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怪谈》伽罗三恕

63、第 63 章 试探

　　出了皇宫，李无忧的脚步逐渐沉重起来，他脑中闪过一句又一句话。

　　“玉楼是我们对付蔡元葳身边妖族势力的唯一依仗，无忧，朕看的出来，玉楼那位南宫姑娘对你不错，你要和她保持联络。”

　　“朕不知道他身边的妖是从哪里来的，朕只知道他的很多事都是这些妖帮他做的，包括五十年前和宁国的战役。”

　　“‘挖眼案’只是一个序曲，他一定还会有动作，怎么动？朕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蔡元葳在寻找长生之法。”

　　李无忧胸口翻江倒海，竟让他一时有些眩晕。

　　“无忧！”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喊，李无忧本能地侧头去看，正和一双轻佻的眼睛对上，“胤……胤王殿下？”

　　“哈哈，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回京都不来找我玩，是不是嫌弃我，还是说，你约了凌王那个王八蛋？”连珠炮似的询问让李无忧有些措手不及，他无奈苦笑，“殿下，慎言。”

　　“慎言慎言，一个个都只会让我慎言！本殿下偏不！我就是讨厌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不行吗？我就是要骂他，不行吗？”

　　李无忧看着面前比自己年长三岁，却如长不大的孩子似的二皇子，无奈道：“殿下，您就算对凌王殿下不满，关上门说总行吧？这是大街上。”

　　被提醒，一直疯狂输出的胤王这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人来人往的朱雀门。

　　好像确实有一点不妥？

　　“咳，那咱们换个地方聊，快上我的马车！”不由分说，李无忧就被稀里糊涂地拉上了胤王的车驾，离开了皇宫。

　　一盏茶后，李无忧又被从马车上拉了下来，抬头看着鲜红的“平康坊”三个字，他转身就走，手腕却被眼疾手快的胤王拉住，“哎哎哎，还没进去呢，跑什么？”

　　李无忧不能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动粗，况且，这人虽然不着调，却对自己不错，小时候还……想到以前的胤王，李无忧面上露出毫不遮掩的“可惜”。

　　抽出手，李无忧道：“殿……二公子，你知道我不来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胤王胸脯一挺，义正词严，“谁说来平康坊就是逛妓院了？二哥带你去好地方，雅着呢！”

　　李无忧脑中立即想起春晖坊，对这个“雅”字完全不信，仍是固执地要走，“二公子，我真的有事，你要真想和我说说话，去我府上，好酒招待。”

　　胤王撒泼道：“不行！只喝酒有什么趣味？当然要有小娘子.......”

　　李无忧一个眼神扫过来，胤王讪讪地闭嘴，“那什么，确实有小娘子，但真的就是弹弹曲儿，跳跳舞，脱……没了！就这些，咱们一雅到底，绝对不玩俗的！”

　　李无忧心里装着事情，没有心思和他听曲儿，更对他的雅局毫无兴趣，却听胤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程公公也来。”

　　李无忧心中一动，问：“哪个程公公？”

　　“还有哪个程公公能值得我二殿下作陪？当然是程一公公了！”

　　程一，蔡元葳手下第一爱将，名义上的接班人，传闻青出于蓝胜于蓝，手腕本事都不输蔡元葳这个师父。

　　李无忧看了眼胤王：“你怎么和他搅和到一起了？”

　　“什么叫‘搅和’，程公公是谁想搅和就能搅和的吗？自然是缘分了！”胤王神色颇有些自豪的意思，“这样的人物，你真不想见见？”

　　李无忧又想起皇帝说的话，他点头：“走吧，去见见。”

　　程一确实来了，只是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这是李无忧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程一公公：四十上下，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看上去毫无老态，反而步伐稳健，脊背笔直。

　　“公公习武？”寒暄过后，李无忧问道。

　　程一和寻常公公一样，声音尖细，但他语调和缓，并不让人难受，他笑道：“李公子见笑了，奴婢自小体弱，师父就教了几招养生武术，和李公子的一身好本事没办法比。”

