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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最好的爱 这世上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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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崤不肯退让,拽着华女晖的手臂不松,眼见另一班级的学生也即将离校,围观的人将更多,华女晖只得道:“有什么话不要在这里说,先上车。”
汽车开到咖啡馆,几人从车上下来,殷成的视线紧紧盯着齐崤,似乎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齐崤则一直望着华女晖,浅褐色的忧郁双眸中,目光温柔而复杂。
三个人坐在一起,华女晖坐在窗边,干净的玻璃倒映洋装女子被阴云笼罩的眉眼,她身边军装青年坐得端正,两人对面,齐崤一浅灰长衫,举手投足尽显儒雅之气。
在他们不曾觉察的地方,一道视线从暗处投来,窥探着他们的身影。
“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新品。”殷成率先打破三人间的僵局。
趁着殷成去点单的空隙,齐崤开口道:“为了哥哥,为了家族,嫁给一个不爱的人,步上母亲的后尘,从此痛苦一生,我不想你过这样的日子。”
华女晖嘲讽一笑,“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齐崤的嘴张了张,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过了许久,他才艰难道:“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是我有错在先,我轻率相信了一个男人浅薄的谎言,认为他和我爱着他一样爱着我,这样的后果,是应该的。齐崤,我们已经分开了,我要走怎样的路,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华女晖口吻疏离,试图用这种冰冷的态度保持自己最后一丝尊严。
被一个男人骗了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可若明知被骗还依旧不知悔改,就是太蠢了。可是感情付出了就是付出了,不是想收回就能收回。
被骗了还爱着那个人,听起来有些丢人,大小姐的尊严与高傲,不允许她承认这样的事实。
“你不要这样。”齐崤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要这样....”
“我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华女晖语气决绝,夹杂着愤怒,齐崤心中有愧,再度低下头去。
殷成离开一阵,想给二人腾出一些时间,以他对齐崤这位老同学的了解,他并不是负心薄情之辈,这中间或许有什么曲折不能为外人道的内幕。
为了活下去,为了家族,为了前途,都可以是他辩解的理由,岂料等他回来,华女晖与他之间的气氛依旧凝重,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殷成于是更生气,怎地齐崤而今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真有放不下的丈夫责任感,他就不该来找曾经的爱人,既然来找曾经的爱人,就应该将妻子抛之脑后。
选择爱,就不要再管其他人的死活,选择责任,就要放弃自己的感情,天下没有鱼与熊掌兼得的道理,得陇望蜀,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痛苦的纠葛。
他伸手,食指关节在桌面发出阵清脆的敲击声。
“世崤兄,你的太太身怀有孕,你应该回到家中,关照她和她的孩子,而非在这里纠缠我的未婚妻。”
殷成在‘你的太太’、‘我的未婚妻’几个字上加了重音,提醒齐崤,注意身份,他们同学一场,没必要闹到那么难看的境地。
齐崤站起来,直视殷成,两人视线碰撞,硝烟悄无声息弥漫,凝视殷成的短短一瞬,齐崤的视线逐渐变得深邃,他开口,语调里透着某种坚定,“她不会嫁给你。”
殷成被他的挑衅激怒,张口便道:“你看她会不会嫁给我。”
“我当然会嫁给他。”华女晖也被齐崤这态度激怒,“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没人管的了我。”
说罢,她伸手挽住殷成的胳膊,“请让开,我们要回家了。”殷成下巴微微扬起,扫了一眼齐崤,侧首对身旁华女晖道:“走,我们回家去。”
出了咖啡馆,到齐崤看不见的地方,华女晖便丢开了殷成的胳膊,两人上了车,殷成目视前方,安排道:“我先送你回去,这几天我都会来接你。”
“后天不要来了,后天是我妈妈的祭日,我要去给她上香,姨妈会跟我一起去。”
“我送你们去吧,让姨妈看到齐崤不好。”
华女晖微微蹙眉,不满看向驾驶座的青年,“你叫什么姨妈?那是我的姨妈,现在改口未免太早了。”
“行行行,叫宗夫人行吧。”
次日天亮,整座上海都沸腾起来,东北传来令国人愤怒的消息,十八日,日军借口有士兵走失,袭击北大营,战端扩大,东北军却奉行不抵抗政策,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东北三省。
殷成说好来接华女晖,次日却失了约,华女晖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来人,想东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不会再来,索性自己叫了黄包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和一行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去市政府请愿的年轻学生狭路相逢。人群中,她看到了自己高等部的学生。女校是禁止学生参与这些游行示威活动的,华女晖下了黄包车,想要带她们回去。
