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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我被裴壑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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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裴壑川从公主府送进皇宫的那日,洛阳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急促而紧密地落下,覆在焦土残垣之上。昨夜宰相裴仁道率禁军包围公主府,要公主束手就擒,并交出叛军联络名册和相关文书。公主密谋储君之位十年,所有的机密都留存在这座豪华奢侈的府邸之内。裴仁道等人已破获洛阳城内各处堂口,下一步就是把整个谋逆网络连根拔起。
我不知道他出于何种目的选择了以武力威逼公主。公主性情刚烈,兼具雷霆手段,她决计不肯像俘虏一样从大门中走出来,势必要闹得玉石俱焚。那样他能得到什么呢?也或许他根本就没想让公主活着出来,与其让她在陛下手中受尽折磨,还不如给这位世间仅存的太宗子孙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
公主放出所有宫人,随后放火烧掉了耗资亿万的公主府。十六岁时她出嫁,彼时还只是皇后的陛下为她修建了这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豪宅,她在这里度过了和驸马柔情蜜意的五年恩爱时光,也熬过了驸马被赐死后灰暗空洞的日子。皇帝用最盛大、昂贵的爱以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她,她能做的唯有将一切付之一炬,置之死地而后生。
禁军一拥而入,四处找水救火,但煤油流遍了每个角落,那一桶桶的水泼将上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在浓浓的烟雾和匆忙进出的人影中,公主神态自若,缓缓走出,满面烟尘,头发燎了些火星,正在幽微地冒烟。
她直直走向裴仁道,目光倔强倨傲,身后的火海一发不可收拾,火焰映得黑夜如昼:“我要面见陛下。”
裴仁道叹道:“殿下,您这是何苦。”
她昂首,面容如铁:“李氏子孙就没有引颈就戮的时候。陛下尚未定我死罪,一切仍有转机。劳烦国老带路。”
裴仁道只得应她,吩咐长子裴壑川在此主持救火,他则带公主进宫面圣。
公主望着那沉稳的青年,声线冷冽:“我已在府周布置,不会殃及周围邻居。不必担心火会蔓延,也不必做无用功了。薪不尽,火不灭。为坊间省些水吧。”
裴壑川躬身道:“多谢公主提醒,然而火势难控,微臣不敢拿百姓生命冒险,是以非救不可。”
公主不欲与他争辩,乘上马车便往宫中去。
大火不出所料地烧了一夜,也不出所料地没有损害周围百姓的建筑。凌晨时分裴壑川也被召入宫,他十六岁承父辈荫蔽入朝为官,十九岁进入兵部,如今二十一岁便已身居五品,成了父亲的左膀右臂。此次调查公主谋反,他也出了不小的力。
他纵马离去的背影深深刻在我的心里,因为我希望我的二十一岁也能为公主赴汤蹈火,像他一样,得了命令就有底气、有资本去帮忙,而不是束手无策地干着急。
这一夜难熬得要命,快天亮时禁军撤走,公主一人驾马回来,换下了边角被烧卷的绫罗绸缎,穿着朴素的浅灰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简单插了两根珠钗。洗净烟尘,不施粉黛。
我们一众人地迎上去。她翻身下马,先摸了摸了我的脸,将我拽到身后,又从怀里掏出十几张银票,递给管家,让她安置好府内被遣散的人们:“陛下赦你们无罪,回家去吧。”
管家泪光盈盈,自打公主还在皇宫里当小姑娘,就是她当掌事姑姑,后来又陪着公主出嫁。“殿下怎么办?”
公主眉目坚毅,言简意赅:“去岭南。”
“殿下一个人?”
“嗯。皇帝将我贬至岭南,即刻出发。”
我们心中均生寒意,岭南乃瘴疠之地,自然条件恶劣,荒僻险远,且动荡不安,多生匪患。皇帝免去公主死罪,怎么又将她送进虎口?
