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民国]》河广苇杭

12、年轻的女学生 你的老师需

　　两声枪响，接连响起，在安静的教会医院中显得格外刺耳，屋外宗秘书和护卫冲进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窗户玻璃被子弹击碎，崩裂一地碎片。

　　“没事，枪走火了。”华昭晖冷静拉下弟弟的衣袖，对屋外的人道：“都出去吧，也让外面的人不要看了，就是枪走火了。”

　　宗秘书会意，驱散屋外好奇围观的人，“别看了，走火了而已。”

　　双方对峙时，华昭晖就敏锐觉察到林桢眼中那同归于尽的决然，千钧一发之际，他毅然打偏了弟弟的手，果不其然，枪一响，林桢也开枪了。

　　子弹擦着华文晖的手臂过去。

　　好险。华昭晖惊出一身冷汗。

　　华女晖也惊住了，她没想到林桢也敢开枪，枪在手的时候，没人会坐以待毙，林桢冷冷望着面前人，鲜血染红衣袖却面不改色。

　　病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两声枪响惊得屏住了呼吸，局面变得复杂，宁副税务司尴尬地看了一眼华文晖，又看向林桢。

　　“这。。。。”

　　“没有的事，是污蔑。”林桢斩钉截铁道。

　　华文晖的火气又上来了，“你是说我妹妹好端端污蔑你？”

　　“是不是污蔑，华长官自己不清楚吗？难道不是因为我杀了齐崤吗？”林桢看向一旁被吓到，脸色发白的华女晖。

　　“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是污蔑。大小姐，你记恨我杀了你的情人，倒也不必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提到齐崤，华女晖再度泪流满面，情绪一激动，胸口就闷起来，她捂着胸口，呼吸有些艰难，言娍见状，赶紧将她扶回病房。

　　“见笑了。”华父脸上挂不住，匆匆下了逐客令，让华昭晖送两人出门。

　　方才那么一遭，宁副税务司捕捉到两个关键词，华家大小姐怀孕了，孩子不知其父，或许已经死了，他眼珠稍微一转，回头问林桢道：

　　“林队长还没成家吧？”

　　林桢一震，“司长。。。”

　　宁副税务司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没成家就要早点成家，否则好姑娘都让别人娶走了。”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人，要当自己的伯乐。”

　　送走宁副税务司和林桢，华父也猜到这个孩子的父亲，如果真如他想的那样，自己再和殷家提亲，只会是自取其辱，他越想越生气，最后咬牙发狠道：“不能让她把那个孽种生下来。”

　　华女晖这么一闹，她怀孕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孩子一旦生下来，就是华家永恒的耻辱，倒不如趁现在，早将那个孽种打掉。

　　“父亲。”华昭晖为妹妹说情，“好歹是一条人命，也是华家的孩子。大不了，就说是我和言娍的孩子，我来养。”

　　继母冷笑声，讥讽道：“孩子你养，她你也养一辈子吗？她不嫁人吗？一个不知其父的私生子，一个未婚先孕的姑娘，要是再嫁不出去，哼哼～”

　　言娍也劝道：“失去这个孩子，她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是留下这个孩子，她一辈子就毁了。”

　　听了妻子的话，华昭晖有些动摇，他又何尝不知，打掉这个孩子，是最好的选择。

　　言娍的手搭在华昭晖的手臂上，“困在感情里的女人，最骁勇的战士也没有她勇敢，冲破藩篱那一瞬是快乐的，娜拉可以出走，可是之后呢？接下来等着她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

　　“没有这个孩子，等到三五年过去，悲伤散尽，她还能继续嫁人，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可如果这个孩子在，就会一直提醒她，她还怎么从过去走出呢？”

　　华昭晖下定了决心，询问妻子道：“你的朋友，稳妥吗？”

　　“当然。”

　　得到妻子肯定的答复，他长叹口气，“辛苦你了。”

　　众人达成一致，决定趁华女晖没有防备，安排手术，打掉她肚子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孩子，然后带她回南京，调养身体。

　　安排好一切，华昭晖进屋，想最后再安慰妹妹几句。

　　华文晖正守在她床边，两人说着什么，华文晖越说，口气越激动。

　　“你让我开枪的时候，想过林桢手里有枪吗？你这是拿你二哥我的命在冒险，你知不知道？再者，先生执掌财政部，宁副税务司是先生看重的人，我真当着他的面，杀了林桢，华家以后要怎么跟先生交代？”

　　华女晖无法作答，满脸泪流。

　　华文晖看了一眼华女晖，口气软了下来，“这些都不要紧，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下次注意。二哥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在污蔑林桢？”