“你们会被开除的。”
“开除就开除。”年轻的姑娘们,眼中毫无畏惧。
华女晖看着她们坚定的面庞,恍惚间愣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应该放开手,现实她也的确为她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注意安全。”她说。
上海又下起雨来,阴霾天空,如丝小雨,华女晖举头,仰望天空,她记得,母亲去世那天就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民国十一年,中国有了第一对按民法离婚的夫妻,重病多时的母亲似乎看到了希望,要和父亲离婚。她没有得偿所愿和父亲离婚,病魔先一步带走了她的生命。
或许是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母亲将三个孩子叫来床边,让他们相互扶持,一一叮嘱完两个哥哥,母亲又单独将她留下,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要她自立自强,将来自己做主,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要步她的后尘。
佛寺钟声大作,梵音阵阵,烟雾缭绕中,华女晖双手合十,虔诚向上首供奉着的母亲牌位叩首。睁开眼睛,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又泛起泪光,妈妈说的话太少,一生太长,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过才好。
年轻的姑娘痛苦且迷惘,期待着能有一个人指引她,走出这段阴云密布的泥泞路。难过着难过着,她不知怎么又想到了自己那群学生,担心使然,她眼中的泪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以带着愁绪的思索。
拜祭完母亲的牌位,华女晖扶起身旁姨妈,姨妈上了年纪,又裹着小脚,行动不便。出生在前清的女子,小脚是她们逃脱不掉的噩梦,母亲最憎恨的,就是她那双被缠得畸形的脚,为此,她不惜忍受剧烈的疼痛,也要医生将她的脚放开。
姨妈还要找大师为母亲诵经祈福,外祖母信佛,故而姨妈和妈妈也都信佛,大师借势向姨妈说起供奉海灯的事情,姨妈一听,还想为外祖母和妹妹点一盏海灯,大师请姨妈上座,要与她详谈。
知华女晖不信佛,姨妈让她出去走走。
一位僧人穿过青石小路,走到华女晖跟前,双手将一个信封奉上,“华小姐,有一位先生,让我将这个信封转交给你,并让我和你讲一个故事。”
华女晖一愣,蹙眉困惑问道:“什么故事?”
“阿难尊者年轻时爱慕过一个奴隶女子,摩登伽女。尊者不出家,就是释迦族的王子,和一个奴隶有云泥之别。佛云众生平等,皈依之后,他和摩登伽女才算平等。可出家人要守戒律,他们依旧不能相爱。阿难尊者出家,为度化众生,众生之中,也有摩登伽女。”
僧人讲完这个故事,华女晖便明白了那位委托他前来讲故事的先生是谁,她有些迟疑,僧人讲完故事,再度奉上手中的信封,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僧人见状,朝华女晖合掌一揖,转身离去。
华女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船票,日期在五天之后,手中信封陡然沉了起来,她看着那张薄薄的船票,心不知怎么,再度剧烈跳动起来。
虽然她并不知道齐崤在做什么,可是她知道,暴露身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总是这么鲁莽。
“你太鲁莽了!”公馆中,‘齐太太’正严厉训斥着沙发上的‘齐先生’,齐崤低头,平静接受了同伴的批评,并承认错误道:“是的,这是我的错。”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四年过去,她的感情没有变,你怎么就确定,她会相信你,你不要忘了,四年前你们会分开,就是因为她不想受你的牵连,她是什么身份?”
“她父兄都在南京政府任职,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依靠父兄过活的大小姐,能抛却一切,背叛她所在的位置,和你走呢?你太感情用事了,齐崤!”
齐崤抬头,平静对上同伴的视线,“不,你不能这么说她,生在什么位置,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我最初不也是你们口中的纨绔公子吗?”
“所有人都需要机会,都需要历练,才能明白道理,大道理不是平白来的。”
年轻女子还是很愤怒,“齐崤!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
“我知道这样做不符合我们的规定,可是我一定要将那张船票给她,一代又一代不休止的痛苦轮回,应当在我们这一代结束,这难道不就是我们要追求的吗?”
“她是我追求的一部分,我不能抛弃她,眼睁睁看着她步入泥潭。而且,林桢的目标是我,我和他有一些恩怨,也许我留下来,你会更安全。”齐崤道。
“我不怕死!”年轻的女子神情倔强,“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死得其所,可是你呢?如果她不来呢,或者,她出卖你呢?你这样死了,有价值吗?”
“没有吗?”齐崤轻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