“老奴不能让殿下独自去往如此凶险之地。”管家断然道,“老奴要随殿下左右。”
我急忙说:“我也要和姐姐一起。”
公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她素来神采飞扬的明眸之中布满血丝,眼底微微泛红,闪着愧疚和疲惫:“小乖,不急。”
她握住管家柴瘦的手:“姑姑将近花甲,近年又劳累过度,太平着实不忍姑姑远途奔波。”她顿了顿,“且姑姑知道我去岭南会做什么,诛九族的勾当,我不想让您冒险。如果姑姑当真不放心我,洛阳城内自有姑姑可作为之处。”
管家一怔,迅速领会,含着泪郑重点头:“老奴明白。”
公主松了口气,抬头对大家说:“我要走了,有幸得各位十数年忠心相待,太平不胜感激,望保重身体,切勿涉险。”
天空阴沉,白茫茫不见日出,渐渐有细小的雪花飘落。众人泪眼婆娑,离别之际,不知何时再见,均无言以对。
公主匆匆转头,趁背过身时抹掉泪珠,拽着我远离人群:“小乖,我有几句话交代你。”
我们在府门处站定,头顶是被火熏黑、只能艰难辨认出“公主府”三字形迹的匾额。
“陛下知道我最器重你,所以为辖制我,要你入宫为质。”公主为我整理乱掉的头发和衣领,似乎忙起来就能掩饰她眼底不舍的泪光,“你是阿谨最疼爱的妹妹,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肯将你置于险境。”
她的手很凉,可能是在这寒冷的冬日穿得太薄,也可能是心中发寒才导致手脚冰凉。我凝望着她,丝毫不惧:“我愿以一己之身换公主府上下五百人安稳度日。”
公主动作一滞,不敢置信。
我笑道:“这些年姐姐虽不肯让我参与大业,但您亲手教出的妹妹岂是等闲之辈。公主不必担心,我会保全自己,您在岭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总不至于丢了命就是。”
公主忧虑之色不减:“千万不要出风头,活下来才最要紧,明白吗?我不需要你在后方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可以吗?答应我。”
我点头:“秩玉明白。”
她紧蹙眉头,思索片刻,忽将脖颈上的项圈取下,不容我推拒,挂在了我脖子上:“这是陛下生我时,先帝赐予的。它助我度过今日难关,希望它也可以保你平安。”
我还要说什么,她决然道:“好了,我必须得走了。卯时之前必得出城。”她握着我肩膀,上上下下急切而认真地把我看了两三遍,“再次见你,你就是大姑娘了。第一次见你时你才五岁,刚到我腰间,转眼就和我齐平了。时间真是过得很快。”她抱了抱我,温暖而带着姐姐独有的淡香,我尚未掉眼泪,她已抽身离去。
公主快步跑向那高头大马,一拉缰绳、踩脚蹬,翻身上马:“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大家赶紧离开。”
众人撩袍跪下,黑压压跪了一片:“送公主殿下。”
公主忍住哽咽:“各位保重,后会有期。”随后断喝一声,驱马而去。
她伏在马上,矫健决绝的身影在马蹄扬起的尘雾和愈发紧密的雪幕中渐渐消失。
我们心中悲痛,不知她前路如何,跪了许久方恍惚地站起来。
管家向我招手,要带我回她家中休息,我刚迈出两步,还未下台阶,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自另一侧传来。马上之人着浅绯色官服,正是裴壑川,他身后还跟着一匹没有乘客的坐骑。
“陛下有旨,周秩玉即日起入金銮殿,任主书女官。”他望着我,“玉小姐可会骑马?”
管家不由大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近府门,欲护住我:“公主已出城,陛下要她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我见裴壑川神情冷峻,怕他为难管家,忙按住她:“姑姑不必担心。这是公主的意思,让我入金銮殿长长见识。”我走出她的庇护,离开挡雪的府门,“我不姓周。”
裴壑川低声道:“小姐不随周家的周,难道要随周谨的周?”
