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种醒来的姿势》毛皮圆圆

175、梦167：某个循环（修）

　　又是一个无事可做的周六下午。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天色灰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我蜷在沙发上刷手机，直到一个电影解说的标题跳进眼里：“《恐怖游轮》终极解析：你真的看懂这个循环了吗？”
　　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冲动——我想再看一遍《恐怖游轮》。不是流媒体版本，而是我收藏的那张导演评论音轨版DVD。我记得很清楚，上周看完后就放在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和《穆赫兰道》《红辣椒》摆在一起。
　　我起身拉开抽屉。
　　《穆赫兰道》在，《红辣椒》在，《超体》也在。唯独没有《恐怖游轮》。
　　奇怪。我蹲下来，把整个抽屉拖出来，碟片全部摊在地上。没有。我皱起眉，开始检查其他抽屉——电视柜有三个抽屉，我一个个拉开。
　　中间抽屉放着各种线缆和遥控器。最右边抽屉……我愣住了。
　　抽屉里整齐排列着三张《恐怖游轮》DVD。
　　完全相同的蓝灰色封套，女主角杰西的脸在邮轮栏杆后若隐若现，连塑封膜上那道细微的、我最初拆封时不小心划出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三张。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荒诞的熟悉感。《恐怖游轮》里，杰西在游轮上不断发现同样的项链、同样的字条、同样的尸体——那些经历了循环的证物。而现在，在我的客厅抽屉里，出现了三张同样的DVD。
　　是恶作剧？不可能，我一个人住。是我抽风“梦游”时买的？但以前出现这种情况都是下单的时候没注意到购物车曾反复添加了同一款商品造成的。不可能完全无意识啊。
　　我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购买日期：3月15日，电影院旁边的音像店。这是真的，我记得那天还下雨。我拿起第二张，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迹（我的字迹），同样的日期。第三张也是。
　　循环？
　　这个词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带着电影里的海腥味和绝望感。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电影里的逻辑分析：如果这是循环，那我应该已经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周六下午”了。每个循环里，我都买了这张DVD？或者更可怕——每个循环里，这张DVD都因为当前这个我不知道的原因进行了自我“复制”！
　　我站起身，开始系统性地检查这个我住了两年多的公寓。不是漫无目的的翻找检查，而是带着目的——如果真有循环，痕迹不会只出现在DVD这一个地方。
　　玄关柜上，放着一把黑色剪刀，右边的把手处有一丝明显的铁锈。我拿起它，走进厨房。水槽边的刀架旁，插着另一把同样的黑色剪刀，就连右边把手处的铁锈都一模一样。我拿起这把，于是手里的剪刀就有两把了。我盯着这两把剪刀，走到写字台前。笔筒里，果然也有一把，还是一模一样的，连锈迹的位置和形状都一模一样。最后，我推开阳台门，花盆边的工具箱上，挂着第四把，也有一模一样的锈迹。。
　　四把完全相同的剪刀，分布在四个功能不同的区域，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分别带有不同的使用痕迹。
　　门口那把，刀刃处有残胶，也就是说应该拆过快递。阳台那把，除了也有一模一样的锈迹之外还沾了些许泥土，可能是给盆栽修过枝。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思维异常清晰。在电影里，杰西要收集多少线索才肯承认一切都是一个循环？她看到多少具自己的尸体才放弃抵抗？
　　我走向浴室。洗脸池旁放着一管牙膏，常用那款。我拉开镜柜——里面还有两管同样的，未开封的，开封只挤过一次的。每管底部都有同样的批号。
　　衣柜。我常穿的那件灰色针织衫，衣架上挂着。我拨开其他衣服，发现后面还挂着两件同样的，连袖口那处轻微的起球都一模一样。我用鼻子嗅闻每一件的气味，发现有细微的差异，衣架上挂的那件有一丝汗味，后面的两件一件有股火锅味，另一件则是清新的洗衣液香味，也确实是我用的那款洗衣液的香味。
　　也就是说，曾经在一个循环里，我吃了火锅，又打开了一管全新的牙膏刷牙？
　　可惜这一切注定只能停留在天马行空的猜测上，我根本没有一丝能够串联起来的实质性线索。
　　厨房。我打开冰箱，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苏打水。然后我蹲下，打开下方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站着三瓶同样的苏打水，生产日期完全相同，只是有的开过喝了一到三口不等，有的是没开封的。
　　我坐回客厅地毯上，周围摆着我从各处收集来的“证据”：DVD、剪刀、牙膏、针织衫、苏打水瓶……每样东西都在重复，三份、四份。它们不是堆在一起，而是根据生活动线，布置在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地方，仿佛有无数个“我”在这里生活过，每个“我”都买了同样的东西，用过同样的程度，然后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迹。
　　或者——一个让人后背发冷的念头——是同一个“我”，在无数次循环里，重复购买了同样的物品，然后使用了？
　　如果真是循环，为什么我没有记忆？《恐怖游轮》里杰西保留了模糊的记忆，所以她越来越疯狂。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除非……这个循环会在每个周期结束时重置记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房间里光线昏暗，那些重复的物品在阴影里仿佛有了生命，静静地看着我。
　　我需要证明这不是真的。
　　我抓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些重复的物品拍照。玄关的剪刀，厨房的剪刀，写字台的剪刀，阳台的剪刀。每拍一张，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它们真的完全相同，连最微小的磨损都一致，所不同的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使用痕迹。
　　拍完后，我坐回电脑前，把照片导入，放大，仔细比对。
　　本质完全相同。每一处细节。
　　我的指尖冰凉。我盯着屏幕上并排的四把剪刀的放大图，忽然想起电影里杰西最后明白的道理：她以为自己在对抗循环，其实她本身就是循环的一部分。
