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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之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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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杭州,天高得晃眼。笕桥中央航空学校的青灰色建筑群在秋阳下沉默矗立,空气里弥漫着航空汽油、新漆和年轻汗水的特殊气味。巨大的停机坪上,一排排橄榄绿机身的霍克III战斗机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如同蛰伏的钢铁鹰隼。
“顾清和!”
“到!”
清朗沉稳的应和声在队列前方响起。教官满意的目光掠过那个身姿笔挺如松的青年——顾清和。一丝不苟的飞行学员制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劲瘦。他微微仰着头,专注地望着远处一架正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终轻盈离地的教练机。阳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眼神是纯粹而沉静的向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翱翔的银鹰与头顶无垠的蓝天。
就在这时,一阵与严肃军容格格不入的狂暴引擎咆哮由远及近,蛮横地撕碎了训练场的秩序。一辆明黄色的奥斯汀小跑车,像个喝醉的暴发户,卷着漫天烟尘,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堪堪停在离新生队列不到十米的地方。车门推开,一条包裹在笔挺西裤里的长腿先迈了出来,锃亮的皮鞋踩在跑道上。
“沈铮!又是你迟到!”负责点名的王教官脸黑得像锅底,怒吼声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一片。
驾驶座上的青年这才慢悠悠钻出来,随手将墨镜推到额发上,露出一张足以让画报明星自惭形秽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上翘弧度。他随意地拍掉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教官的怒火视若无睹,声音拖得又长又懒,像刚睡醒的猫:
“对不住啊王教官,”他甚至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多担待。上海过来的路,您也知道,乱得很嘛,又是关卡又是路障的,耽误了。”
他嘴上说着抱歉,那神情姿态却明晃晃写着“老子不在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停机坪上那些冰冷的钢铁造物,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或带着不满的新生面孔,最终,像被磁石吸引,落定在那个安静挺拔的身影上——顾清和。
沈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阳光下,那个青年像一泓沉静的深潭,周遭的喧嚣、自己的迟到风波,似乎都未能在他身上激起半点涟漪。他只专注于头顶那片被机翼划破的蓝天。
有点意思。沈铮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像发现了什么稀罕又有趣的猎物。
飞行基础理论课在下午。巨大的梯形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和旧木头的气息。穿着同样制服的年轻人们挤满了长条木椅,空气中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教授略带口音的讲解。
沈铮坐在靠后的位置,一条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哈德门香烟,百无聊赖地转着。黑板上那些复杂的伯努利方程、升力阻力系数图,在他眼前扭曲成一片催眠的符号。他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
顾清和坐在第三排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听得极其专注,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流淌出的字迹清峻工整。阳光穿过高窗,在他鸦羽般的短发和线条干净的后颈上镀了一层浅金。那份沉静专注,与周围有些浮躁或强打精神的面孔格格不入。
“沈铮!”讲台上头发花白的力学教授突然点名,“你来解释一下,当飞机进入螺旋下坠时,飞行员的首要操作原则是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后方。幸灾乐祸的,同情的,好奇的。
沈铮懒洋洋地站起身,脸上倒没什么窘迫,只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更深了。他歪了歪头,拖长了调子:“首要原则嘛……教授,我觉得首要原则是,别慌?”
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教授的脸沉了下来:“胡闹!这是严肃的航空科学!坐下!顾清和,你来回答。”
顾清和应声而起,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报告教授。飞机进入螺旋下坠时,飞行员首要操作原则是立即‘反舵反杆’:即向螺旋旋转的反方向蹬满舵,同时将操纵杆推至中立位或稍向前推,中断失速状态。待飞机停止旋转并恢复正飞姿态后,再柔和拉杆改出俯冲。”
回答精准、简洁、毫无废话。教授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赞许地点点头:“很好,坐下。这才是严谨的态度!都记下来!”
沈铮挑挑眉,也跟着坐下。他目光掠过顾清和挺直的背影,非但没有被抢了风头的不快,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这家伙,像个精密运转的仪器,一板一眼,却又该死的准确。
下课铃响,人潮涌出教室。沈铮故意落后几步,在顾清和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时,长腿一跨,轻松地挡在了他面前。
“喂,‘反舵反杆’,”沈铮模仿着顾清和刚才的语气,带着点戏谑,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嘴角噙着那抹招牌式的玩味笑容,“理论课代表?”
顾清和脚步顿住,抬起眼。他的眼眸是极深的墨色,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沈铮那张过于招摇的脸。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澜:“沈同学,有事?”
