巴黎圣母院》《恶之花》《追忆似水年华》……

      艾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话筒试音,金丝眼镜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各位同学,欢迎参加本次‘巴黎与记忆’主题读书节活动,”她的声音清晰而冷淡,“获奖作品已张贴在展板上,同时,我们也在图书馆特设了展示区,所有投稿作品均可自由翻阅。下午四点,将在旧礼堂举行作者交流会,欢迎各位参加。”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走向展台翻书,或是去图书馆看投稿作品,还有几个女生围在马克西姆身边,笑着问他《左岸咖啡馆》里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江千顷站在原地没动,步榆火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香草牛奶糖,丢给他:“不去看看你的作品吗?”

      江千顷接住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和那天傍晚步榆火给他的一模一样。他捏着糖,低声说:“没什么好看的。”

      步榆火挑眉:“这么谦虚?”

      江千顷摇头:“不是谦虚,只是……”

      他顿了顿,敷衍道:“反正你也看过了,不是吗?”

      “也是,”步榆火静静看他一会儿,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走吧。”

      “去哪?”

      “图书馆。”步榆火头也不回,“和操场上的展台布局差不多,但是比较安静。”

      江千顷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那不照样是看投稿作品吗?”

      步榆火:“我又没说不是,就是想再回顾一遍你的作品,不行吗?”

      江千顷:“……”

      行。

      图书馆的特展区设在靠窗的长桌上,所有投稿作品按编号排列,旁边放着读者留言本。

      步榆火随手拿起江千顷的稿子翻了翻,嘴角微微上扬:“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写得不错。”

      江千顷耳尖发烫,伸手想拿回来,步榆火却侧身避开,指着其中一段念道:“‘记忆是最狡猾的骗子。它把别人的照片变成你的相册,把读到的文字变成亲历的对话。’——这句我挺喜欢的,很真实。”

      江千顷抿唇:“……谢谢。”

      步榆火把稿子放回去,目光扫过桌上的其他作品,最后停在那篇匿名投稿上。《午夜飞行》的装帧很特别,钴蓝色的信封,火漆印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

      江千顷注意到他的视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篇……是你写的吧?”

      步榆火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文风很像,”江千顷指了指稿子上的某段话,“这种比喻方式,和你去年写的短篇一样。”

      步榆火微微惊讶:“你看过?”

      “嗯,旧的那个展板上还贴着,我上次在学校里迷路的时候看到了。”

      “啧,”步榆火笑他,“在学校还能迷路。”

      “我……”江千顷耳尖泛红,最终什么也没说。

      步榆火自动转移话题:“要去图书市集上看一下吗?”

      江千顷点点头。

      阳光像融化的焦糖缓缓流淌,将整个图书市集浸泡在金色的光晕里。喷泉池的水珠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落在江千顷的白衬衫上,晕开几朵透明的小花,又很快被九月的暖阳蒸发殆尽。

      “发什么呆?”

      步榆火恶作剧般从包中掏出一罐冰可乐,贴上江千顷的脸颊。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处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好冰……”江千顷吓一跳,退开。

      步榆火嘴角上扬:“躲什么躲,给你的。”

      江千顷接过可乐,指尖不经意擦过步榆火的手背。他低头拉开拉环,气泡争先恐后涌出。

      步榆火又掏出一瓶,打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阳光穿过他手中的铝罐,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中午去买的,特意给你冰的,”他说着,目光扫过江千顷泛红的脸颊,“今天热死了。”

      江千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感受到皮肤下血液奔涌的温度。

      步榆火轻笑一声,拽着他的手腕往书摊走去。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处有一道钢笔留下的墨痕:“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第一个书摊前,摊开的书页上闪烁着斑驳的光影。步榆火拿起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星辰图案闪闪发亮。

      步榆火:“好看吗?”

