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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生 叶长风复生 ...

  •   叶长风刚睁开眼睛就闻到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

      叶长风只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发疼,连抬手、走路都费劲,只想瘫着不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疲惫到了极点。

      混沌的意识在脑海里翻涌,前一刻还是寂邪牢中刺骨的酷刑与血沫腥气,下一刻却被这霉潮、腐臭与淡淡药味混杂的气息呛得胸口发闷。他记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只记得七窍流血、意识沉坠的剧痛,更想不通为何再度睁眼,会身处这样一间阴暗逼仄、连窗纸都破旧不堪的小屋。

      叶长风逼出一股狠劲,他指尖抠着地面,一寸寸撑起沉重如铁的身躯。骨头像是被生生拆过再胡乱拼回,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扶着斑驳的土墙,脚步虚浮地挪到门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推。

      门外天光乍然刺入眼帘,照的他许久未见过阳光的眼睛猛地一颤,酸涩与钝痛顺着眼眶往心底钻,但他还未看清周遭景象,一股酸臭刺鼻的泔水便迎面泼来,自头顶浇落,脏污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栾大公子”啊。”
      尖刻的嘲讽砸在耳边,泼他泔水的人是个身着灰色布衣的汉子,看着像是个仆从,但他的做法和言语简直一点都不像个仆从:他叉着腰,满脸嫌恶,“待会儿可是有门阀权贵登门赴宴的,要是污了贵人的眼,就把你扔出去!没出三天你就得被饿死!”

      叶长风僵在原地,冰冷的污水顺着下颌滴落,眼底一片茫然与死寂。

      昔日他名动天下,哪怕身负骂名、被天下人唾弃,也从未被人如此泼污欺辱。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却不发一言。

      那汉子却以为他是被吓傻了,便更得意了:“我们家家大业大,更是在茗宁镇上说一不二,连高门大户都得赏脸来赴宴!老爷只要一声令下,我看谁敢施舍你!”
      说罢那仆役高傲地转身离去,看上去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轻风拂过,檐角风铃叮铃轻响,似是春风私语。
      但这清脆的风铃声不禁没有让叶长风清醒过来,反倒让他更加疑惑不解。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又什么时候习过洛邑景氏复生密卷了?
      再说他的怨气也没有重到可以自主复生。
      这时叶长风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片天青色花瓣,花瓣的边缘带着些许象牙白。花瓣旁边有一条带着血的银链,当即就想起了什么:这是苗疆最毒的花蛊啊!但是他不仅偷了苗疆的师,还杀了苗疆的人,苗疆人此时应是最痛恨他的,又怎会派个地位高尚的蛊师找个倒霉鬼来复活自己呢?况且能接触到银夜紫幽昙的人的身份可不是区区蛊师能匹敌的,地位绝对在长老之上。
      叶长风越想越迷离,最后干脆不想了,这衣服材质粗糙,磨的他难受,他便直接扯开胸前的衣物看向自己的胸膛,一个大大的胆矾蓝昙花印记赫然出现在了他的胸膛。
      叶长风看到胆矾蓝昙花印记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在心里嘀咕:这人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虐待,不仅要为他完成遗愿,怨气还这么重。这下蛊的人也真是的,下什么蛊不好,非要下这种蛊。
      在苗疆那片神秘而又充满危险的土地上,有一种令人闻风丧胆的花蛊,名曰青冥碎玉昙。
      青冥碎玉昙,宛如来自幽冥的毒之精灵,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美丽与危险。青冥碎玉昙花期短暂,仅在月黑风高的午夜绽放。其余时间都浸在常年被有毒物质浸泡或侵占的悬崖峭壁上沉睡,花形诡谲而凄美。其茎细长如丝,植株纤弱,扁叶状的茎节泛着纯白,像蒙着一层薄霜。青冥碎玉昙只在午夜最静时绽开,外层是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天青色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肌理细腻得像精雕玉琢的玉假面,不见半分瑕疵;可瓣心却骤然收作一抹极浅却凛冽的山梗紫,像假面下不慎露出来的、淬了毒的唇。因此还有“冥王鬼面”“幽昙蚀骨”等的多个外号。花瓣边缘微蜷,带着一种刻意的规整,没有寻常昙花的舒展,倒像是用寒气塑出来的假花。花蕊是黄白游色的细丝,顶端却凝着针尖大的明绿小点,那便是藏着蚀魂蛊毒的所在。整株花没有馥郁的香气,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腐雪的冷味,静悄悄的,便要勾人魂魄,换命还魂。
      需要用青冥碎玉昙复生之人,要么是一般使用的方法无法复活的人;要么是想要百分百保证一个人复活,重回人间;要么就是对蛊师来说的非心爱之人的非苗疆人,因为苗疆人自身就是个蛊,从小被养在“毒里”,所以区区花蛊对他们起不到什么作用。以至于一般使用这种花蛊的多是要已死之人为己所用。还有一种情况是死去之人执念极深,其魂魄十分不情愿回到人间或是给他人托梦,就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最让他头疼的是若是被下蛊者有心愿,而且怨气和戾气非常重的话,那么青冥碎玉昙被采摘前吸收的有毒物质就会在他体内毒发,必须得以心上人的心头血喂养十天才可解毒,否则就会毒发身亡,但解毒后也会偶尔毒发。
      叶长风现在更无助了。他最在乎的人已经基本都在断椿之征中离世了。
      叶长风重新整理好衣服,开始摸索这家大业大、说一不二的栾家宅院。
      这栾家虽是乡中大户,宅院却也分得极清。
      主院朝南,气派堂皇;东院西院住着主子亲眷,热闹体面。
      唯有西北角那处偏僻冷院,缩在宅角,靠近柴房与杂物间,阴暗逼仄,少有人踏足,向来是安置不被待见、无关紧要之人的地方。
      叶长风醒来的这间小屋,正是此处。
      叶长风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仆从一口一个“栾大公子”,可这位嫡长子过得,竟比当年身陷囹圄的他还要凄惨。

