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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梦170:终末心愿 ...

  •   乌贼的触须滑过我的指尖,冰凉黏腻。我睁开眼睛,看见床边的海水里挤满了扭动的灰白色躯体。它们翻滚着,纠缠着,像一锅煮过头的面条。我的手掌浸在水里,能感觉到吸盘附着在皮肤上又松开的细微牵扯。
      右手边的水屋传来拍打水面的声音。“阿圆!你看!”是小梅的声音,兴奋得有些失真。
      我转过头,透过玻璃墙看见她半个身子探出露台,正用抄网捞起一团蠕动的东西。网眼间挤出章鱼的腕足,紫红色,布满突起的斑点。海水溅到她脸上,她笑着抹掉,但那笑容看起来像是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里有股味道。咸腥味,但过于浓烈了,浓到像是把整片海浓缩成了一滴液体,直接滴在舌根上。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咸味钻进鼻腔深处,带着某种腐败的甜。
      然后光线开始消失。
      没有正常情况下太阳下山时那种缓慢的渐变,反而像有人用黑色油漆一层一层粉刷过天空。上一秒还能看见远处其他水屋的轮廓,下一秒那些轮廓就融进了深灰里。温度是跟着光线一起逃走的——我亲眼看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一颗接一颗,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牙齿开始打颤,磕碰的声音在颅骨里回荡。
      风声是突然嚎叫起来的。
      它从海平线那端滚过来,带着撕裂布匹的声音。我的水屋在摇晃,已经不是正常情况下那种温柔的随着海浪的摇摆,而是十分生硬的、咯吱作响的抖动。床边的海水不再是平静地漫过地板边缘,而是被风撕扯着拍上来,每一波都更冷一些。我低头看,发现最先溅上来的水渍已经结成了薄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收拾东西!”阿珍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她在挨个拍门,“快!”
      我爬起来,腿有些软。地板上的水让我滑了一下,手掌撑地时按进了一滩半冻的液体里,刺骨的寒冷顺着手臂往上爬。我抓起扔在椅子上的冲锋衣套上,拉链卡住了三次才拉到头。
      走廊里,阿雅正把钓鱼包往肩上甩,金属渔具碰撞出零乱的响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昏暗里显得异常清晰。
      “船钥匙在我这儿。”小梅跑过来,钥匙串在她手里哗啦作响,那声音太响了,响得让人牙酸。
      我们跌跌撞撞跑向码头。栈桥在风里摇晃,木板接缝处发出呻吟。此刻海水已经不再是我们来时的透明的湛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表面浮着一层像油脂的东西。快艇系在尽头,随着浪头上下颠簸,船身撞击码头橡胶护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我跨上船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船舷上。痛感很钝,像是隔着厚布料被砸了一下。发动机启动的轰鸣撕裂了风声,小梅掌舵,船头劈开水面时,我看到飞溅的水花在空中就结成了冰晶。
      回头看,我们离开的水屋区域正在消失。那一座座可爱的小房子正被一种白色的东西迅速吞没。那白色从海面生长出来,像霉菌一样迅速蔓延,覆盖了木栈桥,爬上支柱,裹住房屋。最后一座水屋的屋顶被白色吞没时,我听见了一声长长的、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弧线,朝大陆架上的高层酒店驶去。海面已经开始出现浮冰,一开始是冰沙碎块状的,很快就成了大块的、边缘锐利的板块。船身撞上其中一块时,整个船体都在震颤,我的牙齿磕到了舌头,尝到了铁锈味。
      酒店大楼出现在前方,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一部分窗户亮着灯,黄色的方块在灰色背景上格外扎眼。码头已经结了冰,小梅试着靠岸时,船底刮擦冰面的尖利声响让我后颈发麻。
      酒店大堂里空无一人。前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入住系统的界面,光标在某个输入框里稳定地闪烁。厚重又柔软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但我们的呼吸声在挑高的大厅里回响,重叠,放大着。
      电梯断电。我们只得走消防楼梯,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井里碰撞出空洞的回音。我的腿很沉,每次抬脚都在艰难地对抗着地心引力。到八楼时,阿雅停下来喘气,她的呼吸声里带着哨音。
      “就这层吧。”阿珍推开消防门。
      套房很大,客厅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望出去是冰冻的海面和看不出云朵的铁灰色天空。暖气还在运转,出风口吹出的热风干燥得让鼻腔发痒。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
      阿雅开始清点物资。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用尺子严格测量过长度:“矿泉水七瓶。饼干四包。罐头……六个,都是鱼。花生米三小袋。巧克力五块。”
      小梅拉开迷你吧,玻璃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威士忌两小瓶,伏特加一瓶,可乐四罐。”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珍在检查门窗。她推拉每一扇窗,转动每一个门锁,金属部件摩擦的嘎吱声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显得刺耳。“我去弄点熟食。”她说,一边拉上羽绒服拉链。
      “现在?”阿雅抬头。
      “趁还有人在外面活动。”阿珍已经走向门口,“很快就回。”
      门开了又关上,锁舌弹回的声音很响。我们三个在突然的安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动家具。沙发很重,脚在地毯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拖拽声。桌子更重,我和小梅一起抬,木料边缘硌进手掌,留下红色的压痕。
      堵完门,我们用胶带在玻璃墙上贴米字格。胶带撕开的声音尖锐持续,一条接一条,横的竖的,在玻璃上构成杂乱的网格。贴完后,窗外冰封的海景被分割成许多小块,每块都像独立的小画。
      时间变得黏稠。我们坐在地上,背靠着堵门的家具。小梅在哼歌,调子很怪,断断续续的,像坏了的音乐盒。我盯着玻璃墙上的胶带,看它们在暖气里轻微地颤动。
      然后灯灭了。
      是彻底的、一瞬间的黑暗。黑暗浓得让人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在眼球上。我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耳边只有血液奔流的嗡嗡声。
