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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墙外香(二) 折颈谢恩 ...
人嘛,都是得寸进尺,贪,这是人之常情。可怜的是不知道自己贪的是什么,贪来的也未必是自己真心想要的。
奉旨入宫时,沈德音贪恋过皇帝的宠爱,没贪成;皇帝在她身上落下目光时,她又贪恋某一刻的独占,贪成了,她却又改了主意,不想要了。
皇帝提起张婕妤,沈德音没有应这个话,皇帝虽不快,却也能理解女儿家的某种小心思,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沈德音的挽留,决定施舍她一次体面。
宫人悉数离开。
蜡泪垂落,烛芯吐焰,气氛一时是缱绻的。
可床帐落下,昏暗的空间内,沈德音却怎么也伸不出解衣的手。
皇帝慵倚在榻边,上下打量着沈德音,见她指尖挣扎,蓦得扯了扯唇,临时起意的兴致已经荡然无存。
“怎么,又惶恐?”
沈德音低下头,须臾间想好了托词。然而还没等她开口,皇帝就已经不耐烦听下去。
“你先闭嘴,听朕问你。”
皇帝盯着沈德音,压着嗓子问:“沈氏,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朕面前露出这幅贞烈模样,仿佛朕强抢了你似的,你是怎么想的?你凭什么以为朕会接着容忍你?”
“妾没……”
“不用急着否认。”皇帝凉薄一笑,“朕查过你,长在乡野,没规矩,沈家没教过你,对吧?”
过往不足被直白点出,沈德音觉得难堪,微微偏开了眼。她艰难道:“……是,陛下明鉴。”
“宫里的嬷嬷也没教吗?”
“教了的。”沈德音讷讷道,“妾只是害怕。”
“教了你该怎么做,没教你怎么不怕。”皇帝似笑非笑地点着头,“朕会吃了你吗?怕什么?”
沈德音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知道皇帝没有那么多耐心,从前的容忍也许是因为他脾气好,也许是因为长姐——但皇帝不会永远容忍她的失礼。
其实沈德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抗拒侍寝。当初入宫虽然是走投无路的选择,可是她既然答应了,就应该想到迟早会有那么一天。
如今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事情落到她头上,她还在这里矫情什么?
衣带解落,外衫褪去。
沈德音站在皇帝面前,迎着皇帝戏谑的目光,接着解中衣的系带。
然而,就在她的最后一层体面即将落下时,皇帝起身的动作打断了她,也扰乱了她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勇气。
皇帝背着手绕到她身后,忽然问道:“你与贵妃感情深厚?”
沈德音不解其问,但不能不答。她攥着袖转过身,指节捏得发白,沈德音对着皇帝的背影说道:“血浓于水,姐妹情深。”
“那难怪她用命替你谋划。”皇帝冷冷一哂,“沈德音,朕最后再忍你一次,你最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消磨朕对贵妃的情谊。”
皇帝转过头,睨着她:“听懂了吗?”
沈德音直觉皇帝的话里藏着某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什么叫长姐用命替她谋划——可在这个关头,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虑。
沈德音拢着衣襟,将心底百转千回的猜测尽数咽下。
在这一刻,她只能折颈谢恩。
“穿回去吧,朕去偏殿。”
皇帝拂袖而去,又只剩下沈德音一人。
今朝的皇帝很喜欢独处,与影子独处,与诗酒策论独处,与妃嫔媵妾独处,因此常常是宫人四散、满殿寂寂。
殿门没有关,风从外卷过殿内的一重重帘幕,纱幔翻飞而起,扫乱了沈德音的长发。她摸索着拾起发簪,将长发重新挽起,而后脱力地坐在地上,倚着床沿,后颈磕在床沿上,震得她头疼,同时胃里泛起恶心。
她侧耳听着偏殿的动静,当然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张婕妤……张九渠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惶恐?她会明目张胆地反抗吗,还是被逼无奈地接受呢?
沈德音发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她想象不出九渠接受的样子,但她更想象不出反抗的样子。
一夜无眠。
翌日,奚月进殿侍奉时才知道,皇帝又没有留宿。
沈德音在榻边坐了一夜,昏昏沉沉地见奚月走进来,不由得头痛欲裂。她实在不想再听奚月念叨着得宠失宠的事情,可惜奚月并不如她的愿。
奚月扶起沈德音,搀扶着她坐在榻边,然后在沈德音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昭容,奴婢有话要说。”
这是头一回,奚月对她如此恭敬。
沈德音忍者头疼,道:“你起来说话。”
“奴婢此话大不敬,不配起来。”奚月仰头直视着沈德音,说道,“敢问昭容,是有人威逼昭容入宫侍奉的吗?”
沈德音顿了顿:“问这个做什么?”
“想来应该不是。昭容之尊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除了昭容本人,谁不珍惜?”奚月又问道,“再问昭容,您入宫前可有心上人?”
