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的大树》李阿水

21、画面和谐

　　宗正阳硬撑着看着千回的药水滴答滴答，又滴答滴答。
　　来换药的护士小姐，眼见着宗正阳的眼睛从还能透点光出来，到迷成一条线。
　　“好了，打完了打完了，病人也睡了，这都三点了，你的手一直被他压……”护士小姐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大小伙子往床上一趴，呼吸深深。
　　“也是难为你撑着了。”护士小姐摇头笑了笑，收拾完东西，没再打扰睡的香甜的两人，离开房间关上了灯。
　　病床上原本脸色苍白的人，枕着比他脸还大一圈的手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胸口边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刺猬头，头上箍着的一圈汗巾睡的歪斜着，睡得嘴巴嘟嘟的。
　　第二天，最先醒来的是林诺，半睁的眼看到窗外的日光。
　　先是皱眉，这是哪？上下铺？然后是手痛，抬了抬右手，已经打上石膏了，伸手摸了摸右手大拇指，包的严严实实的，再摸了摸嘴角，也被包扎了，眼角上有些粘粘的，应该是上了药。
　　抬起左手，挫伤的地方也都涂了红药水，啧！这里的医生还挺细致。
　　意识慢慢回笼后，忽然有一种非常熟悉又许久未闻到的味道进入脑海，林诺慢慢扯过盖在自己身上的一件衣服。
　　白大褂……展开胸口位置绣了两个靛青色小字，陆旭。
　　林诺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立马把衣服一丢，撑着爬起来。
　　“砰！”一声巨响，床板都被林诺顶起了几厘米。
　　“啊！呜……”林诺捂着自己的头顶，疼的满眼是泪，这天杀的上下铺！
　　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陆旭走路就是这样，每一步都很稳，即使是走的快，林诺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多年前，陆旭朝他走来的画面，快的像是在朝他跑来。
　　“撞到了？”来人抱着他的头，轻柔的揉着，语气温柔，熟悉的味道立马充斥了鼻腔。
　　“你……”林诺右手用不上力，左手很是艰难的把人推离开，“不要你管！”
　　“好，但至少看下是不是磕出血了好吧。”陆晖弯着腰，温和的说着。
　　林诺看都不看他，只是撇了下嘴，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头拨开了发顶的头发。
　　那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浓烈，林诺咬着牙，他明明记得昨晚的医生不是陆旭啊！
　　“到底怎么回事？”林诺气呼呼的问，手往身上摸了摸，身上的衣裤还在，转眼看到了挂在外面的大衣和西服外套，以及陆旭没扣好的衣领里露出来的胸口，林诺立马转过眼神，用了一个别扭的不回头的姿势，摸出了他西服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
　　“你看着我，我就说。”陆旭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林诺低着头把打火机点燃又熄灭，点燃又熄灭，抿着嘴还是转了过去，面对着陆旭，就是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陆旭顺着林诺的眼神歪了歪头，两人终于对视。
　　从少年便一直注视的眼，穿过时光，映在了这双沉稳的眼睛里，林诺歪头，那些尘封的记忆，一瞬间便涌了上来，欢笑、哭泣、挣扎……他都在这双眼睛里看过，那么璀璨，最终沉淀在这双黑曜石的眼眸中，而这双眼眸里，他依旧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陆旭一笑，眉眼弯弯，林诺立马扭头，掏出香烟在手上把玩。
　　“头没事，但红了，要多揉一揉，你自己揉也行，但不方便使力气，你要千回帮你揉开来点，不然会疼好久。”陆旭开口轻声说着。
　　林诺把烟叼在嘴上，点燃打火机，但没点烟。
　　“千回高烧住院了，我刚刚去看了一下，烧也退了，人没什么事，就是在睡觉。”陆旭继续说着。
　　林诺眼睛一眯，他问的明明不是这个事……
