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传》粗榧

7、拓跋弘 宁令仪

　　宁令仪第一次正式见到拓跋弘，是在南朝的猎场上，那时，他身着北朔服饰，在一众南朝子弟中显得格外醒目。

　　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若单论样貌气度，这位北朔五皇子确实称得上出众，她甚至觉得，若没有这和亲的枷锁，自己或许会对他产生几分好感。

　　可一想到他的身份，什么心思都散尽了。

　　记忆中，那日围猎，他故意策马靠近，带着几分试探，对她说："久闻南朝贵女亦通骑射，公主殿下，可愿与本王比试一番？"

　　她当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那双深邃的异族眼眸中，除了审视，还带着几分她再熟悉不过的轻视，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养在深宫的娇弱公主。

　　后来，他猎了一头雄壮的公鹿，满场喝彩，北朔使臣们的赞叹声不绝于耳，而他投来的目光中，那份若有似无的得意让她暗自握紧了缰绳。

　　她一言不发，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径直策入山林深处，当她回来时，马后拖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猛虎。

　　虽然鬓发散乱，骑装染尘，手臂也被树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但当她迎上他诧异的目光时，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轻慢终于褪去，转而化作一丝真正的审视。

　　那一刻她知道，至少在这位北朔皇子面前，她不再仅仅是个待价而沽的和亲公主了。

　　所以，拓跋弘也跟着来到了明州。

　　*

　　拓跋弘本就对这位未来的妻子没什么期待。在他看来，南朝的公主多半娇弱娇气，受不住草原的凛冽寒风，与他的辽阔天地格格不入。

　　他也听过南朝帝女的名声，左右都相差无几，娶回来不过是一桩婚事罢了，直到那日，宁令仪当着他的面，亲手猎下了那只猛虎。

　　他那双丹凤眼，终于认真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才发现，原来她生得这般明艳夺目，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目光。

　　于是，她去明州，他也去。

　　明州某处僻静的宅院内。

　　拓跋弘负手立在轩窗前，玄色大氅的下摆被卷入的寒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来明州，许是为了在远嫁前将这块封地经营成根基吧？

　　却偏巧撞见沈清砚遇刺、命悬一线。他手中恰好有北朔秘药，便以此为条件，换了她一个承诺——为北朔提供粮草。

　　北朔此番前来和谈，本就是粮草不济，迫不得已才放下身段。此事他本没抱多少指望，本也是一句戏言，逗逗他这位小妻子罢了。

　　此事于她而言，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便是资敌叛国的罪名，她一个深宫公主，未必有这等魄力。

　　“殿下，”门外侍卫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公主府来人，奉公主之命，有粮草交割。”

　　拓跋弘霍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带进来。”

　　一名公主府侍卫稳步上前，神色恭敬却不卑不亢，双手呈上一封未封口的信笺：“五皇子殿下，公主命卑职通禀，粮草已备妥，泊在城南码头旧仓，凭此信及殿下印信，随时可取。”

　　侍卫顿了顿，补充道，“公主殿下还额外准备了盐巴和药材，已与粮食一并安置在旧仓，稍后可一并交割。”

　　拓跋弘接过信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清峻的小字，正如她那人一般，利落干脆：「粮微药少，难解北境之困，聊表心意，望君善用，熬过寒冬。」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却字字千钧。

　　她心知他所需极多，这点粮草于整个北朔的困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她还是送了，不只粮食，还有比之更金贵的食盐与药材，她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依然做了。

　　侍从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明珠公主，倒是守信之人。看来，她与那些只知享乐的南朝贵族，确有不同。”

　　拓跋弘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他想起秋猎场上她猎虎的倔强，想起府衙前她挥剑斩贪官的果决，再到如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守信。

　　这个女人，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似乎并不甘心只做一件美丽的礼物，她在用她的方式，挣扎着，反抗着，也在坚守着一些他原本以为南朝皇室早已丢失的东西。

　　最终，他收起信笺，道：“替本王谢过公主。”

　　待侍卫退下，他转身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北朔文，折好，递给心腹。

　　“派一队精锐，持此信，昼夜兼程回王庭，挑三千匹最好的战马，秘密运到明州交给明珠公主，就说是本王给她的回礼。”

　　阿勒坦接过信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三千匹上等战马，这礼可不轻！

　　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垂首：“是！属下亲自去办！”

　　拓跋弘不再看窗外，风雪还会再来，北朔所需的粮草，他势在必得。而这位与众不同的明珠公主，他似乎……也更想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