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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四 如出一辙[叶盐篇] ...

  •   某区派出所的调解室,白炽灯在铁皮风扇的转动下明明灭灭。江千顷推开门时,少年正低头玩着九连环,金属碰撞声与窗外雨声交织成压抑的节奏。

      “这就是叶盐。”民警合上笔录本,声音带着疲惫,“叶夕源的亲弟弟。”

      少年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的瞬间,江千顷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与叶夕源别无二致的桃花眼,连右眼尾那颗浅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他本能地后退,肩胛重重撞在门框上。

      步榆火立即上前半步,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腰:“别怕……

      叶盐垂下眼帘,九连环在指间发出凌乱的声响。民警继续解释:“他母亲上周去世,继父在拘留所突发疾病……现在需要临时监护人……可是他亲戚全联系不上……”

      “不用了,我住学校就行。”

      少年突然打断,嗓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步榆火挑了挑眉,取出律师证:“小子,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十三条……”

      “法律。”叶盐轻笑一声,那神态让江千顷想起叶夕源拿着刀逼近时的样子,“我哥最讨厌法律,我也半斤八两。”

      调解室的挂钟滴答作响,叶盐盯着江千顷开口道:

      “他伤害过你吧?”

      这话明显是冲着江千顷说的。

      江千顷强迫自己看向少年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那里沾着干涸的油画颜料。他冷静了点,取出矿泉水,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叶盐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般。九连环“哐当”掉在地上,金属环滚到江千顷脚边。

      “你怕我。”

      叶盐自嘲地笑了笑。

      “那为什么要强制自己接受我。”

      江千顷被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见少年偏过了头。

      他脑中一片混乱。

      太突然了。

      他明明昨天才在工作室里研究新品,就被一条短信和一通电话拉回了国。

      眼前这个人,叶夕源的亲弟弟,和他长得如此之像。

      却是继父杀了妈妈的家。

      江千顷本来在电话里满是抗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乍然熄了火。

      他还是和步榆火一起,来接走了这个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少年。

      派出所门口,雨幕笼罩着黑色轿车,叶盐站在台阶上不动,陌生地望着远方。

      “上车。”步榆火撑开黑伞。“别傻站着了。”

      少年盯着积水里破碎的倒影:“宿舍十点关门。”

      “今天回我们那儿吧,别回宿舍了。”

      江千顷望着他湿透的肩线,脱下风衣递过去。叶盐后退两步,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不用。”

      充满戒备的姿态。

      他身上,仿佛有着江千顷的影子。

      江千顷攥着风衣的手指关节发白,却见少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膀在雨中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步榆火拉开车门:“别逞强。”

      叶盐钻进车前最后看了眼派出所的蓝白招牌,他坐在后排最靠窗的位置,与江千顷之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坐两个人。

      轿车驶上演武大桥,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

      “背包里装的什么?”步榆火从后视镜看他紧抱的旧背包。

      “画具。”

      江千顷转过头:“学画画?”

      叶盐望向窗外的雨幕:“以前学过。”

      江千顷抿了下唇:“叶……夕源说……你油画拿过奖。”

      叶盐:“……很久之前了。”

      江千顷:“现在还在画吗?”

      少年用指尖在起雾的车窗画了颗扭曲的星星:“他之前来了一趟……他烧了我的画室。”

      “……”

      到达公寓时雨势更大了。

      叶盐站在电梯角落,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当电梯停在23楼,他忽然说:

      “给我钥匙就行。”

      步榆火按下指纹锁:“这里不用钥匙。”

      玄关感应灯渐次亮起,叶盐停在展示柜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合影。

      江千顷捧着奖杯,步榆火正在帮他擦拭脸颊沾到的奶油。

      “这房子去年装的,我们去了巴黎后就没来过了,很新,”江千顷指向走廊,“客房在左边。”

      少年拖着行李箱走过木地板,轮子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在客房门口他突然回头:“能给我装把锁吗?”

      步榆火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

      叶盐补充道:“从里面反锁的锁。”

      江千顷走向客房卫生间,取出崭新的毛巾放在洗手台。当他拉开浴帘展示窗外的海景时,手指微微发抖:

      “这里隔音很好,我们也不会随意进去。”

      叶盐站在门边不动,远处货轮的鸣笛穿过雨声,他轻声问:“为什么收留我?”

