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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瞌睡梦中声嘶竭,真相浮面昭雪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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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端垂首,不敢抬头,更不敢言语。
卫衡转身回来,冷声道:“本王欲查案例琐碎,查阅起来定要费些工夫,容易日夜颠倒,叫个小厮在旁伺候,也方便些。”
梁行忙和道:“殿下说的是,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是该小的们好生侍奉。”他瞅一眼门前拦下叶端的侍卫,“还不快些退下。”
门前侍卫颔首退去,叶端忙低着头进了门内,直到闭了门,她才松一口气。
她顺着书架分类,一册册找着。
卫衡也转身去了“战事记录”架上找起来。
日光在两人翻阅的指尖倾斜,再倾斜,直到完全倾斜出去。
连威端了两盏烛台,一盏放在窗下叶端桌前,一盏放在书架里侧卫衡桌上。放置妥当,他又轻轻退了出去。
叶端翻看一本又一本,已从二十年前的书卷查找到八十年前的书卷。
她仔细誊抄着书中相似描述,却在对比甄别后,又一一排除。
书卷已铺满桌面,似乎要将她淹没。
一日查阅,她像打开脑袋,任由无数文字填入,文字的重量压酸了肩颈,她抬手捶着,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昨夜牢中湿冷,她并未休息好,困意袭来,她索性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去。
卫衡也被困意袭扰,他打一哈欠,忽觉已有许久未听到叶端翻书的声音。
他起身,悄悄往叶端的方向走去。
叶端双目轻合,眼睫乖顺,面颊饱满无瑕。
卫衡站在叶端身边忽然愣神,耳边忽而传来稚嫩的声音:“衡弟你看,这是我妹妹……”
他的眸子一下红了。
“衡弟”是叶堂儿时对卫衡的称呼,他比卫衡年长一岁。彼时,卫衡不满五岁,太宗皇帝为他请了叶壹教习武艺,他便时常出入帅府。
叶堂常常领着他去看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
叶端躺在院中梅树下的摇床里,安静地睡着,叶堂便与卫衡守在一旁。
卫衡静静看着叶端轻柔的呼吸,有时叶端会在梦中甜甜的一笑,他也会跟着咧起嘴笑着。
“叶堂你猜,你妹妹以后会嫁给谁?”卫衡问道。
叶堂努了努眉头:“我们叶家人以后都是要当将军的,她才不要嫁人。”
“可她是女子,长荣还没有女子能当将军的呢。”
“女子怎么了,我偏要让我妹妹当长荣第一个女将军……”
叶端耳边发丝微动,她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袖,卫衡才发觉有风吹进。
秋夜的风虽然不大,却寒凉。
他小心将窗棂放下,解下肩头的氅衣,轻轻披在叶端身上。
他退了两步,俯身吹熄了叶端桌前的蜡烛。
不知过了多久,叶端沉沉睡着,突有一束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抬袖遮挡,小心观察,隐约见一男子立在她眼前。
她缓缓放下手臂,男子一袭白色绢布甲,背手而立,含笑看着她。
这是叶堂素日里,最常见的样子。
“哥?”叶端扑进他怀里,“哥,你可算回来了,母亲日日想你,夜夜念着你入眠,端儿也想你了。”
叶堂轻抚着叶端肩头,柔声道:“端儿大了,可要替兄长好好孝敬爹娘。”
叶端点点头:“自是好生孝敬,母亲因你久久未归,生了好大一场病,眼下恢复了些。”她抬眸望着叶堂的眼睛,“走啊,端儿带你去见母亲,她若见到你回来,定能快些痊愈……”
叶端拉他,他不动,只是红着眼眶立在原处,静静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哥?”叶端胸口突然抽痛,她说话带了哭腔,“哥,你跟我回家吧,爹娘都在等你……”
“端儿……”叶堂哽咽,“哥……不能跟你回去了。”
他身影渐渐退远,叶端哭喊着追去。
“端儿,父帅无罪,策漠军英勇抗敌,不负朝廷所托,更不负百姓厚望。”
叶端不住点着头:“端儿明白,端儿定会查明真相,还爹爹清白,为策漠军请功……”话未说完,她已满脸泪水,再说不出话来。
叶堂笑意欣慰:“端儿莫哭,代为兄转告爹娘,儿子一切都好,勿念……”
“哥——”叶端伸手想抓住叶堂,却扑了一空,往前摔去。
卫衡周身一颤,忙起身,端了烛台过去。
突然的失重感,令叶端一个激灵醒来。
她摔到在地,手边有打落的书卷。
她还在轻声抽泣,环视四周,漆黑一片,她才记起此处为藏书阁,她为救落狱的父帅来此查找真相。叶堂已经战死,她已无法再感受兄长的呵护。
她长大了,该承担起家族重担。
黑暗中,渐有橙黄烛光晕开。
叶端抬袖,飞快拭去脸上泪水。
卫衡走来,看着叶端快速起身,捡起掉落的书卷,若无其事地坐回桌前,他张张口,却并未发声,只是站在原处,静静看着。
他慢慢走去,重新点燃叶端桌前的蜡烛。
月光拨开厚重云层,执拗地照进屋内。
卫衡翻看着百年前的战争残卷,忽而神色大喜:“叶姑娘,你来看,这可有助于你?”
叶端急忙跑去,卫衡正双手托着书卷,仔细翻阅,双眸清亮含光。
他将书卷递与叶端,书中记录着百年前的战事。
“百年前的一战,与此次策漠军战败大有相似之处,或可凭鉴。”
叶端轻轻点头,仔细翻找着:“漠州疆土丢失,可有记录是哪年?”她指尖忽然停下,眸子一亮,“隆元二十年。”
她快步走到书架,找起隆元年间的书籍来。
卫衡也走来一起翻找,他看一眼叶端,心中发笑,却故作严肃道:“叶姑娘想必是累了,不如本王让人为你泡杯热茶,清醒清醒?”