沈铮没答话,反而向前凑近了一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像要把眼前这张过分沉静的面具看穿:“没什么,就是好奇。顾……清和,是吧?苏州顾家?书香门第的大少爷,怎么想着跑到天上玩命来了?”他刻意加重了“书香门第”和“玩命”几个字。
顾清和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一丝清冷锐利的光极快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侧身,避开沈铮过于近的气息,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家国多难,匹夫有责。这与门第无关。沈同学如果没事,我先走了。”说罢,他略一颔首,抱着书本,绕过沈铮,径直朝门外走去。步履从容,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融入人群却依旧显得格外沉静的藏蓝色背影,指间的香烟无意识地捻了捻。他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舌尖舔过有点发干的嘴角。
“匹夫有责?啧……真够正经的。”他自言自语,眼底那簇发现猎物的光芒却更亮了,“顾清和……有意思。”
航校的生活如同上紧的发条,枯燥、艰苦、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队列、体能、枯燥的机械原理、一遍遍重复的地面演练……日复一日。然而,在这片雄性荷尔蒙与钢铁意志交织的熔炉里,两颗同样耀眼的星辰,轨迹不可避免地开始碰撞。
第一次空中编队配合训练,沈铮和顾清和就被分到了一组。沈铮长机,顾清和僚机。
引擎的怒吼撕裂长空。沈铮驾驶的霍克III如同挣脱束缚的猛禽,率先呼啸着冲上云霄。他操纵杆推拉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直觉和自信,战机在他的驾驭下轻盈地翻滚、爬升,划出一道道凌厉优美的弧线。无线电里传来他略带兴奋的指令,清晰果断:“‘云雀’(顾清和的临时呼号),跟上!保持菱形右后位,高度差五十米!”
“云雀收到。”顾清和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平稳得像一泓深水。他的战机紧随其后,位置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无论沈铮做出多么剧烈的机动动作,那架僚机始终如影随形,牢牢钉在指定的战术位置上。他的操作没有沈铮那种张扬的锋芒,却透着一种可怕的、机器般的精准和稳定。
“漂亮!”塔台指挥员的声音带着赞许。
沈铮嘴角勾起,突然猛拉操纵杆,战机以近乎极限的仰角垂直爬升,强大的过载将他狠狠压在座椅上。他眼角余光瞥向侧后方的僚机。
顾清和的战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同步拉起,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滞,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意图。那份沉稳的默契,让沈铮心头莫名地一跳。
然而,云端之上,竞争的火花也在无声迸溅。
一次高空机动对抗训练。两架霍克III在碧空中缠斗。沈铮凭借近乎本能的飞行天赋和超乎寻常的胆魄,屡屡做出教科书上都不敢写的惊险机动,试图将顾清和“击落”。他的战机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银鱼,在顾清和的瞄准光环下一次次极限逃脱。
“嘿,理论课代表,光会背公式可抓不住我!”沈铮带着笑意的调侃透过无线电传来,隐隐透着挑战。
顾清和没有回应,只是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咬住前方那架如同拥有生命的战机。他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沈铮可能的转向角度、速度变化,预判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他的呼吸却控制得极其平稳。
突然,沈铮一个极其大胆的横滚接俯冲,试图利用太阳眩光摆脱锁定。就在他机腹暴露的一刹那——
“嘀嘀嘀!”模拟被锁定的刺耳蜂鸣声在沈铮的座舱内响起。
沈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看向后视镜。顾清和的战机不知何时已占据了一个刁钻的射击窗口,机头正稳稳地指向他。
无线电里沉默了一秒,才传来顾清和平静无波的声音:“‘苍鹰’(沈铮的呼号),你被击落了。俯冲暴露时间过长,0.7秒,足够锁定。”
沈铮看着前方那架沉稳飞行的僚机,挫败感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所取代。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底燃起熊熊战意:“行啊,顾清和!再来!”
塔台里,教官们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两架如同双生子般时而紧密配合、时而又激烈对抗的战机轨迹,交换着眼神。
“一个像火,一个像冰。”王教官摸着下巴,“沈铮这小子,是头桀骜不驯的空中雄鹰,全凭直觉和胆气。顾清和……啧,冷静得不像话,像台精密的飞行计算机。”
“冰火相撞,未必是坏事。”另一位教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看这火能不能融化那层冰,或者……那冰能不能镇住这团火了。”
夕阳熔金,将笕桥机场的机库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一天的训练结束,疲惫的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沈铮靠在自己的战机机翼旁,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操纵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满足红晕。
顾清和最后一个从机库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飞行记录本,步履沉稳。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柔和了那份清冷,却依旧带着一种沉静的疏离感。
沈铮抬眼看见他,嘴角一扬,扬声喊道:“喂,顾清和!”
顾清和脚步顿住,望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沈铮随手将擦完操纵杆的棉布丢进工具箱,几步走了过去。他身上还带着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带着一种强烈的、属于天空和力量的气息。在顾清和面前站定,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耀眼,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忽然伸出手,带着训练后微汗的温热,目标明确地拍向顾清和的肩膀——那只手,几分钟前还沾着不少黑色的机油。
“今天的配合,”沈铮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顾清和挺括的制服肩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模糊的油印。他的声音带着爽朗的笑意,眼神亮得惊人,“还有最后那一下……干得漂亮!”
顾清和的身体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肩章上那个突兀的油指印上,然后又抬起,对上沈铮那双盛满夕阳碎金和纯粹笑意的眼睛。那笑容太有感染力,太……烫人。
顾清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提醒对方注意军容,或许是表达对这种“亲密接触”的不适。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抱着记录本,转过身,迈开步子,继续朝营房方向走去。夕阳拉长了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依旧沉静。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那被藏起的、对着沈铮方向的、隐在发丝下的耳廓,在金色的夕照里,悄然地、慢慢地,晕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