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父与子 ...

  •   父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在钱空令眼中,他的父亲就是他的仇人。

      钱老翁本是县衙主簿,官职不高,好歹是官家人,有面儿。

      钱空令从小梦想着长大后封官拜爵,要做比父亲更大的官!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想走仕途,唯有科考一条路。

      可偏偏,钱空令不是那块料,屡次科举不第,渐渐便萌生了别的心思——

      他想借助父亲的力量,走一回捷径。

      捷径有两条:

      其一,拿钱买。

      其二,拿权揽。

      可钱父却把他这两条路都堵死了。

      “你知道吗,我祖上本是官宦之家,太祖甚至官至府州长史,虽说后来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当年,我钱家在县衙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就求他帮我说说情,哪怕和他一样做个主簿也行啊!可你猜他怎么说?”

      钱空令指着老父的坟茔,“他跟我说什么官场凶险,福祸难料,说我进去了要吃亏,都是借口!

      他就是爱惜自己的脸面,一辈子顶着刚正不阿的高帽,连亲生儿子的仕途都不管不顾,这算什么父亲!”

      钱空令哼笑:“我看他铁了心不帮我,于是我就劝他,我说爹啊,你要是不愿意为了我求人,那你给我点钱,我拿着钱自己去谋事,保证能换个官回来!

      可老东西一听更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是个败家子!我真是呸!

      我倒是想败家,他有钱吗?!他就是个穷光蛋啊,主簿的年俸就那么几十两银子,靠着那点钱,我连吃花酒的二两碎银都掏不出,整日被兄弟耻笑!

      我就想问问,哪个当官的不贪?不过就是大贪小贪的区别,他倒好,别人送到手上的钱都能往外推!

      他是清高了,我们呢?!

      我老娘跟了他一辈子,生前没享过一天福,衣服永远带补丁,买块肉都要心疼半天,别说和官太太比,就是村东开明器店的娘子都比她过得好!

      就这样,我一没钱,二没势,就只能成了低贱的商贾,风里来雨里去的谋生路,人人都骂商人奸诈无情,就连我的孩子也跟着低人一等!

      即便这样,他也一点不觉得愧对家人,我生意上但凡有点事求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要拒的!就连我母亲去世那天,他都因为一桩什么破案子没回来!老人家到最后都还念叨着,死都不瞑目!

      我问问你,如果这样的人是你的父亲,你当如何?!”

      说完最后一个字,空气更安静了,只剩男人的咆哮余音在山谷回荡。

      钱空令像头发疯的野猪,双目赤红,胸口大力喘着,仍是喃喃重复:“你说你当如何?说啊!”

      “不如何。”

      李无忧神色淡淡,视线转向钱周氏,“夫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可以吗?”

      钱周氏吁出口气,声音疲惫:“大人,您问吧,民妇也正好有话要说。”

      “好。”

      “第一个问题,你母亲和父亲的感情如何?”

      问题一出,众人都是一愣,钱周氏也顿了下才道:“父亲只有母亲一个正妻,一辈子未纳妾,二人感情很好,母亲和我说过,她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花朝节,在父亲身上塞了一朵海棠。

      你刚才说母亲到死都没等来父亲,可你知道吗,母亲临走前是笑着的,她偷偷在我耳边说,他啊,就是这样的人,我就喜欢他这样,他是个好人,哪都好。

      母亲从来没怨过父亲一句,她蕙质兰心,知道人世间,诸事不可两全,早在决定跟着父亲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跟的是什么人,你所谓的苦,她老人家甘之如饴!

      倒是你,这么多年,你踏入过几次母亲的院子?知道她哪里最疼,最喜欢吃什么菜?!”

      钱空令别过头去,冷哼一声:“一个妇人,你知道什么?!”

      李无忧没理会他,接着道:“第二个问题,我听你一直唤钱老翁为‘父亲’,而不是‘公公’,是不是因为,你们二人关系亲厚?”

      女人眼眶一热,眼泪大滴大滴滚下。

      “......我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小和他定了娃娃亲,可因为生父获罪被流放,家里就败落了,父亲没有因此嫌弃我,还是八抬大轿把我抬进了钱家,他老人家待我......情同亲父。”

      女人说着抬起了头,看向一旁的钱空令:“你刚才说了父亲一堆不是,是不是还有一条没说?

      是顾忌我的面子吗?大可不用,我知道你嫌弃我的出身,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肯定在想,要是父亲为你娶上一门好亲事,有个能助益你的妻子,也许你就能走上仕途了,对吧?”

      钱空令冷着脸不说话。

      女人苦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所以你娶了一房又一房,生了一个又一个。你不能直接对着父亲说三道四,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恶心我,恶心父亲。”

      “母亲......”

      一直扶着钱周氏的儿子眼眶微红,“您别说了。”

      “我要说。”女人抚着儿子的头,“我的儿,你自己也当爹了,我想让你学会怎么当爹,怎么当儿子,别像你父亲一样,做了畜生都不自知。”

      “你个泼妇!”

      钱空令怒吼着上前,却被一把刀挡在了胸口。

      “钱老爷,冷静,还没完呢。”

      李无忧继续追问,“第三个问题,钱老翁的仕途走得如何?顺还是不顺?”