叶端撇他一眼:‘不就瞌睡一会儿嘛,想不到他竟如此嘲讽。’
她恭敬道:“多谢殿下好意,不必。”
卫衡却不曾理睬,对门外大声吩咐:“连威,去给本王泡杯热茶来。”
连威随即在门外应道:“是。”
不一会儿,连威便端着热茶走进来,身后跟着梁行,提着食盒。
“殿下,夜色已深,空腹饮茶,恐有不适,下官特备一些点心,为殿下添腹。”梁行躬身道。
“嗯。”卫衡看也未看一眼,只道,“退下吧。”
梁行转身退去之时,叶端从书架后拿着书卷走出,梁行随即脚步顿了一顿。
卫衡虽未看他,耳朵却已将他踌躇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事?”卫衡声音如冰。
梁行没敢再答,连忙退出去,闭了门。
连威这才端着热茶,奉到卫衡面前:“殿下。”
卫衡手一指:“叶姑娘渴了。”
连威又端着茶,奉到叶端面前:“叶姑娘,请用茶。”
叶端将视线从书卷上挪开,抬眸向连威道谢:“有劳连将军。”
“叶姑娘,你……你的脸……”连威忙低头下去,不敢再看。
叶端不解:“怎么……”她取出随身带着的一方小小铜盒,在烛光前照着。只见额上有大片墨迹。原是她瞌睡时,蹭到脸上的。
她连忙取出手绢,沾着茶水,仔细擦去额上墨迹。
她幽怨地瞥一眼卫衡,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不知何意。
连威将茶杯放在桌上,恭敬退下。
“多谢殿下好意。”
“举手之劳。”卫衡背对她站着,翻看着书卷,嘴角却微微翘起。
直到窗外渐渐有了亮光,叶端才终于在异志古籍上,找到线索。
她捧着书卷跑向卫衡,却见他右手拿着墨笔,左手撑着头,双目轻轻合起。
“殿下?”她声音很轻,几乎轻不可闻。
叶端蹑手蹑脚走上前,就见卫衡的墨笔将要掉落。她伸手,想要为他拿开,却在方触及之时,卫衡忽然睁开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叶端心中一惊,不等反应过来,她便被卫衡擒住手腕按在桌案上。
叶端手中的墨笔脱手,划过卫衡淡青色衫袍,掉落在地。
卫衡低头看一眼身上的墨迹,抬眸盯着叶端的眸子:“雕虫小技。”
叶端意识到卫衡误会了自己,心底大呼委屈,慌忙解释着:“殿下误会了,臣女是见殿下睡着了,手中的墨笔将要掉落,才想要为殿下拿开的。”
“吱呀”门从外面打开,连威走进。
卫衡立马松掉扣着叶端的手,轻轻用力,便将她扶好。
“殿下,该去上朝了。”
“知道了,取我官服来。”
“是。”连威颔首应着,视线却又落在卫衡衣袍上,“殿下,您的衫袍怎么……”
“快去。”卫衡沉声道,连威便不敢再问,转身退下。
卫衡看着转动着手腕、一脸委屈的叶端,他拱拱手:“对不住了,叶姑娘。”
趁着卫衡更换官服的空当,叶端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呈报给他。
“此异常之状,臣女已在异志中查到。据书中解释,此状乃敌军以毒虫凭风为势,布的毒阵所致。毒虫名唤“踏原”,体型微小,目难见之,极易附着人身,噬人皮肤,毒素随血液入体,致人眩晕抽搐,呼吸不得,行动不得,最终窒息而亡。”
卫衡听完,微微蹙眉:“以此便可推断,策漠军追至边山与胡山隘口,北江军凭借山间风向,释放毒虫,令策漠军将士毒发,失去战力,故而胜败之势急转。”
“臣女正是此意。北江使用毒阵,致使策漠军惨败,而非父帅指挥不当。”
卫衡眉头蹙得更紧:“既已查清毒源,可有破解之法?”
叶端缓缓道:“踏原毒虫已有百年未曾出现,若想破解其毒性,臣女还需些时日,以待查清其毒性医理,才好对症下药。”
卫衡点点头:“叶姑娘还是尽快为好。虽说查出了毒阵,可若没有破解之法,太后那边与文武百官又该如何信服?。再过两日,押送策漠军的队伍可就要回京了。”
“臣女明白。”
叶端回到桌前,翻看着古籍,继续查阅起来。
直到卫衡下朝回来,叶端都未曾察觉。
日头已翩翩西沉,叶端忽而从座椅上跳起来:“找到了!”
她捧着三本医籍,跑到卫衡面前:“殿下,找到记载了。是兴国元年的古籍上找到的。”
“兴国元年?距今两百余年,那时我朝还未建立,北江与长荣同属兴国疆域。”卫衡道。
叶端点点头:“正是。书中记载,‘兴国北疆有毒虫,体型渺小,成群出现’,定是踏原毒虫!”
“‘毒虫致人血瘀,经络堵塞’,症状便如策漠军将士之状。还有……”她手上小心又迅速地翻着书页,“‘难集,饲养不易,极难用之’,也便解释了为何百年未见毒虫出现。”
她取出陶烜送给她的医书:“还有这儿:‘铮城岭有果清寇,通经络,活血之效甚佳,是为上品……曾有游医带去北境,可消黑烟。’便是克制毒虫毒性的绝佳药草。”
“铮城岭……”卫衡低声嘟囔,“铮城岭素来与我朝不睦,只怕取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