　　他看得出来，林桢眼里没有一丝心虚。

　　华女晖不答。

　　“我问你话呢！”华文晖变得严肃，“我不在乎你肚子的孩子是谁的，你生的当然是你的，可作为你的哥哥，我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受到欺负。”

　　“有，还是没有？”

　　华女晖从齿缝挤出一句，“没有。”

　　‘对不起’还在口中，‘啪’的一声耳光就将余音打散，他这一巴掌并不重，几乎没有痛感，可华女晖还是捂着脸，不可置信望着他。

　　“文晖，你干什么？”见弟弟动了手，华昭晖迅速上前，制止二人。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拿我的命冒险，这是我们兄妹的事情。但你不该污蔑林桢，他缉私是为了国家，你为了一个罪人，污蔑一个对国家有功的人，这是你最大的错误。你不该这么做！”

　　华文晖声声掷地，“我打你分不清是非对错，分不清黑白，沉浸在一己之私，儿女之情。你知不知道关税有多重要，国库多一分收入，江河两岸的百姓就多一粒粮食，子弟手中就多一颗子弹。”

　　“行了！”华昭晖打断华文晖的喋喋不休，唯恐他再多言，激怒华女晖，已经决定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现在就要以安抚她的情绪为主。

　　“你跟我出来。”

　　华昭晖将华文晖叫到屋外，大概和他说了自己与父亲的安排，“殷家并不知道这件事，打掉这个孩子，两家婚事还能继续。”

　　“殷成未必不知道吧。”华文晖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当初在武汉，他还参加了那场不伦不类的婚礼，可还不是照样跟小妹求婚。娶妻娶门第。所以，为了家人，你以后也把你的冲动给我收一收。”

　　想到刚才的事情，华昭晖就忍不住训斥弟弟，“你别觉得你大少爷孑然一身心无挂碍，凡事也考虑考虑家人。”

　　“那你怎么不管华女晖。”华文晖不满道。

　　华昭晖蹙眉，“光跟差的比，你怎么不跟我比比？”

　　“哦。”华文晖不说话了。

　　“医生过一会儿就来给她检查，你把她看好。”

　　“知道了。”

　　华文晖看了一眼病床上恹恹的妹妹，又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略显焦头烂额的大哥，两相比对，他心情兀的烦躁起来。

　　他点燃一根烟，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身后有人道：“医院不许抽烟！”回过头，身后是个穿着白衣黑裙作女学生打扮的姑娘，十七八岁，短发规规矩矩待在耳后。

　　“来找你们老师？”华文晖大概猜出来人身份。

　　少女歪过头，好奇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男子，他约莫二十五六，一身西装，裁剪合身，显得体态很好，表情略略倨傲，端的一副矜贵自持模样。

　　“华老师在里面吗？”

　　华文晖猛地抽了口烟，侧首对着窗口吐出一阵长烟，他丢掉剩下的烟，低下头，皮鞋踏灭一点火星，“来，年轻的学生，你的老师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我？”少女指着自己，“先生你在说什么？”

　　等华昭晖夫妇带着医生赶到病房，只见病房的床上空空如也，华昭晖一愣，当即出门寻找，他在走廊的尽头找到华文晖，他正和小护士聊得开心。

　　“女晖呢？”

　　“在屋里呢。”华文晖头也不回道，“她的学生来看她，两人在一起说话呢。”

　　“屋里哪有人。”

　　“恩？”华文晖回头，“不在吗？可能出去散步了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

　　华家上下将医院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华女晖，华昭晖急了，追问华文晖道：“什么女学生？是她哪个学生？”

　　“哎呀，这个我没问，我问一个小姑娘的名字做什么，又不是喜欢她。”

　　华昭晖深吸口气，“华文晖。”

　　“恩？怎么了？”

　　他们不能离开南京太久，找不到华女晖，一家人也得回去，华昭晖留下宗秘书善后，让他务必找到华女晖，自己则与华父与华文晖一道乘坐飞机先返回南京。

　　华文晖叮嘱宗秘书，为一个叫金羽的女学生找个去处，并交给他一笔钱，让他按时打给金羽。

　　“二哥，她是你什么人？”宗秘书困惑问道。

　　华文晖严肃道：“我看上的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学生。别让人打扰她，你也不许，要让我知道你趁我不在挖我墙角，我就！”

　　他举起拳头，恫吓似的在宗秘书面前晃了晃。

　　宗秘书笑了，“知道了，二哥，我会帮你照看好这位金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