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14、缉私 国运即我运

　　安抚好华女晖，华文晖在窗口抽了支烟，而后转头敲开了周女英办公室的门，青年女子从堆积如山的病例册中抬起头。

　　“怎么了？是产妇和孩子有什么事吗？”

　　“周医生，我想跟您咨询一些事情。”华文晖道。

　　周英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说。”

　　“医学上，有没有什么能确定孩子生父的手段呢？”

　　周英华签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她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华少校，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的妹妹还没有结婚，却....她不愿意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作为她的二哥，应该过问。”

　　周英华迟疑了一下，“其实现在并没有什么确切能判定孩子和父辈亲缘关系的手段，孩子唯一能确定的亲属只有母亲，封建家庭强调女性的贞洁，就是这个原因。”

　　“国人常用的滴血验亲，是一种极其不科学的手段，你也知道，人的血型分为多种，a、b、ab、o，血能不能融在一起，受很多因素影响。”

　　华文晖点点头，“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遗传学来说，孩子身上会显现出父母的某些特征，所谓子类其父母。按照国际上最新的说法——”周英华抽出一张白纸，“孩子的血型，也受父母血型的影响，大概有这么几种可能。”

　　周英华将所有血型的组合排列写了下来。

　　“华小姐是o型血，两个新生儿，男孩是o型血，女孩是ab型血。根据这个规律，可以倒推，在母为o、子为o，女为ab不变的情况下，孩子父亲的血型有且只能是ab型血。”

　　“父亲可能是o型血吗？”

　　周英华摇摇头，“不可能的。”

　　华文晖的拳头不由握紧，他记得齐崤是o型血。

　　办公室里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周英华微微抬眸，见面前这位年轻军官的脸色难看，没感到意外，低下头，继续写起病历来。

　　“我妹妹的事，我希望你能保密。”

　　思绪再次被打断，周英华无奈放下笔，正视华文晖，“少校，我是医生，保护好病人的隐私是我的职责。”

　　敲门声突兀，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来人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左手提着饭盒，右手拿着一把伞，见屋中有人，他微微一愣，问道：“还没下班吗？”

　　华文晖站起来，“周医生，打扰了。”

　　从办公室回到病房，饭厅的桌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洗手间里传来哗哗水声，磨砂玻璃上人影绰绰。华文晖习惯性在桌前坐下，单手摆起碗筷。

　　两双碗筷整整齐齐摆好，屋里的人也走了出来。金羽穿着女中校服，白衣黑裙，长裙下白袜黑皮鞋，未烫染过的头发整齐披在脑后，走起路来，婷婷袅袅。

　　金羽自然在华文晖对面坐下，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华文晖面不改色。

　　金羽‘哦’了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华文晖碗里，“你什么时候回南京？”

　　“再过几天。”

　　“我跟你一起走，我报考了金陵女大....”

　　“不行。”华文晖几乎是脱口而出，金羽愣了一下，“不行就算了。”

　　“和我同行的还有两位长官....”华文晖想解释，然而话才说了一半，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再解释道：“不是说我们的关系不能秘不告人，但我是个军人，我在上海是养伤的，不是和女学生谈恋爱的。”

　　“你不用解释。”金羽低着头扒碗里的饭。

　　“我实在有苦衷。”

　　“我知道，你吃完饭记得吃药。”

　　吃完饭，金羽接过护士手里的药，叮嘱华文晖吃了，这才收拾碗筷回家，养伤这几个月，一直都是金羽在照顾他。

　　吃过饭，华文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孩子已经生下来，覆水难收，电话另一头，华昭晖久久沉默，良久，他才道：“先回南京吧，外头乱得很，别逼她了。”

　　“孩子好像不是齐崤的。”华文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血型的事情，“我查了一下，林桢也是ab型血。”

　　“但我觉得，他不像是这样的人，一二八的时候，他英勇作战，战后，又立刻投身公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此话一出，电话两边都鸦雀无声。

　　“不重要了。”华昭晖叹口气，道：“我和你大嫂说好了，这两个孩子对外就说是我们生的，殷家那边，父亲也正在说。”