      江千顷接过笔记本,发现内页的纸张边缘都染成了渐变的深蓝色,最深处近乎墨黑,往上渐渐晕染成午夜蓝,最后融化成天边的鱼肚白。

      江千顷诚肯道:“好看。”

      下一秒:

      “老板,这个我要了,”步榆火掏出钱包,“送你的。”

      他说着,将笔记本塞进江千顷怀里。

      江千顷:“?”

      他慌忙拒绝:“啊?不用……”

      结果直接被步榆火打断:“就当庆祝你获奖。”

      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江千顷低头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指尖感受着烫金星辰微微凸起的纹路。做工精细,材质很舒服。

      “那,谢谢了……”

      旁边的摊位上,各式各样的书签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步榆火拿起一个羽毛形状的书签,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羽毛是银灰色的,边缘镀着一层金粉,在光线下仿佛真的在随风飘动。

      “这个挺适合你。”

      他将书签别在江千顷的衣领上,笔画了一下又摘下来。

      江千顷问:“为什么是羽毛?”

      步榆火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写的东西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但又很漂亮,让人忍不住想接住。”

      江千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近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那你接住了吗?”

      “嗯,没忍住。”

      步榆火放下书签,拉着他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木质书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步榆火蹲下身,从最底层的箱子里抽出一本破旧的法语绘本。书页已经泛黄,但插图依然鲜艳。

      “唉你看,”他指着书页上的插图,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这只猫像不像食堂门口那只?”

      江千顷凑过去看,画上的黑猫弓着背,尾巴高高翘起,尾尖那撮白毛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左耳上还有一个小缺口。

      “可是我又没有见过那只猫……”江千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书页,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也是,你都没有去过食堂,”步榆火挑了一下眉,“下次跟我去吃饭,我带你看猫。”

      “啊?哦……食堂的饭好吃吗?”

      “就那样。”

      “你吃过几次?”

      “一学期打底五次吧。”

      “……”

      走到转角处,一个卖手工糖果的摊位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步榆火拿起一颗做成书本形状的糖果,透明的包装纸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他将糖果对着日耀转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同学好眼光!”摊主热情地介绍,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我们特制的‘文学糖’,每种味道对应一本名著,免费试吃。”

      步榆火拣了一颗,将糖果递给江千顷:“尝尝?反正又不要钱。”

      江千顷小心地拆开包装,糖果是淡蓝色的,上面用可食用金粉画着一个小小的灯塔。他将糖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立刻在舌尖绽放。

      “是……薄荷味?”

      “《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味道,”摊主笑着说,她耳边的碎发在阳光下像金色的蛛网,“象征着希望与幻灭。”

      步榆火也随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没给任何眼神。然而江千顷看清了那颗糖是深棕色的,长得方方正正。

      他在心里偷偷猜测:

      巧克力吗?

      “我这个是……巧克力?”他含糊不清地问,嘴角沾上了一点棕色的糖粉。

      猜对了。

      摊主解释道:“《傲慢与偏见》,浓郁又复杂。”

      江千顷看着步榆火被巧克力染黑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你牙齿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亲昵。

      步榆火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这样?”

      阳光照在他的唇上,让那个简单的动作莫名显得旖旎。

      “还有一点……”江千顷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他想收回手,对方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嘴边:

      “帮我擦掉。”

      他的呼吸拂过江千顷的指尖,温暖而湿润。

      江千顷的手指轻轻擦过步榆火的唇角,那里的皮肤比想象中还要柔软。他飞快地缩回手,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连耳尖都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们之间,忽然就站得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

      近到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距离让人心慌却又莫名安心。

      江千顷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太快了。

      步榆火转头时带起的风拂过他的耳朵,痒得发烫。

      他该后退的,可脚尖却固执地钉在原地。

      这种矛盾撕扯着胸口,酸涩得发疼。

      像未熟的李子,咬一口就皱起眉头。这比小时候吃的山楂还要酸,可他却还是忍不住想尝。

      “那边有拍照的地方。”

      步榆火好像没注意到江千顷的窘迫,当然他也总是故意忽略他的所有慌乱与不安。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立拍得摊位:“去拍一张吗?”