      叶长风见这屋子里没什么能为他提供线索的东西后便将门闩轻轻落死,回身抵在门板上静听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在屋子里四处寻找可用的材料。
      他蹲下身,在墙角撬了块质地细密的干硬小木,虽不算良材,却也坚韧。
      指尖按着木块比出半脸轮廓,以刚刚在外面放眼捡来的薄石为刀,沉腕下刀,木屑簌簌落下。
      没有精巧工具,便靠指力稳刀,粗刻轮廓,细修眉眼开口,再用粗砂石块反复打磨,将棱角磨得温润。
      最后以炭笔轻描纹路,添上几笔简洁暗纹,既遮容貌,又不显张扬。
      一方朴素却耐看的木面具便成了,虽手工粗简,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利落意气。

      他将面具调整好,揣入怀中,又将剩下的材料尽数塞到墙角的裂缝里,才再次贴门细听。

      确定廊下无人来往,他才缓缓拔去门闩,将门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细缝,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贴着墙根疾行。
      一路避着来往的仆役,不走宽敞大道走,专拣偏僻□□、阴暗廊下走,衣摆扫过枯草碎石,连半点声响都不曾发出。
      直到彻底远离栾家宅院,他才在一处无人的墙角停下,背贴冷墙,缓缓将怀中面具取出,轻轻覆在脸上,系紧脑后细绳。

      他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衫,低下头,将一身不羁之气尽数敛去,化作一个不起眼的路人,沿着巷陌快步而行,朝着路口最热闹的说书摊走去,身影轻快却不显慌张,反倒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少年意气。到了摊子旁边,寻了个最偏僻、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静静站定,勾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等着说书先生开口。

      梧桐树下摆着几张破旧木桌长凳,围满了老老少少,茶烟袅袅,人声喧嚷。

      不多会儿,一阵醒木轻敲桌面的“啪”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身着半旧青衫,手持折扇,往台前一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列位看官,天色向晚,茶已温好,话已备齐。今日不说神仙鬼怪,不谈风月情长,只讲一段藏在市井里、埋在尘世间的真人真事——有藏锋敛锐的少年,有不为人知的过往,有起起落落的江湖,亦有平平淡淡的人心。”

      “诸位稍安勿躁,且吃一口热茶,静一静心。待老朽理一理话本,这就为诸位,慢慢道来——”

      话音落,又是一声清脆醒木,全场屏息,只待故事开场。

      “诸位!今日要讲的这段往事,便发生在咱们邻镇茗宁栾家,说的正是那栾家大少爷——栾兮,字瑾华,今年二十六岁,生得眉目清俊,气质端方,在外人看来,是正儿八经的栾家嫡长少爷。可诸位有所不知,这栾兮少爷的身世背后,藏着一段叫人听了心酸、闻了落泪的冤屈旧事!”

      “话说栾兮少爷的生母,本是栾家正经的三小姐,当年栾家尚未发迹,家境贫寒,走投无路之下,三小姐被卖入青楼,沦为舞姬,受尽苦楚。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遇上了当年的静海公子宋白戍,宋公子一见倾心,不惜重金将人赎出,本以为是良人相伴、苦尽甘来。”

      “谁曾想,等三小姐身怀六甲,随宋白戍归家,再回栾家认亲时,家中一众姊妹叔伯,竟因她多年在外、身份尴尬,一口咬定她是在外私生的野女,不认她这栾家小姐!冷言冷语、白眼排挤,桩桩件件往人心口扎,三小姐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堂堂名门闺秀,竟落得个含冤莫白、走投无路的下场,最终含恨自绝,一命归西!”

      “而那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的宋白戍,又是个什么东西?”

      “在三小姐最受欺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他竟狠心抛下孤儿寡母,转身回了静海,坐上了风光无限的宋氏家主之位,从此荣华富贵,再不管这对母子的死活!”

      “可怜咱们栾兮少爷,自幼没了娘亲,又被生父抛弃,顶着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在栾家忍辱长大,一步步熬到今日,可偌大的栾府,还是无他一寸立足之地,藏了多少苦,咽了多少泪,又有谁真正知晓?”