　　“公公，您和大内第一高手比，那定然是比不过的，不过您也别谦虚，我可是亲眼见过您的手脚功夫，在咱们大内，也能排上……前十吧！”胤王一手搂着一位轻纱女子，笑得像个二傻子。

　　李无忧刚想提醒他注意言辞，程一好似看出他的想法，说：“李公子别担心，这里是自家人的场子，姑娘们嘴巴严，不会乱说的。”

　　程一说着，也拉过一个女子，虚虚搂着，三人一人一桌，只有李无忧身边空无一人，程一笑道：“传闻李公子不近女色，是否需要小倌作陪？”

　　话音刚落，胤王已经惊诧地坐直了身子，嘴巴大张，结巴道：“你，你，无忧兄，难不成你喜欢男子？怪不得呢，我还记得几年前，我府上有个舞姬撩拨你，差点被你一刀砍了！那舞姬可是绝色，我都不舍得动一根手指，你竟然在人家脖子上留下一道刀疤！天呐，原来你不喜欢女子，怪不得能下得去狠手！”

　　噼里啪啦一堆话说完，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无忧默默转过头去，懒得看他。

　　程一倒是来了兴趣，问：“李公子可不像如此不怜香惜玉之人啊，可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观众买账，胤王立即打开了话匣子，咕噜噜全倒了出来。

　　三年前，李无忧行冠礼，胤王为了表示庆贺，哄着骗着把李无忧拉到了自己府上，打算给他一个无眠夜，为此还特意请出自己最得意的舞姬。

　　“那舞姬眼睛毒，一眼就挑中了我表弟，也就是这位李公子，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只好忍痛割爱。”胤王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谁知我好心把人送到他屋里，他居然差点把人砍了，要不是那舞姬身姿敏捷，只怕就要做了他的刀下冤魂！”

　　说着，胤王捶胸顿足起来，“过了几日，那舞姬就不见了，可怜我花了一千两买来的绝色美人啊，就这么被他活生生吓走了！也不知道美人现在如何，真想再一亲芳泽啊。”

　　“死了。”突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声音，胤王大惊道：“你说什么？谁死了？”

　　李无忧重复道：“她没有离开王府，她是在你府中被杀死，随后被抛尸郊外乱坟岗。”

　　胤王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道：“什么……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死在我府上？又怎么会丢在乱坟岗？不是，谁要杀她？谁敢在王府杀人啊？反了天了！”

　　程一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李公子，可是有什么隐情，说来听听？”

　　李无忧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事情经过我也说不清楚，发现她的尸体也是偶然。那日我去乱坟岗查另一具尸体，偶然看到她，我记得她的样子，还有脖子上的刀痕，不会错。”

　　“那她是怎么死的？”胤王忙问。

　　“毒杀。”李无忧继续道，“根据尸体腐烂程度，仵作判断应该死了至少十日，我算了算，正好是她从你府中离开的日子。”

　　“那你怎么断定她是在我府里被杀的，万一是她逃走之后被人盯上，然后被杀了呢？”

　　李无忧抬眼看了看胤王，说：“我去王府调查过，在她原本的住处外找到了一套碎裂的茶具，我拿了几片回去验了验，上面还有残留的砒霜粉末。”

　　胤王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去调查我府上，怎么不跟我说啊？”

　　李无忧无所谓地饮了杯酒，说：“我只是对她的死有些好奇，可她没有苦主，也没有立案，我也只能私下调查，又不准备治谁的罪，告诉你干什么？”

　　胤王激动地咆哮道：“告诉我，我就能帮你找到那个下毒的人，然后把他绳之以法，还美人一个公道啊！我府上可不能养这么蛇蝎心肠的人啊！”

　　“你府上后来还有谁莫名其妙死了吗？”李无忧问。

　　胤王一脸茫然地摇头：“没有啊。”