      江千顷看着少年眼下的青黑,想起民警说的“这孩子三天没合眼了”。

      “也不叫收留吧,”他伸手调暗灯光,“当成家吧,叶盐。”

      叶盐在原地愣了一会,终于迈进房间,行李箱在地面留下湿痕。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垂下睫毛:“……谢谢。”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江千顷看着少年站在原地不动的样子,转身打开衣柜。

      “毛巾和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他取出崭新的睡衣,“衣服可能有点大,先将就穿。”

      叶盐接过睡衣,指尖在棉质布料上轻轻摩挲。

      步榆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面可以吗?”

      “都可以。”叶盐应道。

      江千顷带他熟悉卫生间。热水往左拧,沐浴露在架子上,新牙刷在抽屉里。叶盐一一记下,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先去洗个澡吧。”江千顷说,“衣服放在门口。”

      等叶盐关上浴室门,江千顷走到厨房。步榆火正在煎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

      “他手腕上有伤。”江千顷低声说。

      步榆火把火调小:“看到了。”

      “像是旧伤。”

      “嗯。”

      水声停了。

      江千顷把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椅子上,轻轻敲了下门:“衣服放在这里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答。

      面煮好的时候,叶盐正好从浴室出来。过大的睡衣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头发还在滴水。

      “过来吃面。”步榆火把碗放在餐桌上。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清汤面,每碗都有一个荷包蛋。叶盐吃得很慢,但把整碗都吃完了。

      “很好吃。”

      步榆火笑了笑:“以后想吃什么就说。”

      收拾完碗筷,铺好床,江千顷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叶盐站在床边,轻声说:“嗯。”

      “晚安。”

      关上客房的门,江千顷和步榆火回到主卧。窗外,雨已经停了,月光洒在海面上。

      “他比想象中安静。”江千顷脱下外套。

      步榆火解开衬衫扣子:“太安静了。”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收养他的事。”

      步榆火把衬衫挂好:“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江千顷坐在床边:“我是说,你能接受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他是叶夕源的弟弟。”

      步榆火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是他,叶夕源是叶夕源。”

      “可是……”

      “没有可是。”步榆火走近,手指轻轻抚过江千顷的眉心,“别想太多。”

      江千顷握住他的手:“我怕你介意。”

      “我介意的只有一件事。”步榆火在他身边坐下,“你会不会太勉强自己。”

      “还好。”

      “说实话。”

      江千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他和叶夕源……真的太像了。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我都……”

      步榆火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打断道:“我倒觉得他更像你。”

      江千顷一怔:“哪里像?”

      “神情。”步榆火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警惕,像是随时准备躲开。”

      江千顷下意识偏了偏头。

      “最像的是……”步榆火的声音低沉下来,“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江千顷不说话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银线。叶盐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像是反复愈合又被撕开的旧伤。

      “他会好起来吗?”江千顷问。

      “你会,他也会。”

      客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江千顷下意识想要起身,被步榆火轻轻按住。

      “宝宝,你要让他学会自己面对黑夜。”他道,“就像你学会的那样。”

      “不一样,”江千顷有些愣神:

      “我有你,他又有谁?”

      步榆火盯着神情有些哀伤的爱人,从他身后搂住他:“你承受的太久了,我便出现了。”

      “宝宝。”

      “你至少得等他尝试重新长出血肉。”

      江千顷重新躺下,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叶盐那双与叶夕源极其相似的眼睛。不同的是,叶盐的眼里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疯狂,只有一片荒芜的寂静。

      也许步榆火是对的。

      我们都在废墟里待过,知道该怎么重建。但重建的过程,总是要先亲手拆掉那些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

      “睡吧。”步榆火替他掖好被角,“明天做舒芙蕾。”

      江千顷轻轻“嗯”了一声,在渐沉的睡意中,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十七岁的自己,站在时光的彼岸,与现在的叶盐静静对望。

      江千顷闭上眼。

      原来伤痛也会遗传。

      不是通过血液,而是通过眼神,通过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忽然明白步榆火为什么执意要养着这个孩子。

      那不是怜悯。

      是认出了同类。

      和他爱人如出一辙的孩子。

      江千顷蓦然想到,叶盐今年,也同经年失魂的他,十七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番外四 如出一辙[叶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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