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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野田黄雀行(七)   三月廿 ...

  •   三月廿七日晨,终南山巅。

      寅时方过,卯时将至,三清阁前太极广场上,铜铸香炉未燃。

      沉重的道钟撞响,声浪悠远沉浑,穿透浓雾,法鼓随之低鸣,咚咚鼓点直叩心房,与数十玉冠道士整齐划一的诵经声汇作同一股洪流。

      “琳琅振响,十方肃清。河海静默,山岳吞烟。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

      广场两侧,肃立着观中留守的年轻道童与俗家门生,皆着素净青衣,垂手屏息。

      天地岑寂,山风穿过远处松林梢头,松涛呜咽回转,更添孤清寥落。

      裴照野端坐于轮椅当中,由青梧缓缓推至祭坛下方指定位置。

      她深陷在厚重的墨狐裘里,一张脸白得瘆人,不见半分活气,唯有一双墨玉似的眼眸,于晦暗天光下,锐利惊人,此刻穿透缭绕的烟气,定定望向祭坛中央。

      她双手交叠覆于膝上厚厚的银鼠皮褥之中,背脊挺直,宁折不弯。

      祭坛瑶阶之下,香案如山,烟气蒸腾。

      今日都讲云岫道长立于瑶台中央,主祭之位。法衣素净,衣领袖口繁复的云箓暗纹在山雾中若隐若现。

      她身侧稍后半步,侍立着今日负责具体辅佐仪轨的尉迟墨雪。

      他今日装束迥异于寻常疏离简朴,竟规规矩矩束了道冠,冠顶镶嵌一枚温润的青玉环,垂下两缕冰蚕丝璎珞,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一身皦玉广袖道袍,衣襟与袖口处以银线绣着鹤纹,行走间若隐若现,恍如山巅流云。他手持一柄白玉柄的银丝拂尘,尘尾雪白,根根分明。

      他于云岫身侧站定,目光沉静。浅淡眼瞳里映着跳跃的香火,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冗长的开坛启请经文百浩荡铺开,声浪裹挟着香火气息,冲击着耳膜。

      尉迟墨雪闻声而动,他踏前一步,拂尘轻扬,手指探入祭坛旁特备的玉盒,拈起一束特制降香。

      他俯下身,将香束尖端凑近防风灯盏内跳跃的幽蓝火苗,火舌舔舐上香束,一点橘红蔓开,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凝而不散,穿透湿重粘稠的雾气,刺向低垂欲坠的天幕穹顶。

      “稽首——礼敬无上三清——”

      云岫拔高声音,广场上肃立的青衣道士与俗家门生齐声诵念,如海潮般席卷整个山巅:

      “渺渺大罗,无极圣境。玉清圣境,元始天尊。上清真境,灵宝天尊。太清仙境,道德天尊……”

      裴照野端坐如塑,置身其中,膝骨深处的寒痛,并未因此减弱半分,额角渗出冷汗,沿着鬓边发丝滑落。她微抬下颌,目光投向祭坛之上笔直升的青烟。

      诵经声浪暂歇的间隙,云岫取过祝文,清晰诵读,一字一顿道:

      “伏惟皇帝陛下,膺天景命,执圭秉钺,亲御六师,远狩陇右,涤荡妖氛以靖,绥靖边陲功成。圣威所至,凯歌早奏,王师浩荡,旋旆镐京。河东裴氏宗主裴氏照野,谨代宗族万民,敬谢于昊天上帝、后土神祇之前:伏惟圣躬永泰,皇图巩固,神庥默佑,四海敉宁。俾使大礼告成,万方仰德。伏惟尚飨——!”

      “尚飨——!”

      广场上所有青衣道士齐声应和,声浪如雷,冲霄而起。

      云岫将祝文郑重置于香案之上,引领所有道士,对着三清阁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云岫起身,取过法铃,再次摇响,她目光转向瑶阶之下的裴照野,朗声宣告:

      “礼成前,请裴宗主登坛,行三拜九叩之礼,以全此仪,昭告神祇。”

      轮椅推至瑶阶之下,数级不算高的台阶,于常人不过举步之劳,于裴照野,却似天堑难逾。

      青梧立即上前,躬身,伸出手臂。

      与此同时,尉迟墨雪脚下向前挪了半步,拂尘尾梢拂过祭坛边缘微有起伏的青石板,状似拂去尘埃。他俯下身,将主祭位前用于供叩拜用的蒲团,移至一处更为平整的石面,避开石缝寒气。

      裴照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放在膝上的指尖稍作蜷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搭上青梧的小臂,五指骤然收拢,指节泛出青白之色,试图借力站起。

      离开轮椅的支撑,她的双腿虚软无力,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裴照野身体一个趔趄,眼前黑雾翻涌,冷汗霎时浸透了内衫。她死死咬住下唇,齿关用力之深,几乎要刺穿皮肉,硬生生将那几乎逸出的闷哼咽了回去。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住前方的台阶。