“没有。”
“那昭容为何不肯侍奉陛下?”奚月直白地问,“侍奉陛下使您感到屈辱吗?承欢使您感到痛苦吗?”
沈德音红了耳垂,脱口道:“你胡说什么……”
“昭容!”奚月打断了她,接着逼问道,“陛下封您为宫里尊贵的昭容是对您的折辱吗?宫外的沈氏一族也希望被您连累吗?”
冰凉的质问冻结了沈德音的羞耻,她脸颊的绯色褪尽了,显现出某种无措的苍白。
奚月字字清晰地说:“昭容,得宠不止是您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敬初殿几个宫人的事情。您的境遇,关乎陛下对沈氏的看法,关乎贵妃娘娘身后的尊容,更关乎大公主的前程。失宠,同样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情,倘若真的触怒陛下,所有人都会为您一时到任性而殉葬。为何您不明白呢?”
沈德音垂下眼,头痛也缓了不少,她低低地说:“我明白了。”
在宫里,“宠”这个字不是对一个人的。她早该明白的。
奚月再叩首,然后直起身,说道:“奴婢失言,请昭容责罚。”
“不,你没有错。”沈德音撇开脸,“错的是我,是我拖累你们了,抱歉。”
奚月固执地请罚,沈德音不肯,奚月就跪地不起。两人僵持了许久,殿外其他宫人察觉出不对,不知道要不要进来劝,沈德音不想把事情闹大,终于松口。
她发话罚了奚月一个月的薪俸,奚月这才起身,吩咐殿外其他人来侍奉梳洗。
沈德音说:“我想去见一见张婕妤。”
奚月以为她开了窍,嫉恨张婕妤,犹豫道:“昭容还是尽量不要与人交恶。”
“我没有这个意思。”沈德音说,“我只是想与她说说话。”
她想知道,那个不肯折腰的人会不会屈服低头,想知道皇帝到底喜欢她们这些人什么,想……与人说说话。
虽然沈德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和张九渠有话可说。
…………
偏殿是没有宫人侍奉的。
最初皇帝命令九渠搬进来时,沈德音曾分过两个人来偏殿做些洒扫之事,但很快就被九渠撵出来了。后来沈德音来过一次偏殿,见九渠折腾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便不再坚持派人过去,只让奚月留意着饭菜热水等供应。
沈德音依旧回绝了奚月的跟随,独自进了偏殿。
可这回的九渠没有坐在地上迎接,外间并无一人,活像一间空房。直到沈德音探索地进了内室,才发现九渠横躺在榻上 俨然一副死活不辨的模样。
“你……你怎么了?”
沈德音吓了一跳,慌忙唤人,还好,床上的人闻声动了。内室一阵脆响,沈德音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九渠被长袖遮掩的腕上戴着重镣,磨得手腕通红一片。
再定睛一看,脚腕上也戴着。
难怪人躺着不动了。
九渠手肘撑着床勉强坐起来,显露出疲惫的一张脸。九渠倚着床栏,沙哑着嗓子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昭容娘娘,给口吃的吧。”
沈德音一惊:“你没用膳?”
九渠无奈地举了举手腕,对她展示镣铐。这副镣铐是用给重犯的,十几斤重,戴久了就会让腕间的皮肉磨破,血流不止。镣铐压得她举止都难,何提用膳。
九渠折腾了一晚上,实在没力气了,躺到现在,早已饥肠辘辘。
眼见九渠这副样子,沈德音赶忙折回到门口,让宫人端些吃食来。
宫人奉命转身去小厨房取,奚月不解地说:“我们没少偏殿的吃喝呀。”
沈德音摇了摇头,没解释。
按规矩,小厨房不是早晚是不能开火的,饮食皆有份例。
但好在殿内常备着糕点。宫人们端了糕点与热水,量不多,但够吃个饱腹。
沈德音接过吃食,仍旧没有让宫人进,自己端着去寻九渠。
九渠已经挣扎着起身坐到桌前。
沈德音放下东西后,便到九渠的身边,帮忙抬着镣铐搁在桌上,使九渠的手可以少受些力。
察觉到她的靠近,九渠肩头一动,下意识想甩开她,可九渠没有力气,只好眼睁睁看着沈德音动作。
九渠不明白,这位昭容娘娘那么贴心是要做什么。
其实直到帮完忙,沈德音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无措地停了一会儿,才坐到九渠对面,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怕你动作不方便。”
九渠扬了扬眉,说:“多谢。”然后先喝了杯清水,饥饿重新袭来。
面对吃食,九渠放弃了猜测沈德音的想法,选择先祭五脏庙。
感谢阅读。
写不出文来就去看追更的文,看美了就更不想写了(bushi)……总之艰难写出三千字。
下一章德音九渠继续交谈,也许有些激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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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墙外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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