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呼我谪仙人（九） 永昌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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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五月初九，晨。
宋慈指尖搭在裴照野腕间，凝神细察良久，室内一时静极。她看着裴照野较前几日多了几分清透血色的面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萧允贞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这才蹙眉低声问道：“宋医生，如何？”
宋慈又探了探脉象，静候片刻，方撤手沉吟道：“脉象虽仍细弱，但较先前已略见平稳，根基渐固。整日困于室内，反易郁结气机，若只是散心观书，缓行静思，倒也无妨。但不可久坐，若觉疲乏，立时便回。宜静思，宜缓行，忌劳神，切记。”
裴照野点点头，温声道：“多谢元心老师，照野记下了。”
宋慈思虑一番，再三犹豫，还是看向一旁的萧允贞，缓声道：“殿下近日似乎仍畏热乏力，食欲不振？可还伴有其她不适？”
萧允贞怔了一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年年如此，贪凉畏热，食不甘味，看见油腻腻的东西就心烦，每年入夏都这般，有什么好问的。”
裴照野却望了过来，轻声接话道：“元心老师，殿下近来仍是精神短少，用膳比往日更挑剔些，夜间也睡得不安稳。既然老师在此，不妨也为殿下请一脉，开些调理的方子也好。”
宋慈顺势点点头，道：“也好，烦请殿下。”
萧允贞虽觉麻烦，但见裴含章望着自己，显然一副忧心过滤的模样，便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腕，搁在一旁引枕上，嘟囔道：“分明是要给她看病，怎的倒还给我瞧上了……”
宋慈指尖覆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品。片刻，她的眉头蹙了一下，指尖稍稍调整了位置，诊得比平日似乎更为仔细些，时间也略长。
裴照野的心稍稍提起，轻声问道：“老师，可是有何不妥？”
宋慈摇摇头，收回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殿下脉象略见滑数，仍是暑湿困脾，心火偏旺之征，与先前判断并无大异。苦夏之症，调理本就需时日，难以速效。如今所用香药饮食皆是对症的，只需继续静养，勿要贪凉，心境保持平和即可。待入了秋，天气转凉，自然会舒缓许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仍觉不适，我开一剂温和的清热安神茶方，日常代饮，或可稍解烦恶。”
萧允贞闻言，眯了眯眼，摆摆手道：“不必了，前些年沈介休也开过什么安神茶，又苦又涩，白受罪，我不想喝。”
裴照野心下稍安，看来并无大碍，便温言对宋慈道：“无事就好，有劳老师费心了。既然殿下不愿，那便不必劳烦老师开方了。”
宋慈点点头，又冲着裴照野语重心长道：“对了，了了，酉时之前必得回府，不可延误，汤药亦需准时服用。”
裴照野微微颔首，语气恭谨道：“元心老师叮嘱，自当铭记于心。”
宋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细节，这才收拾起药箱，敛衽一礼，退了出去。
“真的要去？”萧允贞赶忙拉过身边人手腕，凤眸眯起，直直盯着她，“那劳什子秘书省，阴冷潮湿，听着就一股子陈年旧纸的霉味，有什么可看的？你一个人行不行？”
他忧虑万分，越说眉头蹙得越紧：“卢纭安排好像样的人手了吗？前朝那些衙门，石板路都不知平整不平整，那些官吏粗手粗脚的，万一磕了碰了，哪个担待得起？”
裴照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心下一片温软，她深知他性子，便放缓声音，耐心解释道：“殿下安心，元心老师既已首肯，想来便是无碍的。我不过是去散散心，看看书，并非处理公务。卢监处事周全，早已打点妥当，安排了随行官吏，怎会有事呢？”
见他眉宇仍旧紧紧锁着，她便以退为进，垂下眼睫，做得乖顺些，轻声道：“若殿下实在不允，那便不去了。左右不过是些闲书，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终归是殿下心意要紧。”
“少来这套。”萧允贞瞪她一眼，却又受用得不得了，哼道，“谁说不允了？裴含章，你真是胆子一天比一天大，现在倒是知道如何拿捏我了，性子又倔、心眼又多……”
“时辰到了就得回来，若让我知道你逞强，或是晕在外头，”他逼近一步，俯下身狠狠啄一口她薄情寡义的唇，“我当真给你打副金镣铐锁起来，看你能跑到哪去。”
话虽说得蛮横，眼底的忧色却丝毫不带遮掩，裴照野实在忍不住笑，“好，都听殿下的。”
萧允贞这才神色稍霁，扬声唤道，“青梧，伺候你们娘子漱洗更衣，进些早膳。”
青梧早就候在门外，一听传唤，便领着两名侍从入内，萧允贞半点避讳的模样也没有，就倚在屏风边上瞧着。
裴照野头一回穿戴正式的官服，银青光禄大夫的赤玄官袍之上，绣着暗银的云雀衔枝纹，腰束金玉带，虽因需坐轮椅，形制略作调整，少了些挺拔，却自有一番清癯雍容的气度。
青梧动作轻柔地替主人家整理袍服，萧允贞揣着手臂看了一会儿，忽地走上前，拂开青梧的手：“笨手笨脚的，边去。”
他亲自俯下身，替她将玉带钩重新扣紧一分，又理了理交叠的领缘，将案头那枚羊脂玉符从取来，塞进她袍内暗袋，指尖隔着衣料轻轻一按。