　　那么我呢？这些重复的物品，是我的循环“尸体”吗？是我在每个循环里留下的残骸？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我猛地转过身，看向客厅墙上的那面装饰镜。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只有一个人。
　　起码暂时只有一个人。
　　我冲进浴室，打开所有的灯，站在洗脸池前的大镜子前，死死盯着自己的脸。眼睛、鼻子、嘴巴、下巴上的那颗痣……是我。只有一个我。
　　但镜子本身呢？
　　我后退一步，看向镜柜。柜门是镜面的，映出对面的淋浴间。淋浴间的玻璃门上，也有模糊的倒影。倒影里，我的身后……
　　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浴室，和关着的门。淋浴间的玻璃门因为我的动作微微晃动，上面的倒影扭曲了一瞬。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自己吓自己。也许我需要睡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场荒诞的梦。就像之前一段时间那个关于监控录像里多个自己的噩梦一样——对，那也是个梦，醒来就没事了。
　　我走回客厅，关掉电脑，把摊在地上的东西胡乱塞回原处。眼不见为净。我需要休息。
　　我倒在沙发上，拉过一条毯子盖住自己。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遥远，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种细碎的声音吵醒。
　　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移动。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雨已经停了。
　　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朝书房挪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是我之前忘关的台灯。
　　我从门缝里看去。
　　我的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我一样的家居服，头发和我一样凌乱，背对着我，正低头看着什么。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动，侧过脸——是我。是另一个我。
　　“我”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我找了一下午的《恐怖游轮》DVD。蓝灰色的封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而书桌上，散落着不止一张。
　　我数了数：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整整六张完全相同的《恐怖游轮》DVD，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封套上的杰西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绝望和循环的暗示。
　　坐在桌前的“我”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动作机械得像个在流水线上检验产品的工人。
　　我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想逃跑，但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这时，坐在桌前的“我”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门缝后的我。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一件物品，而不是另一个自己。
　　然后，“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笑了。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书房里的“我”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跑！
　　我转身冲向大门，手颤抖着去拧门锁。拧不开。反锁了？我从来不反锁内门！
　　脚步声从书房里传来，不紧不慢，朝客厅靠近。
　　我放弃大门，冲向卧室，砰地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门外，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慢慢地，一圈，两圈。
　　锁舌咔哒作响，但门锁住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怎么可能有卧室门的钥匙？我从来不把卧室钥匙带在身上，它应该放在……
　　我抬头看向梳妆台。平时放钥匙的那个小碟子里，空空如也。
　　门锁转动，咔哒一声，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
　　门口站着不止一个人。
　　一个“我”，两个“我”，三个“我”……她们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面无表情。她们身后，客厅的灯光照亮了更多的“我”，在走廊里，在书房门口，在厨房边缘。十个？二十个？数不清。
　　她们都在看着我。
　　最前面的那个“我”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我尖叫着向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逃。
　　那只手越来越近，就要碰到我的脸！
　　……
　　我猛地睁开眼，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我迅速起身冲到卫生间，打开镜柜，这里确实有好几支被不同程度用过但品牌型号一模一样的牙膏，我一一对比批号，还好，是不一样的。
　　我又冲向玄关，玄关的格子置物板上挂着三把一模一样的美工小剪刀。
　　我又打开冰箱，确实有四瓶开过没开过的同一款苏打水。
　　是了，周五晚上我叫了保洁，是保洁阿姨帮我这个ADHD把散落在屋子四处的重复物件都归置在一起了。我总是找不到开快递的小剪刀，所以买了一把又一把；我总是走到哪就把正喝着的苏打水随手放下，结果又找不到了重新开一瓶；上个月经期吃的布洛芬片，这个月找不到了只能又买一瓶；同理牙膏和衣服也是一样的，包括我很多不同的外套，口袋里应该也能摸出好几个品牌、款式一模一样，但使用痕迹不同的润唇膏。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恐怖时间循环，而是ADHD丢三落四的本质。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用了-找不到了-又买了-又找不到了-找到好几个的，无限绕圈的死循环。
　　还是少看点恐怖片吧，思路都被带沟里了，做这种梦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