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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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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宋疏宁就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清晰得盖过了窗外细微的鸟鸣。
昨晚明明吃了顾时州“特供”的安神汤(他声称是“独家秘方”),可睡眠依旧浅得像浮在水面,一点点动静就能惊醒。
她坐起身,感觉胃部熟悉的、冰冷的痉挛感又开始蔓延。不是饿,是紧张。
一种深入骨髓、让她手脚发凉的紧张。
“别紧张,就当平时模拟考。”
妈妈在厨房压低声音叮嘱,递过来温热的牛奶和煮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宋疏宁机械地接过,食不知味。平时模拟考?怎么可能一样!这是高考!是决定她能不能逃离这个压抑小城
考场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家长们殷切的目光,考生们或故作轻松或面色紧绷的脸。宋疏宁攥着透明的笔袋,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顾时州总是有办法在人群中轻易被辨认出来。
他果然在。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姿挺拔,正和一个老师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侧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鼓励的手势。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目光没有安抚,反而像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瞬间将她心头那点“逃离”的侥幸碾得粉碎。仿佛在说:你在这里,我在看着。
宋疏宁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胃部的痉挛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随着人流,像被裹挟的沙粒,涌进了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坐在冰凉的座位上,心脏依旧狂跳。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嘶啦”声,在死寂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像撕扯着她的神经。
试卷发下来,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语文是她的强项,可第一个选择题就让她犹豫了整整五分钟,手心全是冷汗。
时间像被黏住的胶水,流淌得异常缓慢。作文题倒是眼熟,她强迫自己沉入构思,笔尖在稿纸上划拉,试图驱散脑子里顾时州那双沉静的眼睛和胃部持续的冰冷绞痛。
交卷铃声响起,宋疏宁像被抽干了力气,混在麻木的人潮中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在指缝间又看到了那个身影——顾时州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她熟悉的、温热的无乳糖牛奶,正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是把牛奶递给她,声音平淡无波:“喝了。”
宋疏宁接过,温热的瓶身稍微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冰凉。她小口啜饮着,牛奶的甜味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缓解胃部的翻搅和心头的沉重。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那强装的镇定就会碎裂。
数学。
拿到试卷,宋疏宁强迫自己冷静。选择题,填空题……一路做下来,似乎比预想的顺利。她甚至找回了一点做题的节奏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
那道压轴的大题,她似乎也摸到了点门路,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她即将写下最终答案的前一秒,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轰——!
宋疏宁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猛地低头看表,又看试卷上那道只写了一半的压轴题,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时间!时间怎么会不够?!她明明感觉……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视线模糊,胃部剧烈的绞痛让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完成最后几步,可思路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
交卷的铃声如同丧钟般响起。宋疏宁看着那道只写了一半、答案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压轴题,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她几乎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
一出考场,她径直冲向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再也控制不住。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没发出声音。
泪失禁体质在巨大的挫败和绝望面前彻底失控。她觉得自己完了。
数学考砸了,一切都完了。顾时州会怎么看她?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顾时州……
不知过了多久,隔间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监考老师发现她太久没出去。
宋疏宁胡乱地擦干眼泪,用冷水狠狠拍打脸颊,试图掩盖红肿的眼睛。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走出去。
不出所料,顾时州又在外面。他递过来牛奶,目光在她明显哭过、强装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考完了就别想。”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分。
宋疏宁没接牛奶,只是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颤抖:
“……砸了。”
顾时州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强硬地把牛奶塞进她手里,指尖无意中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喝了。下午还有。”
牛奶的温度透过瓶身传来,宋疏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下午的英语?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胃部的绞痛和心口的沉重,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木偶。
高考·第三天
最后一天。综合科。
或许是昨天数学的打击过于沉重,宋疏宁反而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感。
走进考场时,胃部的痉挛似乎减轻了一些,心头的巨石依旧压着,但不再让她窒息。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地想:
就这样吧。
试卷发下来,她机械地写着。政治、历史、地理……知识点像流水般从笔尖滑过,没有太多波澜。
没有昨天数学那种惊心动魄的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时间似乎也流逝得快了一些。
当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声终于响起时,宋疏宁停下笔,有一瞬间的恍惚。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和答题卡。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
窗外,阳光正烈,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蝉鸣声从未如此清晰过。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虚脱感,像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线,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想瘫倒在地。
她慢慢地收拾好笔袋,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这一次,她没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那个身影。
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感觉脚下的路都有些发飘。
直到一个熟悉的气息靠近,一只温热的手掌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轻飘飘的笔袋。
宋疏宁抬起头。
顾时州就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疲惫的躯壳,看到里面那个茫然无措的灵魂。
他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说“结束了”。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他清晰无比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宣告,低声说:
“结束了。”
“宋疏宁,”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疏宁心头那层麻木的壳。
高考结束了。
她的学生时代结束了。
而顾时州的“秋后算账”,才刚刚开始。
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势在必得光芒的黑眸,胃部那熟悉的冰冷感,似乎又悄然蔓延开来。
只是这一次,混杂着一种更复杂的、让她心尖发颤的悸动和……认命般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