“戴着，若有不适，握一会儿，定神。”
裴照野喉间微哽，低低应了一声：“嗯。”
用罢清淡早膳，又服下汤药，一切打点妥当。车驾早已备好在府门外。虽裴照野一再要求从简，但驸马都尉、银青光禄大夫的仪制仍在，车马仆从不算煊赫，较亲王仪仗简省，却也齐整肃穆，显是皇亲国戚之相。
萧允贞一路送她至二门廊下，看着青梧与侍从小心搀扶她登车。
车帘垂下前，他又上前一步，往她怀里塞了个小巧的鎏金手炉，炉体温热，却不烫手。
“路上捧着，省得受了风。里头没放炭，只搁了几块安息香饼，闻着舒服些。”他又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一个扁平的漆盒，递了过去，“饿的时候垫一口，都是好克化的点心，可不许原样带回来。”
裴照野握紧那手炉，望着帘外他模糊的身影，轻声道：“殿下安心，我去去便回。”
车驾启动，辘辘驶出崇仁坊。裴照野靠在车壁软枕上，怀中手炉暖意融融，鼻端似还萦绕着府中那股熟悉的暖香，她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长安街市已是人来人往，喧嚣鼎沸，街景流转，车驾穿过坊市，愈近皇城，气氛愈发肃穆。周遭景象一变，宫墙巍峨，朱门深沉，青石板路面平整宽阔，行走其间的多是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吏，步履匆匆，低阶者见她车驾仪仗，皆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秘书省衙署位于皇城一隅，相较其她部司，更为僻静。车驾刚至门廊，就有早已得到通报的官员迎出。为首者是一名中年女子，面容端正，神色谨慎，略带惶恐，是为当朝秘书监卢纭，此人年约四十许，是范阳卢氏旁支出身。
青梧放下脚踏，掀开车帘，与侍从一同搀扶裴照野下车，坐回轮椅。
卢纭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卢某恭迎裴宗主大驾，不知裴宗主今日亲临，有失远迎，万望裴宗主恕罪。”
她身后几名属官亦跟着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
裴照野微微抬手，轻声笑道：“卢监不必多礼，是我唐突叨扰。今日前来，并非公务，只是久病初愈，听闻省中藏书丰赡，想来随意看看，散心而已。一切从简，不必兴师动众。”
卢纭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连声道：“是，是，自然是裴宗主身体要紧。裴宗主体恤，不欲劳烦，然省中路径繁杂，库阁众多，不如您欲观何书，某这就命人去取至值房，何劳您玉体亲至……”
“不必麻烦。”裴照野温和地打断她，温和应道，“既是散心，走动一番也好。卢监公务繁忙，不必亲自相陪，切勿因我扰了省中日常。”
卢纭从官多年，立即心领神会，不敢再劝，转而从身后引出一人：“是，裴宗主体恤下情，卢某实感钦佩。此乃敝省正字文澜，行事还算稳妥，对省中典籍分布、路径颇为熟悉，就让她随侍左右，听候裴宗主差遣，宗主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她便是。”
一名身着官袍，身形清瘦的官员应声出列，垂首敛目，行至裴照野轮椅前三步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官礼，“下官秘书省正字文澜，参见裴少监。少监有何吩咐，下官竭诚效劳。”
裴照野点点头，道：“有劳文正字。”
卢纭又客气了几句，见裴照野确无她事，方才带着其她属官恭敬退下，离去前还不忘对文澜递去一个眼色。
文澜垂首应下，待卢纭走远，方抬起眼，先行了半步，侧身引路，“少监，请随下官来。由此廊庑前行，路面平坦，便于行舆。”
前朝官署重地，通常由衙府中胥吏、官奴陪侍左右，青梧身为内侍，自然不便入内，便行礼退下，于裴府车驾处等候。
秘书省为便于搬运书车通行，地面铺设特制青砖，平整非常，倒也方便轮椅行径。文澜所择的道路总是最为平坦宽敞的主道或廊庑，遇到稍有门槛或不平处，她便会提前半步停下，低声提示，并示意一旁欲避让的官吏无需惊扰。
裴照野随着她脚步缓行，慢慢观察着这座藏书之所。
秘书省内部，高耸至顶的书架林立，其上典籍浩如烟海，密密麻麻排布着数万卷帙，多以青布帙或锦函包裹，书脊上悬着木制签牌，标明类别目次，纸墨的陈旧气息与防蛀药草香混在一处。阳光透过高窗，切割成一道道澄澈的光柱，浮尘悠游。
偶尔能见到几位低阶官吏穿梭于书架之间，或抱卷疾行，或伏案抄录，间或低声交谈几句。
裴照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为士族之人，她自幼与典籍为伴，此刻身处这浩如烟海的秘府之中，异常安心。
文澜并未过多言语，只在她目光掠过某些库阁时，才会低声介绍一二，绝无半句废话：
“少监，此间多为史部类书，前方廊下转角需留意，略有凹凸。”
“右侧乙字库，多为集部楚辞汉赋。”
“左转通往兰台旧档库，地面稍潮，需慢行。”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廊厅，两侧皆是高大书架，中间设有多张书案，供官吏阅览抄录。此处官吏稍多，但也仍旧安静。文澜步伐一顿，正欲引她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道路。
裴照野望向厅内，受靠窗一案吸引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呼我谪仙人（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