      江千顷不爱拍照,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拒绝。

      他们并肩站在镜头前,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步榆火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仿佛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摄影师挥了挥手:“再靠近一点!”

      江千顷的肩膀绷紧,步榆火却自然地偏了偏头。时间定格,他们的衣角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交叠,小心翼翼试探,藏在一帧静止的画面里。

      照片慢慢显影,步榆火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图书市集,和某人一起。”

      他的字迹潇洒不羁,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某人是谁啊……”

      江千顷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步榆火将照片塞进江千顷新买的笔记本里:“你猜?”

      江千顷配合:“猜不到。”

      步榆火失笑:“你演技好差。”

      然后江千顷就不理他了。

      一分钟性质的。

      逛着逛着,一个名为“诗语双关”的摊位格外引人注目。留着灰白胡须的语言文学选修课的教师莫里斯先生面前,摆放着各式精致的法语词汇卡片。江千顷顿了顿脚步,步榆火随之停下。

      “来试试法语的双关游戏吗?”莫里斯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递给两人各一组卡片,“规则很简单:用同音异义词创作诗句。”

      江千顷询问似地看向对方:“可以吗?我想试试。”

      步榆火没有回答,只是随手抽出一张写着“verre”的卡片:“这个词既是‘玻璃’,也是‘绿色’。”

      他嘴角微扬,在纸笺上写下:“Dans le verre, je vois ton reflet vert.”

      在玻璃中,我看见你绿色的倒影。

      江千顷拿起“cent”的卡片:“‘百’与‘无’同音。”

      他思索片刻,接道:“Cent fois je t'ai dit, mais c'est comme si je ne disais rien.”

      我说了百遍,却如同未说。

      莫里斯先生眼睛一亮:“妙极了!这就是法语的魅力,一个词能承载双重心意。”

      第二轮是“缺字补诗”,步榆火写下上句:“Sous la lune, ton sourire est comme……”

      月光下,你的微笑如同……

      他留白最后一个词,让江千顷补上。

      江千顷抽到“étoile”(星星)和“étoffe”(布料),犹豫间选了前者补全诗句。

      “选择很浪漫,”莫里斯先生笑道,“若是选étoffe,就变成了‘你的微笑如同月光下的绸缎’,同样美妙。”

      最精彩的环节,也是最后一个环节,“同音词接龙”。

      步榆火起头:"J'ai cueilli une rose, mais c'est la rosée qui m'a mouillé.”

      我摘了朵玫瑰,却是露水沾湿了我。

      利用“rose”(玫瑰)和“rosée”(露水)的谐音。

      江千顷接道:“Le vent chante dans les voiles, mais c'est toi qui a volé mon c?ur.”

      风在帆中歌唱,却是你偷走了我的心。

      巧妙运用“voiles”(船帆)与“volé”(偷走)的发音相似。

      “有意思,”莫里斯先生盯着两个人来回看,对着江千顷扬了扬下巴,“你的话我挺眼熟的,是我的学生吧?”

      江千顷老实地点点头,莫里斯又转向步榆火:

      “你嘛……”

      步榆火坦然地偏了偏头,笑了下:“我没有修这一门。”

      “是吗?可惜了,你的文学底蕴还不错啊……”

      步榆火:“谢谢,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江千顷:“……”

      离开时,莫里斯先生送给他们一张特制的明信片,上面印着波德莱尔的名句:“自然是一座神殿,那里有活的柱子……”

      背面用花体字写着:

      “在语言里,每个词都可能藏着第二个秘密。”

      江千顷:“好美……”

      步榆火就在他说话时,轻轻附上一句,像是和声:

      “Lure.”

      江千顷听到了,但是没有听清,下意识疑问:“你说什么?”

      步榆火轻轻笑了笑:“我说……”

      “L'heure,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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