周谨是公主的驸马,十年前因牵涉进琅琊王谋反而被赐死。他死得冤屈,举朝皆知他并未参与,只是因为曾为战败被俘的解将军辩解,而被陛下借机处置了。周家闻他下狱,忙不迭和他划清了关系,唯独我不舍哥哥无辜受难,坚持到狱中探望他,遂也被周家踢出了族谱。当然,如果女娃也在族谱上的话。公主得哥哥托付,将我接进公主府,当亲妹妹似的照料。我从不喊她嫂子,她是我无血缘关系的亲姐姐。
事至如今我依然难以释怀周家的无所作为,哥哥在出事以前一直是父母的骄傲,为何他一朝被陷,家中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放弃了他呢?我不恨他们舍弃他们,舍一人保阖家平安无可厚非,但为什么舍弃的时候没有一丝纠结、一丝痛苦呢?
我面无表情:“我无姓。”
裴壑川一牵另一匹马的缰绳,那红棕色、眼睛闪亮的骏马小步颠儿到我面前。
它很漂亮,我忍不住摸了摸它的鬃毛:“我不会骑马。”
裴壑川迟疑片刻,翻身落地:“那小姐上马,我牵着它走。”
“不劳大人。”我抬头看着他,“陛下着急见我吗?如果不着急,我们可以步行前去。”
雪势愈发凶猛,堪称蔚为壮观。
我继续说:“我也想最后再看看宫外的雪景。”
裴壑川动容:“陛下在歇息,并不着急。小姐既有雅兴,步行也可。”
管家递上把伞,我安慰地朝她笑笑:“姑姑放心,我一有机会,就出宫看您。”
她忧心忡忡更胜公主:“好,你自己多小心。”
裴壑川撑起伞,我与他偕行往宫中去。这条路鲜少有人,而今有雪,更是茫茫十里不见人影,左右门户紧闭,寂静得像洛阳城里只剩我们。靴子踩在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揣着手:“以我为质,是大人的提议吗?”
他静了须臾,撑伞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是。”
“早听闻裴家大公子光明磊落,正气凛然,今日一见,果然是敢作敢当。”我盯着道路尽头小小的宫门,“大人今日本不必亲自接我,让皇帝传召我入宫,我哪里猜得出这是谁的意思呢?只是大人清高,不想躲在皇帝身后,让她承受我的怨恨。”
裴壑川不答话,他有半边身子露在雪中,袖袍沾了晶莹的雪花,我都能看清楚它们微小而精致的棱角。
“我理解大人的苦心。贵人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为了家国安宁,以我一人制衡公主又有什么的呢?当她动心起念,就要想我的安危,进而想那些注定要死在斗争里的人,他们也是别人牵挂的亲人。如她真心爱护子民,便不该轻举妄动。”
裴壑川仍旧缄口不言。
我只好仰脸看他,看他到底有没有除装聋作哑以外的反应。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下意识低头,目光并非像我预料的那样冷漠淡然,固然沉静如千年冰潭,深处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我硬生生将嘴边的戏谑之言咽回去,仓促地移开目光:“大人此举是出于公正之心么?”
他终于开口,仍注视着我:“是。”
“无论你我是否有交情、交情多深,大人都会作此选择?”
“嗯。”
“若你我易地而处,大人愿意服从这一决定吗?”
“愿意。”
“好,那我们约定。”我停下脚步,伸出小拇指,“大人为天下苍生牺牲我一人,秩玉虽怀不满但愿意照办,日后我若出于公正之心要求大人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希望大人也能如秩玉今日一般,以大局为重。”
裴壑川目光微动,也伸出小拇指勾住我指尖:“我答应你。”
“既已拉钩,前路无需再送。”我朝他璀璨一笑,“大人仁至义尽,剩下的路,秩玉可以自己走完。”说罢,我脱身要走。
他拉住我,要将伞给我。
“这伞就当信物,以免大人将来再见着我不认账。”
他蹙眉:“不要闹,让雪淋了肯定会得风寒。公主不是让你照顾好自己吗?”
“她现在已离开洛阳,可是管不着我。”我后退数步离开伞下,轻快地笑着,“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雪铺天盖地,迷住我的眼睛,落在我的头发和毛领上,有几粒透过白色绒毛粘在脖子上,很快被体温热化,浸得凉湿湿的。
裴壑川显是不打算任我胡闹,迈开数步就要捉我回伞下,我迅捷地转身,跑向宫门,撞破风,撞破雪,撞破保护我和公主、也困住我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