　　“你侄子在那边陪床，也还在睡，现在才六点多，你想睡的话，就再睡一会，这里是医生的休息室，没什么人来。”陆旭说着，伸手把林诺嘴里的香烟拿下，在林诺惊讶的眼神中兜进了自己大褂口袋，微笑着说，“医院，禁烟。”
　　林诺立马低下头，爱说不说，谁管你为什么出现，自己又为什么会睡这呢，反正睡也睡了。
　　无言的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发现脚上的袜子不见了，林诺眉头一皱。
　　“上床要洗脚，袜子洗了，我去看看烘干没有。”陆旭起身去给林诺找袜子去了。
　　林诺低着头，耳朵慢慢滚烫起来，低头看着自己露在外面的十个脚指头，MD，他甚至不敢问到底是谁给他洗的脚，洗的袜子……
　　陆旭拿着还带着点热气的袜子回来，林诺一把抢过，用左手磕磕绊绊的穿上，陆旭还给准备好了一次性牙刷和毛巾，林诺洗漱完，穿好衣服就走，一句话都没再说，离开的时候，陆旭在门口目送他离开。
　　林诺忽然有一种渣男感，甩甩头把这不知何为的感觉甩掉，他昨天自己刚说过的，前任就得当是死了，他犯不着和一座墓碑多说啥。
　　虽然墓碑给他上药，给他睡床，给他洗脚，给他洗袜子，给他……
　　够了！死了就是死了！
　　林诺找到千回病床，入眼就看见千回枕着宗正阳的手，宗正阳抱着千回的腰，半个脑袋睡在人胸口上。
　　画面和谐，但这里味道真是……
　　“喂！起来！喂！”林诺捏着鼻子，掀开床帘，踢了踢睡得流口水的宗正阳。
　　“啊？”宗正阳头在千回胸口蹭了蹭，好不容易睁开眼。
　　“你能去洗个澡吗你？太臭了！”林诺嫌弃的挥挥手，这里全都是宗正阳汗馊味，“千回不会是被熏的晕倒了吧。”
　　林诺摸了摸千回的额头，还好，退烧了。
　　宗正阳爬了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味道大了，昨天比赛完就是打人去警察局来医院的，哪有时间洗澡。
　　“唔！”千回这时候也悠悠转醒，胃里一阵抽搐，刚醒就不舒服的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
　　“你看你！”林诺瞪了一眼，把病床摇起来让千回坐起来，又顺脚踢了下宗正阳，“你还穿着你的破短裤，这什么天气，老了别老寒腿了！”
　　千回气顺了一些，刚睁眼便看到脸色沉闷的宗正阳，“嗯？”
　　“我走了。”宗正阳捡起地上的球拍，递了一瓶水给千回，人一溜烟就跑没了。
　　“他……”千回迷茫抬头问林诺。
　　“没事，喝水喝水。”林诺尽量小口呼吸，把鼻子缩到自己身上闻自己的味道，但自己现在一身的陆旭的味道。
　　这一瓶水喂的千回整个下巴胸口全都是，千回看着林诺的脸色接过水瓶，停止了在床上洗澡的行为，人彻底清醒了。
　　林诺又是开门，又是开窗，又是接水，又是去隔壁借花露水来喷，搞了好半天，那味道还是残留，千回倒是闻不到什么味道，他塞鼻子。
　　“反正和乔那个什么生，完全没可能对吧。”林诺被熏的受不了，脱了件大衣捂着鼻子坐在床边。
　　“嗯。”千回慢慢的喝水，声音闷闷的。
　　“你就拿手机吗？那套房子，装修费你也出了啊，还有车，车是你买的吧。”林诺拿纸给千回擦湿了的胸口。
　　“算了，我不想折腾了。”千回淡淡的说。
　　“呵，你真是世上少有的好人了，也行，当喂狗也行，只要你是真能看得开，MD，就是便宜那畜生了。”林诺把纸巾丢垃圾桶，转头看见陆旭出现在门口，立马咬着下唇站起来背过身去。
　　千回看看林诺，又看看陆旭，低头假装继续喝水。
　　“千老师，身体感觉如何？”陆旭带着惯有的微笑，把手上两盒打包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一边说着一边查看千回的病单。
　　“你不是骨科的吗，来内科干嘛？”林诺拿着借来的六神左喷喷右喷喷，看着窗外来了一句。
　　“各科室都有幸呆过一阵，”陆旭认真的看了看千回眼睛和口腔内，“恢复的还行，但报告上显示，你胃病严重，要注意饮食。”
　　千回点点头，捏着只剩小半瓶水的矿泉水瓶，一点一点的喝着。
　　“这个你们趁热吃，我先走了。”陆旭起身，看了眼已经把四周喷出水雾的林诺，笑了笑便走了。
　　“谢谢陆医生。”千回看林诺完全不准备转过身来，只好笑着和陆旭挥挥手，陆旭点点头，等人刚离开，林诺就屁股坐在了床尾。
　　千回这回是能清晰的闻到六神的味道了，看了眼床头柜上热气腾腾的两碗混沌，再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林诺。
　　“这空瓶的花露水，你得找人家买下来了。”千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