      三秒。也许四秒。
      备用电源启动了,灯重新亮起,但光线变得昏黄,就像玻璃桌面下那发黏、变色的旧照片。墙上那应急指示牌的绿光显得格外刺眼。控制面板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示屏亮着红色的数字:备用电源剩余120小时。
      “阿珍还没回来。”阿雅说。她的声音在昏暗里听起来很陌生。
      就在这时,玻璃墙外面出现了影子。
      在走廊的阴影里,黑灰色的海浪般挤挤挨挨涌动着。然后它们走出来,走到我们套房门外的走廊上。它们的移动方式非常不对劲——关节弯曲的角度不对,步伐的节奏不对。一个穿着酒店浴袍,光着脚,脚掌拍在地毯上发出湿漉漉的闷响。另一个穿着西装,但衬衫一半扯在外面,领带歪到肩头。
      它们开始聚集。五个,十个,更多。它们脸贴在玻璃上,压扁的皮肤在胶带分隔的格子里变成一块块模糊的肉色。它们拍打玻璃,手掌撞击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逐渐连成一片,像混乱的鼓点。
      “快来加固!”阿雅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们把之前没用的椅子也堆上去,家具摞得更高。玻璃墙上的裂纹出现了,从一点开始,向四周蔓延,每一条分叉都伴随着细碎的碎裂声。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放久了的水果开始发酵。
      玻璃破了。
      好在没有一瞬间整面碎掉,只是裂口处崩了一个洞,一只手臂伸进来,皮肤是灰败的颜色,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我抓起倚在墙边的杀鱼刀(平时主要用来开贝类),刀柄裹着防滑橡胶,握在手里有些粘手。我用尖端刺过去,刀尖扎进那只手臂的肘弯,感觉到阻力,进而突破,然后是某种潮湿的碎裂感。没有血喷出来,只有暗色的、浓稠的液体缓慢渗出。
      更多的肢体从破口挤进来。小梅在用鱼叉捅刺,金属刺入□□的声音闷而沉。阿雅拿起小型冰凿,砸向一只试图钻进来的脑袋,头骨碎裂的声音像是敲开一个万鬼节老南瓜。
      我的手臂开始酸痛,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沉。呼吸灼烧着喉咙,吸入的空气满是灰尘和那股甜腐味。玻璃破口在扩大,能看见外面走廊里攒动的人头,密密麻麻,摇摇晃晃着。
      然后,枪声响了。
      那是一种密集的、训练有素的、有节奏的齐射。砰砰砰,每一声都短促干脆,在狭窄空间里回响成一片。玻璃墙外的那些身体开始倒下,一个接一个,像被砍断的稻草。倒地的声音通过地板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队人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深绿色,戴着有护耳的帽子。动作整齐划一,三人一组前进,射击,换弹,再射击。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走廊里一闪一闪,映亮他们脸上紧绷的线条。
      最后一个站着的躯体倒下后,枪声停了。寂静突然回归,压得人耳膜发胀。一个戴眼镜的士兵走向我们,他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碾压声。
      “平民。”他说,口音很重,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安全。”
      他敬了个礼,手势标准得有些一板一眼。然后他们转身列队离开,靴子声整齐地远去,消失在楼梯间。
      阿珍从他们来的方向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袋子沙沙作响。走过满地躯体时,她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的手脚,就像只是在跨过雨后的小水洼。走到我们门口,她抬头看了看破碎的玻璃墙,表情平静。
      “抱歉晚了,”她说,声音和去之前一样,“熟食店排了好长的队。”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盒东西,透明塑料盒盖下面能看见油亮的烤鸡。她还拿出几瓶大容量的矿泉水,瓶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蓝色。
      我们挪开一部分堵门的家具,让她进来。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塑料盒底接触玻璃台面的声音很响。她脱掉羽绒服,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下来,从盒子里扯下一只鸡腿。
      “吃啊。”她咬着鸡肉说,油脂在她嘴角泛光。
      我们围过去。鸡肉还是温的,撕开时冒出热气,带着香料和蜂蜜的味道。我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漫开,咸甜适度,完美得让人反而有些不安。我们沉默地吃着,咀嚼声、吞咽声、塑料盒被翻动的窸窣声,这些日常的声音在破碎的玻璃墙和满地狼藉的背景里显得荒诞。
      小梅吃完最后一块鸡肉,吮了吮手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冰冻的海。冰层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我还是想去钓鱼。”她说。
      没人回应。她从角落拿起她的钓鱼包,背到肩上,调整肩带时,尼龙摩擦发出沙沙声。她走向门口,开始挪动我们堆在那里的家具。
      “小梅,”阿雅说,声音很轻,“外面……”
      “所以更要去啊。”小梅没有回头。她搬开最后一把椅子,转动门把手。门开了,走廊的光漏进来,照见地上那些一动不动的躯体。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然后闹钟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光。枕边手机在震动,屏幕亮着,早上七点。
      我躺着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喉咙发干,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甜腐味。我抬手看指尖,皮肤干净,没有墨渍,没有黏腻感。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真实。楼上邻居冲马桶的水流声透过天花板传下来。电暖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金属热胀冷缩的动静。
      我看着墙脚边靠着的钓鱼背包和鱼竿箱,这才意识到,那个梦里其实每一个姐妹都是我。入冬后太久没钓鱼了,(好吧其实也就两周?)我真的好想去温暖的南方岛屿钓鱼啊!
      想钓鱼,哪怕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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