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转世篇.照影
...
-
程景明在周砚秋的睫毛颤动第三下时,就知道他要醒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那张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周砚秋睡觉时总爱蜷缩着,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臂内侧的月牙形胎记上——那是前世子弹擦过的位置,程景明比对自己的掌纹还要熟悉。
他轻轻拨开那人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太阳穴停留片刻。八十多年了,这个人的睡颜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微微蹙着眉,仿佛梦里也在甩水袖。
厨房里的煎蛋滋滋作响,程景明故意把火开大些。果然,身后很快传来窸窣的动静——周砚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只警惕的猫。
"咖啡。"他没回头,伸手递过马克杯,"双份浓缩,没加糖。"
杯底刻着**"明月在,彩云归"**,是1946年他在昆明一家银匠铺打的。那时候周砚秋——不,那时候还是沈砚秋——笑他酸腐,却在收到杯子当晚,偷偷用钢笔在杯底补了句**"生死与共"**。
可惜现在的周砚秋还没想起来。
---
北京戏曲学院的档案室灰尘呛人。
程景明熟门熟路地撬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泛黄的戏单。这张纸他摸过太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民国二十四年广和楼戏单..."他故意用指腹摩挲某个名字,"你演《霸王别姬》那天的。"
周砚秋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程景明余光瞥见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前世沈砚秋紧张时也这样,戏班班主说戏时,后台挨骂时,还有...被他按在化妆台上亲吻时。
"看这里。"程景明突然抓住他手腕,将戏单翻到背面。
照片上的青年西装革履,正往台上抛银元。那是二十岁的程少爷,刚留学归来,连怎么捧角儿都不会,只知道傻乎乎地砸钱。而台上的沈砚秋看似目不斜视,水袖却偏了三分,正好接住他抛的赏钱。
"你那时候就..."周砚秋嗓子发紧。
"就喜欢你?"程景明轻笑,解开衬衫纽扣。纹身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周砚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认得这个数字,**19491001**,是新中国的生日,也是沈砚秋的忌日。
门被推开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回忆。研究生小张抱着资料呆立门口,眼镜都快滑到鼻尖。程景明慢条斯理地系好扣子,心想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
长安大戏院的化妆镜前,程景明故意闭着眼等周砚秋动作。
笔尖悬在眉骨上方,他能闻到青黛里混着的松烟墨香——和前世广和楼后台那盒一模一样。周砚秋的呼吸扫过他鼻梁,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牙膏味。
"第三次了。"程景明突然开口,满意地感觉到笔尖一颤,"1935年你第一次给我画胡子,1946年在秘密据点画第二次..."
青黛在眉尾拖出长长的痕迹。程景明睁眼,看见镜中的周砚秋耳尖通红,像极了那年被他偷亲后强装镇定的沈砚秋。
"知道前世欠我的债怎么还吗?"
他吻住那两片薄唇时,毛笔"啪嗒"掉在地上。月白的戏服染了黛青,像宣纸上晕开的墨,也像血。门外场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景明却变本加厉地扣住周砚秋的后脑——
这一世,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破门而入,拿枪指着他们说是"伤风败俗"。
---
护国寺小吃店的灯光昏黄如旧梦。
周砚秋咬了口核桃酥就皱眉:"太甜。"
程景明自然地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甜吗?比起前世黑市上换来的掺沙白糖,这简直算琼浆玉露。但他没说,只是摩挲着杯沿道:"英国留学养刁的舌头?"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英国?"
程景明笑了。这人拿叉子时小指微翘的毛病,从拿毛笔的年代就没改过。他从口袋里摸出素圈戒指,内壁的"景"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上辈子你戴过的。"他执起周砚秋的手,"去年在拍卖行见到,花了我半年工资。"
戒指滑入无名指时严丝合缝。程景明突然想起1947年的雨夜,他亲手从沈砚秋逐渐冰冷的指节上摘下这枚戒指时,血和雨混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
---
深夜的排练厅,程景明靠在钢琴边看周砚秋练功。
月白水袖甩开的弧度让他眼眶发热——1935年的广和楼,沈砚秋就是这样,一个转身就勾走了程少爷的魂。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那人纤细的腰身。
"这里不对。"程景明握住周砚秋的手腕,"虞姬此刻应该是决绝中带着不舍..."
怀中人突然转身吻他。钢琴被撞响的音符惊醒了顶楼的声控灯,程景明在刺目的白光中恍惚看见镜墙上的影子——西装与戏服重叠,仿佛时空错位的皮影戏。
"你连京剧都会?"周砚秋喘着气问。
程景明咬他耳垂:"上辈子某位名伶手把手教的。"
他没说后半句——那位名伶教到一半就把他压在了妆台上,胭脂蹭得两人满脸都是。
--
密室的门在书房油画后缓缓开启。
周砚秋站在满墙照片前,背影僵直。程景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那人肩头。最早的照片摄于2003年,五岁的小砚秋在少年宫表演《小放牛》,台下西装革履的青年举着相机,笑得像个傻子。
"找了你好久。"程景明轻声说,"转世会有年龄差,我二十五岁那年,你才刚出生。"
周砚秋触碰玻璃柜里的剑穗时,突然剧烈颤抖。程景明知道他看见了——1949年的刑场,镣铐,染血的戏服,还有围观人群里哭到脱相的程少爷。
"嘘,都过去了。"程景明吻他湿润的眼睫,"这次我们有很多时间。"
至少这一世,他不用再看着爱人死在黎明之前。
---
跨年夜的烟花照亮故宫角楼。
程景明蹲在雪地里点燃仙女棒,火光映出周砚秋被羊绒大衣裹住的半张脸。那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反着光,和内兜里那枚素圈是一对。
"新年愿望?"他仰头问。
周砚秋垂眸看他:"想知道上辈子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雪花落在睫毛上。程景明站起身,贴着那人的耳垂说了五个字。烟火恰在此刻升空,盖过了他的声音,但周砚秋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听清了。
程景明笑着扣紧他的手,看两枚戒指在雪光中相撞。这次,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爱这个人,在太平盛世,在众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