　　华文晖‘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他低头，凝视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臂，忽然问道：“轮船招商局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交通部下的招商局总经理，和交通部政务次长勾结，以极低的价格，将码头货栈卖给了外国人，美曰其名租借。事情败露，南京出手整顿交通部。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一下。”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你先跟女晖回南京，电话里说不方便。”

　　挂了电话，华文晖站到衣架前，军装熨帖整齐，他单手脱下身上的病服，穿上军装，纽扣一粒一粒扣上，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认真。

　　出发之前，他去看了一趟华女晖，准备和她说回南京的事情，走进病房，华女晖正抱着孩子流泪，见华文晖来了，她仓惶擦掉脸上的眼泪，“二哥。”

　　“过几天我们就回南京。”

　　“嗯。”

　　“你先好好休息。”

　　说完，华文晖迈着规整的步子转身离去。

　　华女晖一人留在医院，护士每天固定时间将孩子抱来给她看，养了几天，皱皱巴巴的孩子变得圆润，皮肤吹弹可破。她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抚向孩子的小脸。

　　母亲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眉眼、鼻梁、嘴巴，试图从孩子身上，看到他父亲的影子。一滴晶莹的泪水，砸在母亲颤抖的手背上，她低头，将脸颊贴在孩子额头，像啊，哪里都像。

　　她将孩子交给护士，护士将孩子抱回婴儿房，没过一会儿，护士折返，道：“华小姐，有人想见您。”

　　华女晖披上衣服，到了会客厅，看清沙发上人面貌的瞬间，她脸色顿变，转身就要走。身后林桢叫住了她，“华小姐，请留步。”

　　“温岚不会来接这个孩子了。”林桢口气平静，“她跟同伙已经逃离上海了。”

　　这句话，硬生生绊住华女晖的脚步，她回过头，“你在说什么？什么温岚，两个孩子都是我生的。”

　　“真的吗？没有证据，我不会说这样的话，毕竟，我可不敢污蔑大小姐。”

　　“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个孩子就只能去孤儿院。”林桢的口气里隐隐威胁。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华女晖不得不回头，在沙发上坐下。

　　林桢开门见山，“我可以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止这一个，包括你未婚生育这个秘密，我都会替你保守，我可以发誓。”

　　“当然——我也希望你，能暂时放下对我的偏见，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和你的二哥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我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帮我。”

　　华女晖冷哼一声，满眼不屑。

　　林桢抬眸，扫了她一眼，神情隐约不满，这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是那么刺人，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情绪，严肃道：

　　“上海江海关的关税，占据国库收入的四成，可是现在，到处都在走私，军队、官员、民间都参与其中，他们什么都走私，烟土、矿产、乃至于武器。我们缉私，很弱势，我需要你二哥帮我，你二哥也需要我帮他。”

　　“你要知道，矿产不是走私给别人，是日本人，这些东西，将来是会化作他们射向你二哥的子弹的。你二哥很在乎你，你也不想你二哥丧命吧。”

　　“齐崤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明白，他在和暴乱分子勾结，在做危害政府的事情，我这么做，是为了国家。你是受过教育的大小姐，家国大义，孰是孰非，应该明白的。”

　　华女晖垂首，“口口声声为了国家，为了主义，其实你们的主义归根到底还是那四个字，党同伐异。”她抬首，对上林桢的视线，眼中全然讥讽，“多少冠冕堂皇，假家国大义，是为了国家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仕途，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国家予我封侯之赏，这有什么问题？我的仕途和国家，本就是一体的，国运即我运，我运即国运。”林桢站起来，“你如果非要跟你二哥说些什么，我也无所谓。”

　　林桢走后，华女晖回到病房，脑海中全是林桢那番话，温岚不回来了的话，孩子....她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婴儿室，只见两个摇篮里躺着两个孩子。

　　因为是足月生产，温岚的女儿看起来比她的孩子大了一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个孩子的区别，稚子无辜，民国没有连坐的法律。

　　她又想到了林桢那番话，抛开个人感情，林桢的话的确在理。

　　晚间华文晖来看她，和她确定了返回南京的行程。

　　“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华文晖的声音很沉。

　　“你别说了，我不听，就当没发生过吧。”

　　华文晖艰难道：“不是这个，是大哥，东西是咱们家的。”

　　华女晖坐了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