      ”这段身世秘辛,藏了二十六年,今日老朽斗胆,说与诸位听——这世间最凉,不过人心;最痛,不过至亲相弃,生父无情啊!”

      醒木再一拍:
      “欲知栾兮少爷此后如何在栾家立足,又如何一步步查清当年生母冤屈,且听下回——分解!”
      刚听到这里叶长风便觉得十分可惜,心道:“多年轻一个好孩子啊,才二十六,明明还有大好的前途,却用来给他这个被天下人唾弃、被各大家族指背唾骂之徒续命,真不值!”
      但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只能认栽。
      叶长风忽然觉得“宋白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他从睁开眼到现在接受到的消息让他无法消化,语无伦次,他在心里梳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然后慢悠悠的往栾家走。
      路上,他已经打定主意——栾家上下刻薄寡恩,凉薄至此,必须好好整治一番。
      栾家连接正厅的主游廊,是赵家人今日必经之路。叶长风左右一扫,目光落在廊下随处可见的物件上,动作轻捷如猫,悄无声息地开始布置。

      他先将廊边摆着的两盆栾家精心养护的文竹,悄悄挪到台阶正中两侧,盆沿刚好卡在石阶凹槽里,只留中间一脚宽的路。紧接着,他弯腰,用指尖刮下石阶缝隙里积了许久的湿青苔,均匀抹在中间那一小块青石板上,薄如蝉翼,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踩上去却比油还要滑。

      做完这一步,他抬眼望向厅门上方。
      正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厚重的绛红色挡尘锦帕,是栾家为了显气派新挂的。叶长风抬手,借着衣袍遮掩,将锦帕一角轻轻扯松,搭在门轴凸起的木梢上,只要有人一推门,锦帕便会整片坠落。

      锦帕之上,是栾家用来待客的一碟碟风干蜜饯、桂花糖糕,装在描金托盘里,摆在门楣内侧的矮搁板上。他指尖一勾,将托盘边缘挪到最险处,与锦帕连成一线——锦帕一落,托盘必翻。

      最后,他顺手解下门侧悬挂着的、用来擦手的素色软巾,松松垮垮地系在两根廊柱之间,高度刚好在成年人膝盖位置,被盆栽挡住,从外面看根本看见。

      叶长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倚在阴影里的廊柱上,唇角勾起一抹懒淡的笑,静等好戏开场。

      不过半刻钟,脚步声与寒暄声齐齐传来。

      赵大人一身华贵锦袍,携夫人与公子在栾家主母、栾家长辈与一众宾客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向正厅,他昂首挺胸,目光倨傲,连脚下都懒得多看一眼。

      “赵大人驾临——”

      家丁高声唱喏,门扉被随从恭敬推开,他抬步而入,姿态散漫,却没人敢轻视半分。

      “哗啦——!”

      门轴一动,原本搭在门轴上的锦帕瞬间塌落,当头罩在赵大人的脸上,将他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赵大人惊怒之下下意识后退,一脚正中那块抹了青苔的滑石板。

      脚下一虚,重心骤失。

      “噗通——!”

      他高大肥胖的身躯直直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上,锦袍散开,发髻歪斜,模样狼狈不堪。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门楣上的描金托盘被锦帕一带,应声翻倒。

      金黄的桂花糖糕、蜜渍果干、脆甜的冬瓜糖,正巧不巧,劈头盖脸砸在赵大人的脸上、身上、胸口上,甜腻的碎屑沾满他的头发、眉毛、衣领,连鼻尖上都顶着一颗蜜枣。

      宾客们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刚要上前搀扶,脚下却被廊柱间那根拦膝软巾一绊。

      “哎哟——!”
      “小心!”

      靠前的两位栾家小斯踉跄着扑倒,正好摔在赵大人身侧,三人叠成一团,糖糕蜜饯碎得满身都是,活像三个滚进了点心铺的滑稽人偶。
      赵大人拼命扯下脸上的锦帕,头发散乱,一脸糖屑,双目圆瞪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满身甜腻滑稽模样,半分威严都不剩。

      “反了!是谁——!”

      他怒吼一声,想要撑着地面站起,可手肘一撑,又蹭到地上残留的青苔,再次一滑,结结实实砸回原地,发出一声闷响。

      满堂宾客憋得肩膀发抖,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
      栾家主母脸色惨白如纸,栾家长辈僵在原地,栾家积攒多年的体面,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糖糕碎屑。

      混乱炸响的瞬间,叶长风动了。

      他不慌不忙,从阴影里走出,步伐轻缓,衣袂飘飘,脸上还带着几分无辜笑意,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客人。

      在所有人目光都黏在权与栾家众人身上时,他脚步一转,顺着游廊侧角的月洞门,慢悠悠走出栾府正门。

      无人拦阻,无人察觉。

      直到赵大人的嫡长子赵公子气急败坏地嘶吼着要抓人,栾府家丁乱作一团时,叶长风已经走出三条街巷。

      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抬手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只留下一道潇洒从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栾府内,赵大人满身糖渍狼狈不堪,栾家颜面扫地,乱成一锅粥。
      而始作俑者,早已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潇洒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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