      钱周氏摇头:“父亲为人耿直,即便只是一个小小主簿,也常常和县令叫板,听母亲说,父亲早就厌倦了官场,要不是为了一家老小,只怕他老人家早就致仕了。”

      “所以他才会和钱老爷说,官场凶险,福祸难料?”

      “是,他老人家聪慧通达,不止一次说......说如今的朝堂乱七八糟,宦官当权,他不想让家里再沾官场的事,一个不小心,只怕全家不保。”

      李无忧陡然想起邢解详,不也是因为一份奏折,害得全家落到如此下场?

      “第四个问题,钱老爷是如何走上商贾之途的?”

      钱周氏看了钱空令一眼,冷哼道:“自然是靠父亲!”

      “你胡说!”

      钱空令嘶吼,“我靠他什么?我靠的是我自己!”

      女人不屑又凄然地摇摇头:“这么多年,你总是扬扬得意地说起自己赚的第一桶金,你可知道,那桶金根本不是因为你眼光独到,而是父亲利用职权之便给你开后门!

      我且问你,当年丝绸商贩如此之多,江南的张老板是怎么选中了你做中间人?

      那是因为张老爷曾经欠过父亲人情,是父亲亲自上门给你说和,这才让你有了自足之本。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宣德县谁人不知?可他为了你,还是豁出去自己的脸面!”

      “不是!”

      男人指着钱周氏,“你撒谎!你骗我!他现在死了,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才不会信!”

      “他也没想过让你信,所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告诉过你真相。”

      钱周氏闭了闭眼,满脸颓丧,“你说你求他办事,十次有九次都被拒,我问你,你求他办的都是什么事?”

      钱空令身形摇摇欲坠。

      “都是要他脑袋的事!”

      女人声调拔高:“你明知道他位卑言轻,却还要他帮你做那些违法丧良心的事,就为了钱!你可知,每一次你去找他,父亲都要关上门落许久的泪,他和我说,说自己没教好你,让你钻了牛角尖,还说......”

      “还说若是日后你犯了错,让我拉着你一点,别让你掉沟里。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犯的错,居然是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卖了!钱空令,你真是畜生不如啊!”

      说到这里,女人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儿子怀中痛哭起来:“我,我就那一晚没有守住,你就把人弄走了......这个爹你不要,我还要!我已经没了一个爹,你却把这一个也给我弄丢了!”

      女人抹了把眼泪,朝着坟茔的方向,哀号出声:“爹,父亲,儿媳没用,管不了钱家的不孝子,让您老受了这么多委屈,连丧事都办得如此难堪,是儿媳的错!到了阴曹地府,您可别不认我啊!”

      李无忧收起愚夫,起身:“钱老爷,你的父亲并没有对不起你什么,就算真的有,那十几箭也该还清了。他给了你两次命,以后,望你好自为之。”

      钱空令颓然倒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魂灵,口中一直喃喃道:“胡说,都是胡说......”

      李无忧抬头看看昏黄的天际,再看看安静伫立的坟茔,压下心头的一抹酸涩。

      “这世间的情感,鲜少有所谓的公平,你觉得父亲对你不好,于是还以恶报,这本就是不对的。

      更何况,你一叶障目,子不识父,在贪念和恶念作祟下,走上卖父这条邪路,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我......”

      钱空令如一摊软肉倒在地上,“我真的不知道......”

      李无忧看他一眼,也只是一眼,随即便抬起头。

      “贼人的目标是老丈,如今他已去,你们应是安全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这一个月内,你们最好不要外出,此外,我也安排了县衙的人保护,你们可放心些。”

      说完这些,李无忧走到坟茔前,在几乎哭晕过去的钱周氏身边蹲下,柔声开口。

      “多谢夫人肯说出真相,日后若有难处,可拿着这枚玉章到县衙寻求帮助。”

      女人呆愣愣地看向那枚玉章,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忙推过去。

      “大人,这个真不能要,民妇知道您是怕他为难我,您放心,民妇如今也有儿子护着,他不敢的。”

      李无忧微笑:“无妨,留着吧。”

      妇人见他诚心,便道谢收下了。

      “大人,恕民妇多嘴,不知道贼人何时能抓到?可有线索?”

      李无忧何等敏锐,看向她:“夫人,有话和在下说吗?”

      妇人压低声音:“民妇也不确定有没有用,那袁郎中是一年前来府上给父亲看病的,每次都是我接待,日子久了也就熟悉了,有段时间我失眠得厉害,想开些安神的方子,就趁着上街的时候找到了他的药铺。

      那天,药铺没人,我想着也是熟人了,就直接找到了后院,就听到他在和人谈话,是个男人。

      他说......说让等等,现在还不行什么的,那人就催他快点,他就说,让......让大人耐心等等,已经准备好三个了,还差一个。”

      李无忧追问:“还有吗?”

      妇人摇头:“毕竟是偷听,我不敢久留,就回到前院等着了。”

      三个......

      还差一个......

      也就是说,应该是四个。

      四个老人?

      对得上!

      李无忧在心里默默捋着,最后定在“大人”二字上。

      能称为“大人”的,那可太多了。

      “谢谢夫人,您保重,我保证一定抓到凶贼,给老丈和其他冤死之人一个说法。”

      李无忧起身,再没有半句话,提着愚夫,径直迈入傍晚的夕阳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