　　“那不就是了，就算真有过蛇蝎心肠的凶手，他后来也没有再犯，对你的王府也没有影响。”李无忧淡淡地道。

　　“你还是个捕快呢，杀人偿命的道理都不懂？”胤王无语地瞪着李无忧。

　　程一笑了笑，道：“奴婢倒觉得李公子的做法没什么不妥，为了一个舞姬，搭上王府一条人命，不值得，再说了，若凶手真在王府，也会让王爷面上无光啊，到时候皇上又要说您的不是了。”

　　胤王眉毛一横，冷哼道：“就算我什么都不做，父皇也能把我叫过去骂一顿练练嘴，他老人家就是看不上我，眼里心里就只有那个道貌岸然的三皇子，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才是嫡长子！”

　　程一和李无忧对视一眼，前者无奈地劝阻：“王爷，您喝醉了。”

　　李无忧则起身道：“公公，天也晚了，不打扰您休息，我送王爷回去吧。”

　　不顾胤王的叫嚷，李无忧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上了马车，招呼车夫：“看好你家王爷。”说罢，他转身朝程一颔首，“程公公，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

　　“李公子是要说汪六那混小子的事吧？”

　　“是，汪公公是在长乐被害，死因成谜，而我当时恰好就在长乐，本以为大理寺会把这件案子交给我，却没想到......”

　　“李公子，您是好奇师父为何如此轻拿轻放？”程一笑了笑，“想必您也听说过我这位六弟，他仗着师父疼爱，平日霸道惯了，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说句难听话，想杀他的人都能绕长安城一圈。”

　　李无忧象征性的笑笑，就听程一继续道：“师父也知道他这次死的蹊跷，但左不过就是仇人复仇罢了，再查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师父的原话是‘自作孽不可活，就当是报应吧’，奴婢揣摩着师父的意思，也就没有麻烦大理寺彻查。”

　　“原来是这样。”李无忧点点头，“蔡公公倒是看得开。”

　　“奴婢们是无根之人，没儿没女的，对待徒弟就跟儿子差不多，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师父是深明大义的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对小六疏于管教，这才让他走上了歪路。”程一叹口气，“行走世间，因缘果报，谁也避免不了，师父他老人家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是这个道理。”李无忧突然话锋一转，“听说汪公公在宫外的府邸典卖了，程公公可知晓此事？”

　　程一脸上的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道：“李公子消息很是灵通，只是，那不是典卖，而是充公。”

　　“充公？”

　　“不错，汪六骄奢惯了，师父都不知道他竟然在宫外置办了如此豪奢的一座宅子，听闻他不在了，师父就命奴婢把宅子卖掉，所得财物全部用来充盈国库，虽然数目不多，也算是师父的一点心意。”

　　程一边说，边拿出几张纸：“巧了，奴婢今日刚好带着物品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小六宅子里每一件物品所卖的价格以及去向，至于宅子，已经收归朝廷，以待日后重新分配。哦，对了，还有那些奴仆，也已经全部放归原籍，只是因为人数众多，奴婢便没有留下记录。”

　　李无忧只是大致扫了几眼，随即笑道：“蔡公公深明大义。”说罢，他抱了抱拳，“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平康坊门口，程一看着远去的王府马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似是自言自语：“李昀，李无忧，若他是皇子，那咱们还真是麻烦了。”

　　一旁的内侍忙附和：“可谁让草包做了皇子呢？”

　　程一嘴角轻扬：“走吧，咱们也该回了，陪这位爷胡闹还真是伤身。”

　　“干爹，离红姐姐给您的宝贝也该拿出来用了，据说养护身子是一等一的好。”

　　程一不置可否，只有嘴角的弧度扬得越发高了。

　　马车上。

　　胤王仍噘着嘴赌气：“你也真是的，真不把我当兄弟，虽然是表兄弟，可二哥哥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小时候帮你和狗打架，去兵器库偷弓箭给你玩，哪一件不是我陪你干的！你呢，查案查到我头上，居然连招呼都不和我打一个，太不够意思了！”

　　李无忧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愚夫，神色淡淡：“告诉你，然后让你销毁证据吗？”

　　胤王神色一怔：“你，你说什么呢？”

　　李无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胤王殿下，那个舞姬是你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