      青梧脸色微变,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主人家的肘部,堪堪稳住这微小的趔趄。

      她迈出了一步。

      膝髁早已锈蚀,每一次微小的屈伸都伴着钻心的剧痛,激起阵阵寒颤。她的齿关深陷下唇,血腥的咸涩在口中弥漫,搭在青梧臂上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衣袖。

      如此仪典,岂容出现纰漏,裴照野竭力稳住神色,唯有眼睫在剧痛如潮袭来时颤抖一分,旋即归于平静。

      一步,又一步。

      她的动作迟缓,每走一步都像在粘稠刺骨的冰水中跋涉。

      尉迟墨雪静立原地,偏过视线,转而望向香炉中笔直升腾的青烟。

      宽大的翟纹礼服自裴照野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伶仃的骨节,在寒风中颤抖。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阶上。

      她终是踏上祭坛最后一级台阶,青梧屏住呼吸,小心地搀扶着她,好令主人家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去。甫一着地,膝上剧痛让裴照野猛地一僵,难以抑制地向前倾去。她双手死死按在青石地面上,借由那一点凉意强迫自己挺直背脊。

      青梧极其缓慢地撤开扶着她肘部的手,退后半步,垂手肃立,心却悬在嗓子眼,目光须臾不离。

      裴照野独自跪立于冰冷空旷的祭坛中央,她深深吸气,将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双手撑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缓缓地触碰下去。

      冷汗沿着鬓角、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瞬息凝结成霜。按在青石上的手背,因用力过度而崩起淡青色筋络。

      待九叩毕,裴照野撑着蒲团边缘,试图起身。腿部的剧痛和虚脱感令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万籁俱寂,广场上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青梧悬着的心几乎跳出胸腔,又惊又痛。

      尉迟墨雪持着拂尘的手,在她起身踉跄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在她肘弯下方虚托了一把,只一触便迅速收回,快得像是错觉。

      短暂的静默被云岫道长垂眸颔首的动作打破。紧接着,便是净手焚香。

      一名年轻道童捧来一只沉甸的鎏金水盆。盆中盛着取自山涧深处的寒泉,清澈见底,映着天光,其上漂浮着几片翠绿柏叶。

      尉迟墨雪持着拂尘的左手微微一抬,白玉拂尘柄末端那几缕雪白柔软的尘尾,在道童端着金盆的手肘外侧极轻地点了一下。

      这一点,轻如鸿羽,快似惊鸿。道童只觉手肘处传来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牵引力。他下意识地顺着那力道,向下沉了三寸。光洁的盆沿,稳稳落在恰好便于裴照野净手的高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那道童的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突兀之感,仿佛本就是仪轨的一部分。裴照野怔了怔,目光掠过那几缕垂落在童女手肘旁的雪白银丝,浅浅一笑。

      她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因寒冷和虚弱阵阵发颤,却稳定地探入冰冷的泉水当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激得她脊背发麻,肺腑间的滞涩感骤然加剧。她掬起一捧寒泉,冰冷刺骨的水流滑过指缝,细细冲洗着每一根手指。

      净手毕,一旁的道童奉上干燥柔软的素巾。她伸手接过,仔细拭去沾上的水渍。

      云岫见状,点燃三支特制的降香,淡金的烟雾升起,再将其递至裴照野手中。

      裴照野颔首接过,双手高举过眉,对着三清神像的方向,深深三揖。

      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膝上锥心的疼痛,她死死支撑着,拼命维持动作的庄重。

      尉迟墨雪在她揖拜起身、身形不稳的瞬间,以拂尘玉柄在她身侧后方轻轻一点,助她稳住摇摇欲坠的重心。

      终于,三揖礼成。裴照野将线香插入青铜香炉之中。青烟缭绕,在她苍白的面容前氤氲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礼——成——!”

      云岫道长清越的声音穿透寂静,为这场法事画上句号。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再次于雪峰间激荡回响。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青梧几乎是扑上前去,三两步便跨上台阶,半抱半搀地将裴照野扶回轮椅。

      她的身体软得如同抽去骨头,甫一坐下,便重重靠向椅背,墨狐裘的厚重领口掩去了她急促而艰难的喘息。额发早已遭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边,唇瓣紧抿成一道无血色的线,下唇内侧被咬破的地方,血色隐隐渗出,又被她不动声色地用舌尖抵住。

      尉迟墨雪已退至云岫身后,他低垂着眼睑,拂尘的银丝在渐起的微光中泛着冷泽,皦玉的道袍纤尘不染,风过无痕。

      山风卷过,吹得祭坛四周的经幡呼呼作响,水汽弥漫。那风拂过他道冠垂下的璎珞,轻轻扫过他下颌。

      香烟缭绕,在琉璃灯盏的护持下,依旧执着地笔直向上,穿透湿重的雾气,刺向天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野田黄雀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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